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5章 局(三)
近在咫尺的血光在長安眼裡融化了, 融化成了邊緣帶著茸茸光芒的血絨花。
「季大哥, 不要!!」
一聲慘叫突兀地從衛汀的記憶深淵裡傳來,像是從幽微處乍起的驚雷,劈出了他一身的雞皮疙瘩。
相似的一段手臂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肆虐的雨水將斷口處的熱血化成冰冷的血水,稀薄的紅在長安的眼裡揉進了一根根針,整整跨越了兩世的痛讓他連話也說不出來。
記憶裡,還能動彈的自己想要撲上去撿起那只斷臂,卻被人強橫地拖住了。
「……你的手!」
「不要了。」
長安瘋狂掙扎起來,既是替上一世的季三昧,也是替現在的王傳燈, 他的眼淚混合著滾濺的雨水一起順著臉頰淌下。
但是何自足只是反手一掐,長安的根骨就被他激蕩的妖氣所傷, 加上上湧的氣血, 長安咬牙低吟一聲, 就徹底失去了意識。
抱緊長安, 何自足的身體朝後猛退數步, 讓鐮尖從體內脫出,一股火氣卻趁機侵入了他的氣脈。
他身形晃了晃,又是一口血吐了出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的血洞,嘴一癟就要哭。
何自足體內的幾個兄長這下是徹底看不下去了, 大哥一鼓作氣奪了他的身體,絲毫不耽擱,冷著一張要哭不哭的委屈臉, 旋身躍上屋頂,邁開步子便跑。
跑不多遠,大哥便覺得頸後生風,下意識地一矮身子,一道流火便從他背後揮來,把他頭頂的雨珠攪碎成帶血的火滴,灑了他一背。
王傳燈居然還追著他!
險險躲過一招後,大哥破口大駡:「我操!這個死瘋子!」
只剩左手的王傳燈將丈八火鐮揚過頭頂,再度朝何自足後背劈去,大哥靈活一滾,一擊再失,巨大的慣性把王傳燈即將流血殆盡的身體踉蹌著帶倒在地。
大哥心裡一喜,快步在磚瓦間踩踏幾步,將原本拆分成兩段的「琴瑟」重新合二為一,往空中一拋,縱身躍起,準備禦劍而去。
誰想他剛剛跳到半空中,腳腕就是一陣切骨的疼痛。
不知何時又爬起了身來的王傳燈用火鐮勾住了他的腳跟,楔入他的肉中之後,在空中將火鐮舞了一個圓滿的圈,隨即狠狠朝院裡甩去!
何自足的身體自高空落下,被雨水洗刷得鬆軟無比的泥土接住了他的身體,並貪婪地吞噬起從他的胸口和腳後跟溢出的鮮血。
王傳燈也隨著這一擊墜落在地,他佝僂著腰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嗆出血來,每一口血裡都混合著大量的鮮紅血沫。
饒是如此,他也沒有半分罷手的打算。
他用火鐮將自己殘破的軀體勉強支撐起來,斷臂讓他的身體失去了平衡,他走得深一腳淺一腳的,眼睛裡卻依舊跳躍著一簇烈烈的火。
王傳燈說:「……還給我。」
何自足在劇痛中及時搶回了自己的身體,他翻身站起,可腳一邁就是鑽心的疼,他硬是咬著牙沒哭,一把拎起昏迷的長安,重新調集妖力,一掌朝王傳燈胸口推去。
王傳燈這樣的情況,已經躲不過任何攻擊,他索性正面迎受了這一掌妖力,胸口頓時浮現出五個紫黑的指印,迅速紅腫潰爛、向內腐蝕過去。
然而這甚至沒能阻礙他往前行進的步伐,只是他唇邊湧出的血更急,失卻了血色的臉配合著急速湧出的血,有一種詭異至極的美感。
何自足再不敢戀戰,連續三掌推出去後,貓著腰扛起長安,喚來「琴瑟」,忍痛抓住中間的手柄,翻身爬上,狼狽遁逃。
直到逃出很遠,他仍心有餘悸地不斷張望著後面,生怕再有一把鐮刀神出鬼沒地朝他的頸間抹去。
……他顯然是多慮了。
王傳燈沒有馭空的法器,而他也已然失去了禦風的能力。
漫天徹地的雨水之中倒伏著一個王傳燈,兩道肺部的貫通傷讓血源源不斷地自他體內流失,可他竟然靠著一身銅骨和肌肉,一次次試圖從泥水中站起。
「……長安……」從他口中發出了弱不可聞的低響。
他呼喚著遠去的人的名字,直到自己陷入無窮無盡的黑暗前,他一直用盡全身力氣呢喃著長安的名字。
……
何自足回到宿陰山雲仙洞時,並不急著進門,而是大狗似的蹲在門口,直到等來了一個巡山歸來的小妖,才搖晃著立起身來。
他通身漬染的血跡嚇了那巡山的小妖一大跳:「您……」
何自足回來的路上已經疼得哭了好幾場了,現在眼圈還是紅彤彤的,哪怕瞪人的時候眼睛裡還漾著一汪可憐巴巴的水:「……別嚷嚷!主上呢?」
原本何自足才是這宿陰山上說一不二的主上,但自從向小園來了之後,主上就換了人。
小妖們起初以為何自足是圖一時新鮮,抓個人類來玩玩兒,玩膩了就算了,沒想到向小園的主上位置穩固了這十數年之久,單就是向小園這份調/教人的手段,都叫這幫小妖們俯首貼耳。
小妖低聲道:「主上昨天又咳嗽了,咳到了子夜還沒完,現在正睡著呢。」
何自足把昏睡著的長安推給小妖,捂住胸口的傷處,嗽了兩聲:「把這人身上的衣服都給我扒了,好生清洗。」
言罷,他又吩咐道:「叫人給我打桶洗澡水來,有什麼止血的丹藥全都送到浴池來。」
……向小園雖說看不見,但嗅覺卻是一流,何自足連洞府都不敢進,生怕把血腥氣帶進去,熏著了向小園。
況且,何自足很怕向小園嫌棄自己沒用。
一個時辰後。
悠悠醒轉過來的向小園被一個散發著清涼柚子葉香氣的懷抱摟了起來:「媳婦,我回來啦。」
向小園揉著眼睛:「讓你抓的人抓回來了?」
「抓回來了!」何自足點頭不迭,嗓音積極向上,一如求父母表揚的小孩兒,「全須全尾的,哪兒哪兒都不落!」
向小園等了一會兒,卻沒等到何自足的下文,不覺皺眉:「……完了?」
何自足:「完了啊。」
向小園沉默半晌,突然伸手在何自足身上摸索起來。
何自足慌忙往外掙:「媳媳媳婦別摸,等晚上!等……」
向小園不再和他饒舌:「你怎麼了?」
何自足心裡一陣發虛,又不大敢撒謊,只好漏了一點點口風:「受了一點點傷,不要緊。」
「躺好。」向小園拖了拖他的手,又給他騰了一點位置,示意他上床來,「要是只受了一點點傷,你早就哭天抹淚了。給我上來。」
何自足:「……」嚶嚶嚶他在媳婦心目裡究竟是什麼形象啊。
他委委屈屈地爬上了媳婦的炕。
向小園身體太差,一天有大半時間都要臥床休息,因此在選擇床時,何自足格外用心。他用金楠竹絲繃底兒,又墊了十幾層上好的天蠶絲和雪山絨,精心地一層層鋪好,躺上去感覺整個人都要融化了似的舒服。
向小園摸到了他的傷處,用手指比劃了一下,發現那口子大得有些驚人,臉色就不好看了:「你這是被誰打的?」
何自足咬牙切齒地:「一條瘋狗。」
「王傳燈?」
「嗯!」何自足拉過向小園的手,撓了撓他的掌心:「媳婦,沒事兒,不疼。」
向小園暗暗咬牙。
……他說不疼,那必然是疼的。
何自足緩過一口氣來,又撒嬌說:「媳婦,你再摸摸這兒……」
向小園還以為他有別的地方受傷,就任他牽著自己的手往傷處摸去,可當摸到一個熟悉的高挺的擺件兒時,向小園就什麼想法都沒了。
「都怪你剛才亂摸……」何自足眼睛亮閃閃的,「媳婦,你幫我解……」
少頃,整個雲仙洞裡都聽到了一聲來自何自足的撕心裂肺的慘叫。
向小園窸窸窣窣地摸下床去,拉開二人臥室的門,揚聲喚:「來人。」
有個小妖立即急急地跑了過來:「主上?」
向小園眼睛空洞,像是盛著兩隻無生命的琉璃球,上揚的嘴角看上去也像是能劇的面具,透著一股冷森森的恐怖意味。
「把我煉的轉心丹給他吃了。」向小園吩咐道,「隔三個時辰讓他吃一次,第一次三顆,第二次六顆,第三次九顆。等到最後一次吃完後再來叫我。」
向小園補充說:「用布條勒住他的嘴,封住他的氣脈。中間他有多痛苦都不要管,只要別叫他自盡就可以。」
……三昧爹爹的臉,誰都不准用,用了就該受到懲罰。
眼前的小妖欲言又止。
向小園的耳朵動了一動:「你想說什麼?」
這小妖正是當年派去監視季三昧的小妖,他剛剛去關押長安的地方看了一眼,才特地跑來尋主上的。
他猶豫了猶豫,才開口道:「主上,我看了那個人,他長得不像季三昧……倒是和季家的鄰居衛汀長得一模一樣……」
向小園猛地一怔。
……衛汀?
是那個……說沈伐石害死了三昧爹爹的衛汀?在三昧爹爹臨死前一直陪在他身邊的衛汀?
思及此,向小園立刻改變了主意:「帶我去見他!把我煉的轉心丹全部帶上。」
——他一定要從他嘴裡問清楚當年發生了什麼事兒,不惜任何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