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8章 局(六)
如季三昧所言, 幾人安分得不像話, 不劫獄,不探訪,不走關係, 找了間沈伐石名下的房產住了進去,晚上去「一川風」吃了頓好的。季三昧倒是一如既往的樸素,簡單的烏米飯配一顆紅梅,硬是被他吃出了饕餮大餐的滋味來。
同坐一桌的丁妙覺撿了兩筷子素菜就沒了胃口。
她說:「……我想去看看她。」
「她現在肯定不像樣。」季三昧擦了擦嘴,直截了當道,「伊人那張嘴我知道,她絕對會被打得很慘。如果你是她, 你這副模樣,希望被重要的人探訪嗎?——你是女人, 應該比我更明白。三日後再見罷。」
丁妙覺一瞬不瞬地盯著季三昧, 有點無奈地笑道:「你真討厭。」
「謝謝誇獎。」
稍稍平穩過情緒, 丁妙覺又問:「為什麼三日後又可以了?」
「因為他們要臉。」季三昧說, 「他們不想讓百姓看到從他們監牢裡走出來的人鼻青臉腫。到時候他們會給她喂止血療傷的丹藥, 讓她漂漂亮亮地出來。你不用擔心。」
這顯然沒有安慰到丁妙覺,或許說季三昧就壓根兒沒打算安慰她。
她果然如季三昧想像中通透,既沒有抄起水杯豁他一臉水,也沒有氣急地把一腔壓抑和狼狽宣洩給別人看。她平靜地放下了筷子, 但姿勢看上去像是放下了一個千斤的秤砣:「……謝謝你。我吃飽了,我回去安歇。」
「我送你。」季三昧掃了一眼自己的碗,確定裡面已經空空如也, 沒有米粒殘餘,才放心地站起身來,並在沈伐石有動作前按住了他的肩膀,「我和她一起去,你留下。……總得給向小園一個接近你的機會不是?」
說著,他抬起手,略顯曖昧地撫摸過沈伐石,也即自己的面頰:「你放心,用你的臉,我不會有事的。你這張臉是我最好的護身符。」
正經了不到一瞬,季三昧又開始胡說八道了:「……不僅是護身符,每天晚上對著鏡子擼的時候,我都覺得沈兄的臉格外好看,看一輩子也不嫌多。」
……一旁的季六塵權當自己聾了,沉默地夾菜,把兄長的葷話也就勢囫圇吞咽下去。
沈伐石被他滾燙的目光燎得發起熱來,漫漫的野草瘋狂地在他心上生長起來,搔得他心尖直發癢:「……你別看我了,快走。」
季三昧卻不動,繼續感歎:「也不知道沈兄這一去,要去上幾天。我要多看幾眼好記住。」
沈伐石有點好笑:「誰說現在他們一定會動手?你先去,一會兒吃完飯,我跟六塵就回去了。」
「不能放鬆啊。別說現在了……」季三昧湊近了沈伐石的耳朵,略帶濕意的呼吸撓過沈伐石的耳垂:「……就連今晚我都不讓你睡覺,給我乖乖等著。」
儘管知道季三昧說的是不睡覺等著何自足來,可沈伐石的呼吸還是被他勾得紊亂不已,當真想把這個妖孽摁在床上連續七天七夜不給他覺睡。
兩個人儂儂地話別一會兒,季三昧就帶著丁妙覺走了。
季六塵這才從面紅耳赤中緩過勁兒來,一邊把塞進嘴裡的菜往下嚥一邊問:「丁小姐幹嘛要謝謝兄長?」
「她是該道謝。」沈伐石說,「季三昧是想保護她。如果她現在去探訪周伊人,跟她有任何接觸,都會被那些修士記在心裡。他們會懷疑周伊人對她說了什麼。一旦她被那位楚長老惦記上,認定她是周伊人的同夥,她就徹底完了。」
沈伐石說:「……她是凡人,可以死在任何一個妖修手上,你明白嗎?」
季六塵一怔,繼而一股寒意,沿著他的脊椎蜂擁而上。
他簡直是不敢置信:「怎麼……會這樣?」
沈伐石言簡意賅道:「天道變了。」
說著,沈伐石順手去摸了摸別在自己腰間的金玉煙槍,這一摸之下,他神色大駭,霍然起身,拔足就去追季三昧。
他腰間別著的金玉煙槍,不知何時竟然沒了蹤影。
……原本掛著金玉煙槍的地方現在掛著一張小紙條:「沈兄,親親。」
沈伐石:「……」
被他這隔空的一口親下去,沈伐石的尾巴骨都麻了。
所以這傢伙剛才趁機貼上自己的身說了那通甜言蜜語,是為了……
沈伐石的腮幫子咬得格格響,把碗筷一推,撒腿就準備去追季三昧,可就在跨出「一川風」的一刹那,一股突如其來的怪力就將沈伐石整個人鎖死。
這種力量在沈伐石看來不過是小孩子的玩鬧,可他硬是忍住了反擊的衝動,被那股力量挾裹著卷走了。
……沈伐石有點鬱悶地閉上眼睛。
……從現在這一瞬開始,他就是季三昧了。
躲在街角悄悄擦火點煙的季三昧突然覺得後頸一寒,他四處轉頭,發現沈伐石沒有追出來,才安下了心來。
被安排替季三昧放風的丁妙覺回過頭來,看著他拆開自己的袖口縫線,從裡面掏出五根煙草、珍惜地點燃的樣子,頗為納罕:「為什麼要這樣?」
季三昧先就著煙草燃起的一縷青煙吸了一口,義正辭嚴道:「我再不抽我的腦子就不好使了。」
……但是那一臉享受的模樣顯然把他出賣得很徹底。
眼見著他把煙管送進嘴裡,丁妙覺失笑:「你快點兒。萬一一會兒被那些跟著你們的人看到就不好了。」
季三昧剛想說盯著他們的人只會關注「季三昧」有沒有落單,不會有那麼大的膽子去尾隨「沈伐石」,就生生地嗆了一口煙出來,鼻子和嘴一起咳著煙,場景殊為詭異。
丁妙覺詫異:「你怎麼了?」
季三昧彎著腰,神情甚是詭異,他托起煙槍,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番,喉嚨裡還時不時嗆出兩聲未盡的輕咳。
半晌後,他又小心地把煙管銜進了嘴裡。
在柔軟的唇碰觸到玉煙嘴的一刹那,他的大腿立刻古怪地朝裡一別。
季三昧額頭上的青筋都爆了出來,才忍住沒在丁妙覺面前大笑出聲。
他把煙槍收了起來,謹慎地用懷中的綢布把槍頭紮起來,揣回懷裡,自言自語地說了句讓丁妙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話:「……這事兒還是以後再說。……若是讓沈兄親口來做就真真是再妙不過了。」
丁妙覺:「……???」
「親口來做」是什麼意思?
但她沒心思多想季三昧的事情,她的心裡只有一個人,想她時,心就夠滿了,別人的事情,她並沒有那麼感興趣。
季三昧當夜並沒有等回他的沈兄,只等回了季六塵的口信,說沈伐石獨身一人出了飯莊門後便一去不返。
得知此情,季三昧毫無猶豫地抓來季六塵,再度施行了換魂術法。
——「沈伐石」若是得知「季三昧」被擒,按照他的性格必然是棄周伊人於不顧,去尋「季三昧」,而季三昧本人就是個軟腳雞,追不出二裡地去,所以讓六塵代替他去象徵性地追一追,既給綁人的何自足面子,也好不讓向小園起疑心。
這也是季三昧留下衛源看家的用意。
一來,六塵乖巧,沒有衛源那麼多唧唧歪歪的屁事兒,說換就給換,二來,他家六塵的臉長得好。
於是,重新披上季六塵畫皮的季三昧,一邊放肆地使用著蠢弟弟的身體吞雲吐霧,一邊陪丁妙覺在雲羊城內等待著周伊人三日後的當眾處刑。
他相信他家沈兄,因此即使沈伐石三日來毫無音訊,他仍是該吃吃,該喝喝,相當愜意。
很快,行刑的日子來了。
執刑地點在雲羊近郊的白芷山腳下,層巒點翠的青山像是一隻倒伏的怪獸,在一群青衫白裰的修士後面沉默著。
周伊人被架上臺來時,形容倒是乾淨,身上並無半分傷痕,一身素衣襯得她身段愈發出挑,但四周圍觀的民眾卻因為這樣的乾淨而憤怒起來。
一個妖道奸細憑什麼能這般體面!
幾個混在人群中裝扮成平民的修士率先出手,拋出了幾個爛果子上臺,而民眾們也開始運用各種各樣的智慧,隔著數十米的光景,力所能及地把自己捨得拋棄的東西全都砸向周伊人。
一顆石頭砸在了周伊人的額角上,砸出了一條蜿蜒的血跡。
血流到周伊人的唇邊,也沒能讓她假以一點點的辭色。她只掀起眼皮,看了看這些被蒙蔽的人們,在視線與人群中的季三昧接觸的瞬間頓了頓,隨即又垂下了眼,佯作不識。
在此期間,季三昧沒有任何動作,只靜靜地看著她。
叫季三昧稍稍有些吃驚的是,丁妙覺竟也是一動不動,只立在原地,低頭看向自己的鞋尖。
同樣也有血從她的唇角滴滴答答地溢下。
她的唇被自己的牙齒生生咬裂了開來。
忍,只有忍。
上前制止一點用都沒有,雖說是情理之中,但是對於這些人來說,哪怕一點點的反彈都會引起他們更大的憤怒。
——群情激奮,所有人都必須隨波逐流,否則就是叛徒,而徒勞的維護,也勢必為周伊人招致更加可怖的圍攻。
周伊人輕蔑的神色已經讓自尊心格外強烈的民眾受到了刺激,在發現石頭奏效後,他們紛紛從地上拾起石頭,準備向周伊人投擲。
那仙風道骨的楚長老走出了人群,滿面春風地往下壓一壓手掌,示意諸人稍安勿躁:「此人合該由我雲羊仙道判決,私刑決不可取,還請大家原諒楚某的一番婦人心腸。」
周伊人看了他一眼,繼續不語。
若是他沒有拿丁妙覺的性命來威脅她的話,除非割掉她的舌頭,否則在這個時候,她絕對會把這頭豬狗的事情公之於眾。
她沒有任何動作,季三昧沒有任何動作。
底下民眾的情緒多多少少被這樣一番夾雜著自嘲的訓誡平息了下去,楚長老唇角微微一翹,號召各長老道:「吉時已到,是該將這女惡徒施以刑法,以慰天道了!」
主禮之人聞言,持象笏出列,高聲道:「離墟之門——開——」
在此期間,季三昧仍沒有任何動作,以至於他突然開口說話時,丁妙覺甚至沒意識到他是在跟自己說話。
在鼎沸的人聲中,季三昧說:「伊人用她的靈識連接了我的。」
……季三昧一句話說得輕描淡寫,他並沒有告訴丁妙覺,周伊人是在用她僅剩的那麼一點點能力在傳話。
季三昧目視前方,道:「她說,她看到你了。」
「她說,你今天真漂亮。」
「她說,‘你們別管我了。從這麼多人手裡搶人,是在做夢,你們以後還要在雲羊生活下去,別拖累你們’。」
「她說,‘我有一顆祖傳的丹藥放在我弟弟周采微那裡,能助凡人修出仙根。妙覺,你若是情願等一等,就去拿了那顆丹藥,等我出來,我怎樣都會在離墟活下來,活成離墟之主,再出來找你。如果不喜歡,就別等了’。」
言畢,周伊人轉過了身去,離墟之門在她面前緩緩啟動。
所有的修士齊齊後退,生怕被那巨大的吸力捲入其中。
一直沒有動作的丁妙覺,在聽到這句話後,突然一矮身,鑽過了普通修士們用身體拉起的封鎖線,在誰都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幾步跳上臨時搭建起來的審判台,撲入了周伊人懷裡。
她周身也被離墟之門開啟時的光芒映亮,可她不僅不害怕,反倒摟緊了周伊人的頸項,對著周伊人的臉大聲問道:「你說你能當離墟之主,是不是真的?」
周伊人難得露出了慌張的神情,想要將她一掌推出去,但丁妙覺卻抵死纏綿地吻了上來,將自己帶血的唇和周伊人的唇瓣貼在一處。
她低聲說:「我不喜歡的,送我金山銀山我不要;我喜歡的,就要追到天涯海角。」
話音未落,兩個人驚世駭俗的身影就隨著離墟之門光芒的湮沒,消失在了眾人的視線之中。
楚長老一臉驚駭地和其他人面面相覷,誰也不知道這個陡然冒出來的瘋子是誰。
丁妙覺被光芒吞噬的時候,還是本能地往周伊人懷裡躲去。
旋即,周圍的光芒消失,籠罩著二人的炫目光弧褪去了色彩。丁妙覺睜開眼來,卻發現她們並沒有身在那片充斥著惡盜和妖魔的廢墟之中。
——她們竟然回到了覺迷寺。
而季三昧就坐在她們不遠處,一臉浪.蕩地晃動著雙腿,手持煙槍,眉眼間淡淡的騷.氣呼之欲出:「歡迎回家。」
作者有話要說: 誰說我要虐的!【自信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