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6章 局(四)
這場潑天豪雨延宕了季三昧等人的尋找步伐。
碩大發白的雨珠鵝卵石似的敲打在人的皮膚上, 打得人渾身發痛, 冷涼的颶風掀起雨簾,將雨水往嘴裡倒灌而去,打不打傘已經沒什麼區別。
丁妙覺坐在一間隔絕了風雨的茶肆內, 捧著一杯新茶暖手,腳旁放著一隻紅泥小爐焙著茶。她身旁的一掛竹簾被風吹得簌簌作響,而她的眼睛裡倒映著蠣殼窗外的瑟瑟風雨。
季三昧坐在她對面,凳子周圍被沈伐石畫了一個金光圈,只要他不自行離開,任何法術劍器都不可能傷到他。
他面上一片紅色符籙鮮明地浮動閃爍,可以看出脈脈靈力在其間遊走, 一**地亮著規律的金紅光澤:「丁大小姐不去找找?」
「我叫家丁去找了。」丁妙覺甚至有心思把自己重新梳妝了一番,她的髮絲整齊, 半分不淩亂。雖說眼底還殘留著紅意, 然而她的思路卻清晰得很, 「我身體底子不成, 又是個女流, 出不了多少力。我能做的就是在她回來前好好的不生病,免得她回來看到我狼狽的樣子,又得笑話我。」
季三昧微微挑起唇角。
他似乎有些明白為什麼周伊人和丁妙覺二人會在一起了。
丁妙覺轉頭看向季三昧:「你那裡怎麼樣?」
季三昧聳肩:「再等等。」
季三昧已經把靈力影響範圍拓展到飛熊鎮外三十裡,下令挾持周伊人的人將人送回來, 但是到現在他還沒能收到回饋。
長時間且廣範圍的靈力運轉讓他頭疼欲裂,但季三昧硬是忍住了,面上絲毫不露痛色。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好壓住已經彌漫到了喉嚨口的血腥味兒。
然而他的心情絕不像他表面上這樣輕鬆。
倘若他季三昧是幕後主使,在周伊人拿到帳本並流露出想要揭發的意圖後,一定會想方設法堵住周伊人的嘴。
所謂堵嘴,方法是很多種的,殺人滅口,重金收買,不過對於那幕後主使來說,這些方法都治標不治本。
……如果這件事讓季三昧來做的話……
他滿腦子的骯髒念頭被一個慌慌張張闖入茶樓的小沙彌打斷了。
那小沙彌喘得很厲害,連腦袋帶戒疤都被雨水洗得光滑乾淨,他一邊抹著匯成一股、從臉側汩汩流下的雨水,一邊濕漉漉地跑向了季三昧。
「師叔!」小沙彌在金圈外就跪下來了,上氣不接下氣的哭腔刺撓得人渾身難受,「我,我路上遇到丁家的家丁,他們說您在這裡……師叔,師叔!……」
他顯然是受了驚嚇,眼淚混合著雨水啪嗒啪嗒往下掉,接下來的話被抽噎堵在了喉嚨口,不吞不吐的,死活繃不出下文來。
季三昧深深地皺了眉,抬手往他面門上一揮:「有什麼事兒,快說。」
受靈力催動,原本將一句話卡在嗓子眼裡上下抽抽的小沙彌「呵」地倒吸了一口冷氣,張口就吐出了一大串流暢的話:「王公子他受了重傷,快要不行了,掌門方丈叫我出來找沈法師——」
他說到這裡,才自顧自吸了一大口氣,做夢似的張開了嘴,呆愣愣地看向季三昧。
季三昧臉色乍變,將頸項上戴著的狗尾巴草項鍊拿起,連通了沈伐石的靈識:「沈兄,快回來,出事了!」
……
滂沱狂亂的雨東一頭西一頭地在院中打轉,將禪院地面上的血跡沖淡成薄紅的水,涓涓匯入地下,用血滋養著這片素淨的土壤。
王傳燈躺在床上,右臂斷裂處被白布紮起,大抵是因為失血太過的原因,創口已經不流血了。他渾身控制不住地劇烈抽搐著,面額處聚集了他身上僅有的血色,潮紅一片,呼吸急促又吃力,像是在有人在他的肺上打鼓。
他把僅剩的拳頭捏得像是一塊鐵,失血將盡的肺部已經不能讓他發出任何像樣的聲音來,但他還是努力地在用唇念著那個名字。
長安,長安,仿佛是一聲聲的祝禱。
沈伐石按住他的手背,低聲叫他的名字:「傳燈。」
王傳燈已經沒了意識,回應他的是一陣壓抑到肋骨裡的咳嗽。
季三昧剛剛用來尋找周伊人的靈力此時盡數傾注在了王傳燈身上,但是收效甚微。
——他的靈力只能在條件允許的範圍內扭轉現實,做不到逆轉時空,也同樣做不到殘肢再生。
他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在可能的範圍內反復刺激強化王傳燈的靈脈。
周伊人失蹤,長安遭綁,王傳燈重傷,接踵而至的突變仍然沒能攪亂季三昧的思路。
待王傳燈的狀態稍有穩定,季三昧將沈伐石帶出了屋去。
在漫天喧囂的雨聲中,他冷靜地表示說:「向小園綁架長安,很有可能是想逼我現身。」
沈伐石的臉色本來就難看,聽季三昧這樣說,他立時緊張起來:「……我不可能拿你去換長安。你想都不要想。」
季三昧抓住了他神經質地開始微微顫抖的手腕,安撫性地往下壓了壓。
「我沒那麼蠢。」他說,「我的意思是,長安的事情交給你,王傳燈還有周伊人的事情交給我。你若是放心的話……」
沈伐石一口否決:「……我不放心!」
一想到數月前的燈節前發生的事情,就有一股黑暗的寒意順著沈伐石的胸腔滋生而出,直到把他整顆心也染成黑色的。
沈伐石還想說什麼,卻被季三昧伸手捏住了雙耳。
逼著沈伐石低下頭來,季三昧用鼻尖貼著他的鼻尖:「沈兄,現在沒什麼人能傷到我了。我會照顧好自己,不會死。」
「死」這個字觸到了沈伐石,他重重地打了個激靈,眼裡的陰翳更濃。
可是不等這股陰翳孕育成熟,季三昧就吻住了沈伐石。
剛剛還黑氣繚繞的沈伐石頓時刀兵盡卸潰不成軍。
他很想發脾氣,但是面對近在咫尺的季三昧,沈伐石只是稍作掙扎就化成了一股溫吞的水。
一吻終了,季三昧命令道:「沈伐石,你給我聽著。」
「現在兩邊都不能鬆懈,長安必須救,伊人也必須救,如果向小園當真是要我的話,他必然要遣人來送消息,到時候你去救長安,我守在覺迷寺裡,這樣如何?」
沈伐石臉色冰冷。
他要怎麼放心?
傳燈也是好端端地呆在覺迷寺裡,就變成了現在這副樣子……
季三昧將沈伐石的擔憂盡收眼底,他的額頭貼在了沈伐石的額頭上,又低聲說了幾句話。
而在二人額頭相觸的地方,閃出了一線金紅色的微光,季三昧臉上的符籙光芒一時間亮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在沈伐石的臉上都映出了層疊的金印流光。
季三昧心裡清楚得很,向小園這次的趁人之危究竟是沖著誰來的,他當然不可能去自投羅網,但也不能放任長安在向小園手裡拘著,更何況,周伊人還去向不明,覺迷寺裡必須得有人坐鎮,隨時關注事情的發展。
……這樣的亂局,若要破解,唯有劍走偏鋒了。
雨聲將季三昧的耳語聲無限弱化,顯得像是綿綿的情話,而就在二人對話間,衛源和季六塵也接到了消息,急匆匆從院外跑了進來。
衛源脾氣本就暴躁,更何況又事關衛汀,他一把將季三昧推到了一邊去,抓住沈伐石問:「王傳燈呢?……我弟弟呢?」
「沈伐石」瞄了他一眼,口吻淡然地把他的手拂了下去:「源兒,請你自重。」
衛源:「……」
沈伐石頂著這張正經臉說出這樣的話,給人的衝擊真不是一般的大,衛源上頭的熱血都被沖淡了幾分,見鬼了似的盯著他看。
而「季三昧」低頭望瞭望自己的手腳,抬頭看向「沈伐石」,表情看上去甚是詭異。
這下就連季六塵都看出不對來了。
「沈伐石」肆無忌憚地伸手揉了揉「季三昧」的頭髮,又勾住了他的肩膀,唇角的笑容是季三昧式的放浪形骸:「……沈兄,你覺得這樣如何?」
季六塵吃驚地望著「沈伐石」,脫口喚道:「……兄長?」
「沈伐石」轉過頭來,唇角放肆一挑,露出了個很不沈伐石的笑容。
季六塵一個倒噎:「……你們這是?……兄長,這是你的主意?」
季三昧抱臂道:「剛才回來的路上隨便想的。」
……季三昧和沈伐石交換了身體。他們各自的根骨金丹也隨魂魄的交換進行了交換。
從當初燈節的劫持事件,季三昧就看出了些端倪。
何自足雖說妖力強盛,卻一直在避免跟沈伐石的正面對抗,顯然他的靈力是不如沈伐石的。
所以季三昧想,若是叫沈兄披著自己的皮囊,便能趁著向小園提出交易時,輕而易舉地救長安出來。
季三昧則用沈伐石的身體坐鎮在覺迷寺中,想必何自足也不會自己跑來覺迷寺觸這個黴頭。
而這樣的身體交換宜早不宜遲,誰知道向小園他們會在什麼時候提出見面事宜呢。
披著沈伐石殼子的季三昧扯一扯僧袍的前襟,露出了一線明晰的胸肌線條後,相當肆無忌憚地在結實的胸肌上拍了拍,又享受地捏了捏,才對目瞪口呆的衛源及季六塵說:「我去雜物房一趟,你們進去看看燈爺。」
王傳燈抓來的修士還在雜物房裡關著,從他口裡或許能問出周伊人的去向。
……其實,無須多問,季三昧心裡就已經有了個模模糊糊的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