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4章 局(二)
季三昧心中猛地一咯噔。
周伊人向來是個風行雷厲之人, 按理說那淫妖已是她的囊中物, 要料理掉他,頂了天也就需要半個時辰左右。季三昧一直以為她是去找丁妙覺去說清情況了,因此才沒有太在意她一去不回的事情。
思忖片刻, 季三昧破口大駡一聲,掉頭往屋裡跑去,把那本隨意丟在主廳桌上的帳本拿了起來。
……他早該想到的!
當初,周伊人不知道淫妖偷走了什麼,可接受任務的無修樓不可能不知道!
那位長老如此重要的東西被竊,怎麼可能放任周伊人一個人前來執行任務?
——誰知道她抓捕淫妖、拿到帳本後,是會據為己有還是乖乖上交?
若是無修樓或是那位雲羊長老派人跟蹤了周伊人的話……
季三昧想得心頭發冷, 邁出門檻來,把帳本拿給了沈伐石:「沈兄……」
不等季三昧把話說完, 沈伐石就已然心領神會, 接過帳本, 收入懷中:「我跟你一起去找周伊人。」
旋即他轉過頭來:「……傳燈。」
王傳燈是他多年部屬, 只喚一聲他的名字, 他就知道該如何做了:「總督,你們去吧。我在這裡陪長安。……如果有人潛入覺迷寺,我就抓一條舌頭給總督您留著,剩下的都殺了。」
沈伐石:「好。」
衛源:「……」
……這他媽還是寺院啊?
季三昧想了想, 覺得這安排還算合理。
王傳燈現如今是金丹後期修為,又在沙場的血裡火裡滾過一輪,論近戰, 他在修士中已是難逢敵手。
而為了不引起周伊人的懷疑,當初跟蹤她的人數量不會太多,行事也必然以穩重隱蔽為上,據季三昧估計,不會超過兩人。
周伊人昨夜拿到帳本時,身旁有衛汀和季六塵,跟蹤她的人不好下手,只能眼睜睜看她進了覺迷寺,等她孤身一人從覺迷寺出來,他們才好動手挾持她。
好在周伊人她把帳本留在了覺迷寺,在明確帳本去向並把帳本拿到手之前,她的性命暫時不會有危險。
為了避免周伊人脫逃,這兩人中的一人必須留下負責看守她,另一個人有很大可能會採取潛行的方式進入覺迷寺,在避免正面衝突的前提下偷回帳本。
這兩人的實力疊加起來應該略高於周伊人,但是如果只有一個人潛入的話,就王傳燈的實力而言,對付起來不會太難。
把自己的推想跟王傳燈簡單講過,季三昧轉頭道:「源兒,六塵,一起去。」
衛源咕噥了一聲「誰他媽是源兒啊」,隨後罵罵咧咧地跟著季六塵出了山門。
季三昧也跟沈伐石一道出了門,臨跨出山門前,季三昧的步子頓了一頓。
「怎麼了?」察覺到季三昧異常的沈伐石眉心一凝,「身體不舒服就留在寺裡。我陪你。」
季三昧扭頭看了一眼寺內。
不祥的預感仿佛是一條生了棺材腦袋的毒蛇,漬滿毒液的蛇信迎面朝著他舔了過來。
季三昧甚至不自覺地朝著寺內走了兩步。
沈伐石愈加覺得不對頭。
「走,我們回去。」他去抓季三昧的手。
季三昧卻一把反抓住了沈伐石的手腕,手指緊了緊,又放鬆了開來:「沒事。我們快去快回。周壯士那個嘴有多強你也知道,萬一被抓了,她在那人手底下討不到好的。儘早找到她,我們早點回來。」
沈伐石試了試他額頭的溫度,確定確實無礙才勉強放下心來,伸臂把季三昧抱進了懷裡。
身高六尺的少年,他用單臂就抱了起來,他用柔軟的肌肉作為墊子,將季三昧的臀部穩穩托住。
他單腳往地上一點,便招來一陣徐來清風,隨風下了山去。
季三昧伏在沈伐石肩頭,直到走出很遠的地方,仍在不自覺地回望著覺迷寺。
他說不清那一瞬間懾人的心驚感是來自哪裡,那感覺像是一線風,稍縱即逝,但卻留下了長久的恐慌。
他認為這種不祥的預感是來源於自己的上一世,與眼前周伊人的情況無關。
自從長安變回衛汀,而季六塵提及豳岐秘法,一股奇異的感覺就一直盤桓在季三昧的心頭,不安的陰雲一口口咬齧著他的內心,把他原本堅定不移的認知啃得千瘡百孔。
……失憶,失明,殘臂,還丟失了三部分重要的記憶。
衛汀,豳岐秘法,還有最後兩年的記憶,到底有什麼聯繫?
還有,向小園向他傳達的衛汀的那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上一世,衛汀認為是沈伐石害了自己?
季三昧伸手圈住了沈伐石的脖子,靠他靠得更近了些,閉起眼睛,竭力在記憶中搜尋與之相關的片段。
天邊隱約有閃電掠過,雪藍色的皮鞭一抖,將厚密的雲層撕開一條幽邃的口子,悶熱窒息的風從被撕開的口子裡呼呼地倒灌而來,吹得人喉頭發幹。
……快要下雨了。
……
在暴雨剛剛落下不久,滿院蚯蚓就紛紛掙扎著從泥土裡翻出來,翻著漆黑的肚皮,躺在被泡發了的土壤裡,蜷曲著掙扎求生。
而王傳燈把一個身著黑衣的修士踩翻在了泥土之中。
一切都和季三昧所料想的相差不遠,他們的行蹤一直被人窺探著,沈伐石等人出寺尋找周伊人不久,一個人影就悄沒聲兒地鑽進了禪院之中,卻偏偏撞上了早有準備的王傳燈,幾番纏鬥後,他就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那修士像是蚯蚓似的,掙扎著還要做一番困獸之鬥,卻被王傳燈直接一腳跺上了臉。
王傳燈挑眉,歪著腦袋看他,腳下卻絲毫不留情,朝他胸腔、側臉踩去:「你倒是起來啊,之前翻牆過戶不是挺利索的嗎?」
修士灌了一嘴的水和泥,癱軟著動不了了。
王傳燈還記著要給他留一條命,伸手把他半副身子從泥裡刨出來,**地往屋裡拖。
恰在這時,長安拉開了門,一瘸一拐地出來了:「燈爺,人抓住了嗎?」
一抬頭撞上長安的衛汀臉,王傳燈的心尖猛地一抽,嗓音幾乎是慣性地化成了一泓溫暖的泉水。
「回去,閉上眼睛,別看。」
這幾個字王傳燈咬得格外溫柔,雨聲又把他的聲音做了柔化,餘韻纏綿,聽得長安小腰一酥。
他蠻不好意思地閉上了眼睛。
片刻後,他閉著眼睛說:「燈爺,我不怕的。」
王傳燈這才回過神來,自己把長安從小帶大,一道除妖,自己多殘暴的樣子眼前的小孩兒都見識過了,現在只不過是小風小浪而已。
他突然有點沮喪。
早知道長安有可能是衛汀,自己就該在長安面前稍稍矜持點兒才是。
拽著那倒楣修士的領子往長安的方向走了兩步,王傳燈說:「你快回去,燒才剛退,你……」
王傳燈的話到這裡便戛然而止。
在漫天的急雨中,王傳燈在長安的眼前直直地倒了下去。
兩柄薄如紙張的劍交疊著穿透了王傳燈的肺部,王傳燈甚至還未來得及低頭看上那染著自己血的刀劍一眼,刀刃便抽身而去。
澎湃的妖力震得王傳燈胸腔內發出了一陣嗡嗡的共鳴聲,柔軟的肺在這樣恐怖的衝擊下,幾乎被攪碎成塊。
他倒在了滂沱密雨中,而罪魁禍首何自足的臉上卻依舊透著天真無辜的味道。
——不只有跟蹤著周伊人的無修樓修士在窺探著覺迷寺,何自足也一直在窺探著這裡。
——他本來打算昨夜動手,但在他準備下手時,周伊人、衛源和季六塵上山來了,他只好暫時收手,靜待時機。
沒想到時機來得這樣快。
他打量著在地上喘息掙扎的王傳燈,絲毫不以為意,踩垃圾似的踏上了王傳燈的後背,又甩一甩沾在「琴瑟」上的血跡,對著呆愣的長安笑眯眯地打了個招呼:「你好呀。」
旋即他發現了有些不對勁兒,歪了歪腦袋:「……我記得我見過你,你怎麼跟之前長得不大一樣?」
何自足打量了長安一番,自言自語道:「算了,不管了,是叫長安的抓回去就對了。」
長安這才從最初的震愕中清醒過來,面色乍然變青,抬手便召喚出了萬千藤蔓,扭曲糾纏,朝何自足如龍蛇般襲去!
何自足被這鋪天蓋地的架勢嚇得一縮脖子:「真不乖。」
他只伸手松松在虛空當中一握,那些藤蔓就集體被定格在了原地,不管長安如何發狠地催動靈力,也無法近他身分毫。
長安體內靈氣狂湧,拼命往上頂,惹得他喉腔內的血腥氣一股一股地往上頂,他卻還是咬著牙把靈力毫無保留地向外輸去,眼裡已經含了淚:「你從他身上下去!……你給我滾!」
何自足咂咂舌,有點可憐地看著長安,信手往下一砍,長安所有輸送出去的靈力均凝成閃著晶光的實體,轉頭打中了長安身上的大穴。
長安被自己的靈力所傷,震飛了數米開外,身體狠狠撞在榻上,猛地嘔出一口血來。
他仍要起身,可在站起來前,他就被何自足抓小雞似的抓住了頭髮,一道捆仙繩一圈圈套上來,把長安的手腳都束縛起來,所有他嘗試輸出的靈力都被捆仙繩吸收了去。
長安越是掙扎,捆仙繩捆得越緊,很快他就被勒得喘不上氣來了。
何自足蹲下來,捏了捏長安的臉,還是一臉的疑惑:「……怎麼看都不一樣啊。怎麼搞的?你是長安嗎?」
在何自足凝眉沉思時,一道泛著血光的身影搖搖晃晃地從背後逼近了他。
一把火勢滔滔的火鐮挾裹著濃重且無聲的殺意,徑直朝何自足頸部勾去。
然而,就在鐮刃距離何自足的咽喉只有半尺距離時,何自足似有所感,雙劍在手,左右一道夾緊了鐮尖,錚的一聲,火星擦出了三尺遠,叫人牙酸的利刃磋磨聲持續了片刻,何自足的妖力便破體而出,直接將王傳燈掀出了屋中,重新打入了潑天的豪雨之中。
「……有病啊。」
何自足念念有詞著把長安提起來。
不管了,反正先抓個人回去給小園交差。
誰想他一邁出屋門,就見王傳燈手持火鐮,已經從地上爬了起來,一頭長髮被雨水潑濕,淅淅瀝瀝地順著發梢滴下。
他的眼裡是一片狂熱的火光:「……把他給我放下。」
何自足嘖了一聲:「你怎麼這麼麻煩啊。」
說著,他指尖掐起一片光焰,食指與拇指相扣,如拈絲一般,在空中劃出了一道光弧。
光弧一閃,割裂了一片雨珠,破碎的雨水混合著血一起飛散開來。
長安的瞳孔一點點放大了。
在他清澈的瞳眸中,清晰地映出了王傳燈握住火鐮的右手和火鐮一起淩空飛起的畫面。
一瞬間他幾乎連呼吸都停滯了。
「燈爺!!!」
然而,須臾之間,情勢驟變。
何自足砍去了王傳燈的右臂後,便徹底喪失了對他的警惕,誰料王傳燈竟一個側身,連行幾步,用僅剩的左手抓緊了鐮身,一把甩去了上面齊根沒去的右臂,將它果斷拋棄在了密織的雨簾之中。
冒著火的鐮刃就這樣捅入了何自足的右肋。
這才是王傳燈瘋狗稱號的由來。
一旦發瘋,他從不顧後果,只把自己煉成一把兵器,除非將他斬成幾段,否則他就是在死前也要撲上來咬住敵人的脖子。
何自足不意受此一擊,噗地吐出了一口鮮血。
王傳燈發狠地轉動著鐮尖,胸口和手臂都在汩汩往外冒著血,他卻像是絲毫覺察不到痛意,一雙眼睛裡閃爍著修羅似的獵獵森光:「……把他放下。」
作者有話要說: 瑟瑟發抖頂鍋蓋.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