☆、 第85章 秘密(二)
最終,季三昧生辰宴會的舉辦地點還是定在了覺迷寺的小禪院中。
原因無他, 便宜, 方便,且一餐用罷, 賓客散場,沈伐石抱著人就可以入洞房了。
在送過禮後,雲槐吵著要去找修火靈根的周伊人比劍, 雲如往便領著他下了山,並保證會在晚宴開始前回來。
二人前腳出了寺門, 後腳八個小沙彌就合抬著一個描龍畫鳳的禮箱進了小院兒。
挑慣了水、做慣了苦力的小沙彌們硬是因為抬這口箱子累得滿頭大汗, 打頭的一個招呼著其他人放下箱子,便跑到了季三昧跟沈伐石的房間門口, 擦著汗喚道:「師叔!師伯!」
季三昧捧著碗漂滿碎冰的酸梅湯出來了, 一眼就瞧見了院中的大箱子:「什麼東西?」
小沙彌望著酸梅湯咽了咽口水:「不知道……是個道士打扮的人送來的。」
……沈兄的舊友嗎?
季三昧一邊想著,一邊將酸梅湯隨手往小沙彌懷裡一推:「沒喝過的。」
小沙彌一驚:「師……師叔, 這可不成……」
季三昧頭也不回:「裡頭還有大半桶, 不想喝我這碗, 就去裡面管你們師伯要。」
沈伐石在這群小沙彌心目裡就是一尊鍍金鑲鑽的大佛,不苟言笑,冷若冰霜, 他們哪敢進去管師伯討要東西喝,急忙齊聲唱個喏,謝過了季三昧,圍成一圈兒, 一人一口地分了這碗酸梅湯。
季三昧站到了禮箱面前,嗅了嗅禮箱上繚繞的妖氣,把剛才的想法推翻了。
他徒手在空中締結了一面氣盾,才伸手把箱蓋掀了起來。
這時的沈伐石聽到了院中的喧鬧,推門出來,小沙彌們被嚇了一跳,放下空碗,囁嚅著叫了聲「師伯」,便作鳥獸狀散了。
沈伐石沒理會那群半大的小孩兒:「這是什麼?」
季三昧合上箱蓋:「不是什麼好東西。」
沈伐石一皺眉:「誰送的?」他已經聞到了那股糟糕的妖氣,而且這股妖氣他曾在某座荒山裡一連聞了三日之久,熟悉得很。
季三昧不答,讓開了身子,叫沈伐石上前來看。
沈伐石再度掀開了箱蓋,眉心一蹙。
裡面只有一顆晶瑩剔透的頭骨,這骨頭呈現出美玉的光澤,紅極豔極,頭骨下麵還壓著一封信。
沈伐石望向了剛剛幾個小沙彌魚貫跑出去的方向:「……就這麼一個東西,需要八個人來送?」
他探手進了箱子,單手就將那顆頭骨取了出來。
頭骨挪動的一刹那,露出了底下繪製的陣法圖案。
原本看上去只不過是一顆普通的玉制頭顱之上,登時騰升起一股澎湃至極的妖邪之氣,詭異的寒氣在小院裡彌漫開來,沈伐石的指尖甚至結起了一片霜花。
旁邊的長安小梧桐被這沖天的妖氣刺激得渾身發抖,原本呆在屋裡的王傳燈感應到劇烈的妖氣,也沖出了門來,火鐮已經在他左手掌心閃耀起了火光,可他四顧一番後,卻並未發現妖物的蹤影。
……只有那顆奇怪的頭骨,在沈伐石的手裡發光發熱。
季三昧挺慶倖自己沒有去碰這東西,整個院子裡,能用自己的法力與它相抗並克制住它的,恐怕只有沈伐石了。
沈伐石望著頭骨,低喚了一聲:「傳燈。」
王傳燈心領神會,丈八的火鐮在他掌心裡轉動兩圈,就收斂了光芒和形影。
他走上前來,從箱底把那封信取了出來,同時道:「總督,這是何自足送來的。」
那次雨夜之戰,已經足夠王傳燈把何自足身上的妖氣味道記得清清楚楚、刻骨銘心。
沈伐石自然也清楚這一點。
王傳燈問:「這骨頭是什麼?」
沈伐石搖了搖頭,說:「拆信。」
他摸了摸那顆頭骨,質地極好,觸/手生寒,絲絲縷縷的寒氣和妖氣在沈伐石的皮膚上游走,試圖尋找到一處突破口,侵入他的體內,可惜兜兜轉轉,始終不得其法。
聽到沈伐石的命令,王傳燈看了一眼季三昧。
季三昧揮揮手,表示無所謂。
王傳燈說了聲「總督夫人冒犯了」,才動手撕開了信封上加蓋的火漆印記。
季三昧盯著頭骨看了一會兒,突然對它伸出了手去。
沈伐石原本的注意力放在了王傳燈手上的信上,察覺到季三昧的動作後,他極靈敏地往後一讓:「……你要做什麼?」
季三昧示意他不要緊張。
當他的掌心距離那猩紅頭骨還有半尺之距時,頭骨有了反應,密密麻麻的淺金色符咒在上頭浮現了出來,而在季三昧的手撤開時,那一片片的淺金色符咒又消失了。
季三昧抬頭對沈伐石說:「沈兄,東西給我拿著試試看。」
沈伐石也看出了些端倪——這東西明顯是認了季三昧當主人,自己碰觸它的時候,它可沒有這麼大的反應。
他不由得想起了三年前,自己用季三昧的身體進入向小園的洞府時的場景。
如果在那個時候,向小園設法從自己的身上取下了頭髮之類的東西,再在煉製這邪物的時候將其加入其中,它自然而然會認季三昧做主人。
意識到這一點後,他更不肯放手了:「……不行。」
萬一是向小園別有居心,想對三昧做些什麼呢?
沈伐石既然不樂意,季三昧也不會勉強他。
……好在他的好奇心也不是很強。
那一邊,王傳燈已經讀完了那封不算太長的信,他清了清喉嚨,簡單把信的內容歸結了一下:「他說這東西至邪,但對總督夫人有極大的好處,請總督夫人務必把這東西帶在身上……權作護身符之用。此外,他還祝總督夫人生辰吉樂。」
季三昧「哦」了一聲:「收起來吧。」
王傳燈有些意外:「總督夫人不再看看?」
既是下定了決心,季三昧連再多看一眼那頭骨都沒了興致。
他說:「我已經有最好的護身符了。」
撂下了這句話,他便袖著手走回了臥房,順道帶走了那只擺在廊下的空碗。
沈伐石被季三昧剛才那句話哄得有點高興,本來森冷的面色都柔和了十分:「收起來吧。」
王傳燈卻還有話說,他望著那黑霧繚繞的紅頭骨,道:「總督,你還記得嗎?當初,你在人牙子那裡找到總督夫人的時候,我們是去找一群‘魅’的蹤跡的。」
沈伐石詫異,點了點頭。
「後來我和長安搗毀了‘魅’在白帝山的巢穴。在那裡頭,我們找到了一個血池。血池裡面浸滿了骷髏頭,總計一百零幾個來著,我也記不大清楚了。後來我和長安看著這東西邪性,就一把火全給燒了……」王傳燈問梧桐樹道,「……長安,你說,這個骷髏頭,像不像那些個剛從血池裡撈出來的骷髏頭?」
梧桐樹沙沙地鼓動了一下枝葉,示意王傳燈說得對。
「總督夫人生辰,他送這個髒東西來,怕是別有用心。」王傳燈試圖勸一勸沈伐石,「總督,要不我把它燒了?」
沈伐石思忖片刻,搖了搖頭。
就目前情況而言,這東西根本不可能傷到自己,自己日夜守在三昧身邊,絕不至於讓三昧受到傷害。
況且,他還得琢磨琢磨,向小園所說的「護身符」究竟是何意。
……現在的三昧已經靈力大進,還需要防什麼身?
沈伐石一邊想著,一邊跟著季三昧進了臥房,臨走前將那顆頭骨重新擺入了箱底繪製的封印陣法之中,並捎走了那封信。
這下,院子裡又只剩下了王傳燈和長安小梧桐。
長安軟軟地擺了擺枝葉,闊大的綠葉在王傳燈臉上摩挲,表示親昵,王傳燈也回摸了他的葉脈,又轉過頭去,有些好笑地看著那個巨大的禮箱:「向小園這是挑著時間給總督添堵呢,送什麼不好,送一頂綠帽子來。」
言罷,他又忍不住回頭去調戲長安:「你呢?你喜不喜歡綠帽子?」
長安呼啦啦吹了王傳燈一臉葉子,跟他賭氣。
王傳燈哭笑不得地抹了抹臉:「好好好,不喜歡。」
他又說:「可你本來就是滿頭綠的啊,不綠就生病了。」
長安這下可不幹了,抖動著葉片抗議不止,等發現王傳燈樂不可支地笑彎了腰,自己又沒辦法奈何他時,他生氣了。
……生氣的表現是,不管王傳燈再怎麼逗,他都耷拉著枝葉,不理他,也不抖葉子了。
直到晚上晚宴開始,長安和王傳燈還在冷戰。
晚宴是在禪院裡進行的,相當和樂順利。
雲槐、雲如往、衛源、季六塵,加上周伊人跟丁妙覺,和禪院裡原本住著的三人一樹,在一片鬱密的樹香中交杯換盞,狂歡濫飲。
在座的都是近朋,無需再做些多餘的客套應酬,各隨其便,每個人都喝得很盡興。
沈伐石注意到季三昧喝酒喝得很多,而且快得很,往往是一杯瓊液入了杯,他就一飲而盡,杯子裡一直沒有空過,仿佛是在趕什麼時間。
他想到了某種可能性,有些害羞地埋下頭去,飲了一杯酒,來掩飾發紅的面色。
這樣一杯杯酒灌下去,時間過得很快。
漸漸地,子時已過,是時候安置了。
趁著酒酣耳熱之際,沈伐石溫柔地親了親他的耳朵:「三昧。」
季三昧正在神遊天外,聽到沈伐石喚他,神智才清明了一些:「嗯?」
沈伐石低聲道:「散了吧。」
季三昧挑眉:「散了?」旋即他明白過來,嬉笑著一手勾過了沈伐石的脖子,揚聲道,「對對,散了,該散了。」
那張散發著酒香的唇和季三昧標誌性的輕佻神情,對近在咫尺的沈伐石來說有股致命的吸引力。
他強行控制住自己的面部表情,說:「……你喝得太多了。」
季三昧笑著擺擺手:「不多,不算多……」
他突然一怔。
這樣的對話,好像以前發生過一次……
是了,是在自己上輩子十八歲生辰那夜,自己喝了個酩酊大醉,醉倒在了沈兄身上,後來,自己問了沈兄些問題……
自己問了什麼來著?
仿佛是「我若是怪物,你還願意親我嗎?」
……自己為什麼會問這個問題?
以前,季三昧記憶中破了一個口子,所有與之相關的記憶都從中間漏了出來,可借著這一場大醉,某些以前被他徹底遺忘的片段居然斷斷續續地浮出了水面。
……「我若是怪物」……在問過這個問題後,接下來發生了什麼?
對了,沈兄將自己撲倒在了床上,床身發出了咯吱咯吱的輕響,兩具散發著酒意的軀體碰撞在了一起……沈兄頭髮上的香氣真是好聞……還有一層層褪去的衣衫,掉在了地上的發釵,啪啪啪的碰撞響動……
被沈伐石打橫抱起來時,季三昧身上奇異地一點兒力氣都沒了,他只偎在沈伐石胸口,低聲道:「沈兄,我們上輩子當真是好過的……」
沈伐石擁著季三昧,輕聲道:「……嗯。」
他沒有注意到,懷中季三昧面上的血色正一點點退了下去:「……那可真好……」
作者有話要說: #全文都在推主線系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