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7章 局(五)
——就像他之前想過的那樣, 要讓周伊人閉嘴, 只有收買、滅口等幾條路可走。
然而按周伊人的為人,傾山倒海的銀錢也收買不來她的一句謊言。
滅口倒也不是沒可能,然而現如今這本記載了雲羊長老私通妖道的帳本已經落在了沈伐石的手中, 若是曝光,也夠這長老喝一壺的。
因此,在骯髒的世家裡打滾多年的季三昧,已經能隱約猜到這位長老可能會採用的手段了。
在一番搜尋和審問後,季三昧確定,周伊人已經被帶離了飛熊鎮,去向不明。
提前換好了身體的沈伐石和季三昧決意以靜制動。
在治療王傳燈傷勢的同時, 他們一邊等待著向小園向他們提出交換的要求,一邊等待著關於周伊人的資訊。
然而略微叫季三昧有些焦躁的是, 連續三日過去了, 向小園那邊仍是寂然無聲, 半點消息也沒能傳來。
——向小園跟何自足在何處棲身安營一直無人得知, 他們若是決意隱匿, 就連沈伐石要找他們都如大海撈針一般。
季三昧甚至一度對自己的判斷產生了懷疑:難不成向小園就是沖長安來的?可他們要長安有什麼用?
在深思熟慮後,季三昧想通了。
向小園知道上一世最後陪在自己身邊的是衛汀,而長安恰恰在一夕之間長出了一張衛汀臉。向小園一旦發現這點,必然會想方設法從長安那裡問出自己當年發生了何事。
這樣看來, 對向小園來說頗有利用價值的長安,性命暫時無虞,但是不知他身在何處, 這點本身就叫人心裡沒底。
唯一的好消息,是王傳燈身上的熱度已經退了下去,不過由於失血嚴重,他仍在處在深度的昏睡之中。
而他好轉的證據,是他的夢話從「長安」二字的簡單重複,變成了思路清晰的「姓何的你他媽有種別跑」。
然而這姓何的倒真的是一去無音,誰也不知道這一何一向究竟打的是什麼主意。
相對于向小園那一方異常的沉默,關於周伊人的消息反倒來得更早更快一些。
在四日後,一紙加蓋了雲羊官印的公文在飛熊鎮內的大街小巷張貼起來。
「無修樓女修士周伊人,不思修善,蛇心蠍口,裡通外道,同邪魔之人糾纏,並捏造事實,企圖構陷雲羊長老楚思義,此行甚惡。然楚長老念其為初犯,且為女流之身,不忍傷其性命,判處周伊人發配離墟,烙囚印,刑期百年,特此公告。」
衛源聽到這個消息,第一時間是懵的。
「……‘裡通外道,同邪魔之人糾纏’……誰?周伊人?……這他媽……」
但季三昧卻一點都不覺得驚訝。
這就是那位楚長老的手腕了。
只要先下手為強,將周伊人潑上一身污水,那麼不管周伊人手裡持有什麼證據,那都是她的「捏造」,是「邪魔之人」的陰謀。而這位正義的長老,還寬宥了周伊人一條性命,讓她在大庭廣眾之下接受審判,烙上囚印,投入專門用來流放惡貫滿盈之人的世外之境離墟,封印其中,百年難逃。
離墟乃上古苦寒之地,窮凶極惡、造孽多端的叛道者、妖獸、妖魔均流放於此地,就算她百年後能夠活著從離墟裡出來,身上背負著的重重罪跡,也會讓她的任何申辯聽起來都是構陷之詞。
……多麼惡毒又聰明的伎倆。
衛源咬牙切齒:「要知道是這樣,早該把那帳本交給雲羊官方!」
在衛源發狠時,季三昧的手裡正托著個香爐,裡面燃著幾根煙草。
他向來學不會好好穿衣服,僧袍半解,一張森冷禁欲的正經臉硬生生被他穿出了滿身的騷氣來,每個指縫裡都滲著欲拒還迎的□□味道。
「交?」季三昧掀了掀眼皮,「你信不信,你前□□,後腳他們就把伊人殺了?」
「那怎麼辦?」
季三昧不語。
手裡的香爐眼看著要燒盡了,他偷偷從背後把金玉煙槍掏出來,正在擦火,就被沈伐石劈手奪去了煙槍。
「別用我的身體抽煙。」沈伐石臉很黑。
季三昧一挑眉:「嫌棄我有煙味就別親我啊。再說了,說的好像你不喜歡似的。」
沈伐石:「……」
事關緊急,衛源可沒心思看他們倆打情罵俏:「到底要怎麼樣啊!劫獄?……對,我們去劫獄!」
季三昧瞥了他一眼:「劫你個頭啊。劫了她,讓她從發配犯變成通緝犯,一輩子就等著被追緝吧。她日子還過不過了?」
「現在還說什麼過不過日子!保住命才是要緊啊!」
季三昧卻半分都不急,又用硝石點了幾根煙草,放進了金蟾香爐中,放在鼻端閉目嗅著,聊解煙癮:「你不懂就別說話。」
不得不說,沈伐石那張臉配合上季三昧標誌性的嘲諷神情和語氣,效果拔群,格外氣人,尤其是他一副「這事兒不算事兒」的平靜臉,簡直叫衛源氣不打一處來。
季六塵見勢不妙,急忙捏住了衛源的手腕,蹙眉示意他不要亂說話,才問:「兄長,你可有什麼辦法?」
「明日跟我上雲羊去。」季三昧答道,同時用眼尾狐狸似的輕掃了一下沈伐石,「……我們一起走,也方便向小園來找你。」
按照季三昧的設想,向小園要想得到自己,必定會想法子尋找時機來跟自己單獨溝通,自己留在覺迷寺,他們不好下手,而去雲羊城,恰好是一個順理成章的時機。
商定要去雲羊城後,幾人各自分散,準備上路的物品。
季三昧用沈伐石的身體翻身跳上床去,這幾日來,他對這具身體適應得很好,但就是眼角眉梢帶出的一股勁兒,讓這張臉無端多出了三分騷氣:「沈兄,你這身體真好。」
沈伐石仍是有點彆扭:「……是嗎?」
季三昧:「真大。擼起來真帶勁。」
沈伐石:「……」
季三昧拿眼角掃搭著沈伐石:「沈兄,你就沒摸過我?」
沈伐石:「……我沒有。」在自己身上摸來摸去的,太有病。
季三昧斜了他一眼:「哼,假正經,暴殄天物。」
沈伐石:「……」
季三昧就是有這樣的本事,大難臨頭也不耽誤他撩上一把騷。
經過商議,王傳燈的傷勢由衛源留下照料,季三昧美名其曰照顧衛家未來的姑爺,氣得衛源追著他繞院打了七八圈,場面相當酸爽,而沈伐石就看著季三昧用著自己的身體噫嘻嘻嘻地到處亂跑,心情甚是複雜。
或許也只有沈伐石知道,季三昧這幾日晚上幾乎沒有睡著過,每天晚上都要起來好幾次,去側屋裡查探王傳燈的情況。
季三昧向來快活,但這不妨礙他有一個細密如綿針的心思。
沈伐石自己自然也是睡不著的,這和眼前的情勢無關。他已經很多年沒有睡過了。
「修羅鼎」的效果多年來已經深埋於他的骨髓之中,他根本沒辦法睡上一個覺,索性不睡。
但為了不讓季三昧擔心,他每天都會故意裝睡。
而每夜探查完情況回來後,季三昧都會湊上來給自己掖掖被子,順便親一親他的額頭,自言自語道:「……我的臉怎麼這麼好看呢。」
沈伐石面無表情地控制著自己不笑場:「……」
季三昧又說:「不過,沈兄用這張臉就更好看了。」然後他又伏上來,用虎牙輕輕按壓廝磨著他的耳垂,「沈兄,我真喜歡你。」
即使心裡清楚季三昧也知道自己沒睡著,沈伐石還是會被他這樣的小動作激得後背發麻、渾身燥熱。
——本來以為自己已經夠喜歡他了,沒想到每天還能多喜歡一點。
越是清楚地認識到這一點,沈伐石就越是放不開他。
然而雲羊之行勢在必行,向小園也不會放過這個時機,沈伐石就是再不甘心,也不能置長安和周伊人的安危於不顧。
幾人即將成行的時候,覺迷寺卻來了個意外來客。
丁妙覺仍把自己打扮得精精神神的,一應裝束都和周伊人之前的常穿常用一樣,火紅的騎裝包裹著她剛剛成熟不久的少女軀體,襯得她氣色也好了許多。
她的態度和情緒都很平靜:「帶我去,可以嗎?」
季三昧上下打量她一番。他對這個一向倔強又有主意的姑娘觀感不錯,但他還是把可能發生的事情告訴了她:「跟蹤她的人肯定認得你,你可能會被抓起來。」
「那可太好了。」丁妙覺笑了,「我就是去見伊人姐姐的,給她送個行。」
季三昧奇道:「你不求我們救她?」
丁妙覺搖搖頭:「救她,就是跟雲羊仙道作對,就是跟整個大陸作對。這覺迷寺也是雲羊轄內,我不能要求你們這麼做。……只要你們能帶我去看看她就很好了。」
於是,原定三人的隊伍換成了四人。
身為一個凡人,被幾個修士帶著禦劍而行,丁妙覺卻沒有表露出任何的恐慌,她一路上都在想自己的心事,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癡笑。
由於擔憂著他們一出覺迷寺就有人尾隨,季三昧硬是忍著一路沒抽煙,也沒拿那個能叫他解饞的金蟾香爐,而沈伐石則單手托著煙槍,一口不沾,對它不感興趣得很。
季三昧憋不住打了個哈欠,環著沈伐石的腰撒嬌:「沈兄,你倒是吸啊,讓我沾點兒煙氣也好。」
沈伐石:「……我沒這個習慣。」
季三昧挑著自己身上最敏感的腰肉捏了上去,一臉認真地撒嬌:「不想引起別人的懷疑,就要像我,一言一行都得像我。……沈兄難道不瞭解我嗎?」
……他那張似笑非笑的臉,看起來要多勾人就有多勾人。
沈伐石的喉結微微一動,說了聲「好」。
然而他點著了煙,卻一口也不吸。
季三昧聞著絲絲縷縷的煙味兒,眼睛都要綠了:「沈兄,你吸一口好不好?」
沈伐石嗯了一聲,仍是不肯沾染分毫,內心卻是叫苦不迭。
——當初沈伐石曾經把自己的一縷神識放入季三昧的金玉煙槍之中,而在二人魂魄交換的時候,沈伐石一時大意,竟忘了把這縷神識也一併帶過來。
換言之,只要季三昧碰一下煙槍,就能猜到他當年在煙槍裡做了什麼手腳了。
……若是讓季三昧察覺,那還不如讓他一頭撞死好!
作者有話要說: 這幾日,沈伐石以「別用我的身體抽煙」為名,不讓季三昧碰一下煙槍,就是怕他發現不對勁。
在沈伐石的心虛和季三昧的哀求中,不過半日光景,四人便抵達了雲羊主城。
他們很快打聽到了相關的情況:周伊人要在三日後在雲羊的主城前公開處刑,手持離墟鑰匙的幾位長老將齊心協力打開離墟之門,送周伊人進去。
……而這些人其中就有那位楚長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