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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鯉好逑》第63章
  ☆、 第65章 人妖(二)

今夜賞燈放燈的人很多, 子夜的氣息帶著沁涼的水汽味道,摻雜著各類小吃和燈蠟燃燒的香氣, 拼湊出一股子人間煙火的芬芳。

 摩肩接踵的乳白色的星子攙著暖黃色的星子斑斑駁駁地灑在古樸的青石板街道上,叫賣燈籠的攤位前永遠圍滿了人,街口的手帕店又新進了一批新帕子,女孩們擁在店裡,嘰嘰喳喳, 各自挑選。

 流過飛熊鎮的河內漂滿了金黃璀璨的河燈, 像是一隻只靈犀的眼睛,從水裡看到人間, 從人間看到天上。

 季三昧放了一朵蓮花河燈到水裡, 說:「希望它永遠不會滅。」

 季三昧說這話的時候動用了一點靈力,所以它就算漂進江河,漂到遠洋,也永遠都不會滅。

 現在季三昧的法術已經能做到超越小範圍的現實,讓一盞燈永遠滅不了, 並不算什麼難事。

 沈伐石坐在他旁邊看著他,手邊放著些剛買來的小點心。

 他的手腕上系著一條紅繩,連接著季三昧的手腕,免得二人走失分散。

 他拉拉繩子:「再去逛逛嗎?一會兒有舞獅。」

 季三昧盯著沈伐石身邊的小紙包道:「不急。我想吃豌豆黃。」

 沈伐石抓住紅線的另一頭,把小傢伙一點點牽到自己身邊來, 拆開小紙包,卻並不喂給季三昧,自己先吃了兩口, 隨後親上了季三昧的唇:「吃過飯了,小心脹壞肚子。給你嘗嘗味道。」

 季三昧笑嘻嘻地擅自伸了舌頭,進去搜刮了一番,下了個中肯的評語:「甜的。」

 分開時,身為主動方的沈伐石還是紅了一張老臉:「……季三昧。」

 季三昧回味著一嘴豌豆黃的甜香:「幹什麼?」

 沈伐石:「……你不會害羞嗎?」

 「我臉皮厚。」季三昧愉快承認,並補充道,「就算會害羞,也是被你幹出來的。」

 那個「幹」字沈伐石簡直不敢多想下去,他拉著季三昧往起站:「好了,走吧。」

 走上大街,人已經多得有點讓人糟心,季三昧在同齡人裡拔尖的身高在這裡也相當不夠用,於是他理所當然地戳了戳沈伐石的肩膀:「我矮,看不到燈,師父背我。」

 沈伐石於人山人海中蹲下身來。

 季三昧輕捷地躍上他的後背,雙腿盤在沈伐石腰際,把自己和沈伐石牢牢鎖在了一起:「師父,我愛死你了。」

 沈伐石說:「嗯,我也是。」

 一個大人,一個半大的人,就這樣親密地在燈火輝煌的街道上穿行,沒有月老牽線,他們就自己給自己系了一條紅線,不僅粗,還打了個漂亮的結。

 在去看舞獅的路上,沈伐石在一家玉鋪門前站住了腳。

 在這樣的節日裡,這玉鋪仍是門廳蕭索,可見是裡頭的價格叫人望而卻步。

 季三昧有種不祥的預感:「你想幹嘛?」

 沈伐石抬腿就要往鋪子裡走。

 季三昧勒住他的脖子:「哎,哎!」

 被勒得快斷氣的沈伐石:「……我給咱們買個玉牌。你一個,我一個。」

 季三昧極其不尊師重道地敲了敲沈伐石的腦袋:「你有錢燒包了是不是?」他隨便往路邊一指,「拿狗尾巴草編個小牌子不行嗎?路邊都是,還不用給錢。什麼時候想起來什麼時候編,想編什麼樣兒編什麼樣兒。」

 沈伐石失笑:「要狗尾巴草都不要玉牌?」

 季三昧真情實感地:「就要狗尾巴草。」

 沈伐石回過半個腦袋去:「我攢錢就是要給你花的。」

 沈伐石雖說是私生子,從小到大也沒斷過花銷,他向來不愛黃白之物,在季三昧死後,他發了瘋似的攢錢,就是為了在季三昧活過來後,不用再那樣苦捱著自己。

 季三昧老實不客氣地把他扭過來的腦袋推過去:「……你傻呀。把錢取出來,摞成床,我們趴在上面睡覺,比什麼不強。」

 沈伐石:「……」

 看來他們要換張床了。

 沈伐石放棄了玉牌,背著他價值連城的寶貝去摘狗尾巴草。

 季三昧非常不要臉,連不要錢的狗尾巴草的便宜都占,在一堆狗尾巴草間專撿個兒大穗兒肥的摘。

 沈伐石抓著繩子,低頭看著那紅線,目光一路落在季三昧細白澄亮的手腕上,又沿著他的胳膊滑入他的領口。

 怕更深露重,讓季三昧受涼,沈伐石給他裹得挺嚴實,只留了領口處的一抹圓形的白皙,現在那塊半圓的潔白皮膚就曝露在沈伐石的眼前,像是被牛奶洗過似的,叫沈伐石有些忍不住想要去咬一口。

 為了轉移這樣的醃臢念頭,沈伐石轉過了頭去。

 這一轉,他就瞧到了一抹在遠處人群上空繚繞不散的妖氣。

 沈伐石眉頭一擰,本能地往那裡走了兩步,拉扯得蹲在地上的季三昧差點摔倒在一個路過的行人身上:「哎哎哎。」

 沈伐石立即想把目光轉回到季三昧身上,卻感覺一道黑霧在自己眼前豁然綻開,濃郁的妖氣順著他的五臟六腑往內鑽去,嗆得沈伐石心底一片冰涼,第一反應就是去收紅線。

 但是紅線那頭連著的重量沒了,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圈兒,在空中打著晃。

 ……季三昧不見了。

 沈伐石的一顆心也從腔子裡直摔了下去,摔到了深不見底的無底洞,連個摔碎的聲響都聽不見。

 浩蕩的仙氣從沈伐石體內激飛而出,刹那間擴散到整個飛熊鎮。

 賞燈的眾人本是**凡胎,怎受得住此等震盪,以沈伐石為圓心,黑壓壓地昏厥了一大片。原本盛放滿城的燈花雲影,也在刹那間被催滅了大半。

 而在一片東倒西歪中,唯一一個還能站著的人影把咯出來的一口血又生吞了下去,貓著腰飛快轉過街拐角,消失在了沈伐石的視野範圍之內,懷裡還死死抱著剛剛搶回來的季三昧。

 遠在飛熊山的王傳燈突然感覺心脈激震,絞痛難忍,翻身摔下了床榻,胳膊撐在地上抖了半天才緩過勁來。

 他喃喃自語:「總督?!」

 因為修煉了「修羅鼎」的緣故,總督過去幾年總是突如其來地發瘋,性情喜怒無常,是以王傳燈在他體內埋設了一線自己的靈力,保證他不分場合地發瘋時,自己能夠及時感應到。

 但是總督發瘋的情況已經數年沒有發生過了,況且這一次來得既凶又急,王傳燈甚至有點招架不住,那絲靈力像是被火燒著了似的在他胸腔裡絞動打滾,把他磨得臉色煞白。

 等王傳燈回過神來,自己已經躺在了長安的懷裡,滿身都是汗,他一摸嘴唇,上頭破了一大片,都是被自己咬的。

 長安本來正在床上坐著,研究自己剛剛縮回去的小長安,就見王傳燈陡然發作,長安被嚇了個半死,把爪子胡亂用床單擦了擦就撲了過來,抱了王傳燈好久,才見他慢慢平靜下來。

 如果長安沒有及時把王傳燈緊咬的牙關撬開,估計王傳燈的半根舌頭現在已經沒了。

 看王傳燈眉眼裡有了點光彩,長安才安下了心來:「燈爺?你怎麼了?」

 王傳燈也顧不得管自己這一臉一身的狼狽,翻身坐了起來:「總督說他和總督夫人去哪兒了來著?」

 長安自知情況緊急,跟在他屁股後面答:「去鎮上看燈去了!」

 王傳燈隨手扯了件袍服罩在身上:「快去,出事兒了。」

 「師父也會出事嗎?」長安頗覺得不可思議。

 王傳燈咬牙:「……」

 當然會出事,而且還是大事兒。

 沈伐石的法力,照理說已經可以登仙,修成正果,他延宕在人間數年,不外乎是為了季三昧。

 但凡是修仙人士,在經歷築基、金丹、元嬰、化神、合體等等階段之後,為求一個大乘,都需得渡劫。

 渡劫便是雷劫,當一個修士道行夠強,觸及天道,上天便會自動引渡九天狂雷下界,直劈得道之人。此雷共分九層,狂暴至極,若沒有法器護體,遭受雷劫的修士輕則修為全失,重則灰飛煙滅,化為齏粉,消失在天地洪荒之間。

 問題就出在這裡:沈伐石根本沒有一件像樣的法器!

 在還是金丹期修為時,沈伐石常使劍,而那把跟隨他多年的劍,在臨亭之戰沈伐石意外衝破修為桎梏時,就因為承受不住他連跳三級的暴漲靈力,化為了飛灰。

 再往後,沈伐石就沒有再用過像樣的法器,只有那柄禪杖傍身。

 禪杖雖說能夠供沈伐石輕鬆驅使,碰上九重雷劫,也如同紙糊的燈籠碰見一把燎原烈火,估計連第二重都熬不過去,就得報廢。

 沈伐石之前再怎樣使用法力,也始終控制在一個度裡,沒有越界。

 但是,沈伐石這次把自己的真正實力暴/露無遺,必然是要招來九重雷劫了!

 忍住胸口沸騰的嘔意和血腥氣,王傳燈推著長安:「快走!去找總督,我們還能替他擋上一擋!」

 二人出門時,天邊已經聚來厚重的濃雲,油黃的色澤看上去像是有人在雲上鋪了一層蜜蠟,慘白的月光被掩去了一大半,刷拉拉的風打院子裡刮過,刮來一片烏青色的、帶著濃郁水汽的霧。

 ……

 被來人死死箍在懷裡的季三昧催動了法力,說:「……放下我。」

 但是施法無效,來人依舊穩穩地抱住他的腰,動如脫兔地往前跑。

 季三昧見勢不妙,極快地收回了法力:此人的靈力比自己高上數倍,招惹他沒有好處。

 但他的舉動無疑是提醒了這人,於是下一秒,他就把季三昧的氣脈全封了。

 季三昧自己也是大意了,本來好好地采著狗尾巴草,不小心被沈兄拖倒了,恰巧倒在了一個路人身上,誰想那路人也不知道使了什麼術法,麻利地往沈兄牽住自己的紅線上一點,紅線便松脫了開來,自己身體一輕,就這樣被人給擄走了。

 ……照這樣看來,自己和沈兄怕是剛一進鎮裡,就被人給盯上了。

 那人不敢禦劍騰空,催動靈力,生怕輕微的靈力波動就會引起沈伐石的注意,只貼著牆根飛快朝前溜去,在鎮中胡同裡左拐右繞,季三昧本就只是法力強悍,體力比普通人還不如,掙扎基本等於找死,所以,他一邊默默記路,一邊把狗尾巴草的穗穗揉碎了拋在地上。

 跑了約一炷香左右,來人進了一條小胡同,把季三昧往胡同裡頭一丟,就堵在了胡同門口,喘息粗重道:「……抱、抱過來了……主上……沈伐石在他身體裡埋了一線靈力,估計是用來追蹤他的位置的。我好容易給他封上了,不過封多久我心裡真沒數……」

 如果不是場合不對,季三昧還真想對沈伐石說,死鬼,什麼時候在人家身上動了這種手腳。

 黑暗裡,有一道沙啞的聲音打斷了季三昧的胡思亂想:「三昧爹爹?」

 季三昧:「……」來人倒是意料之中。

 他連名帶姓地叫:「向小園?」

 向小園呼吸的氣流抖動得厲害,他想抱一抱季三昧,卻因為腿腳發軟,蹭著牆根滑坐了下去。

 為了給沈伐石一個太平安寧的假像,向小園拒絕了何自足要給他設下一個保護結界的提議,所以剛才沈伐石乍然爆發的靈力,對本來就氣虛體弱的向小園造成了極大的傷害。

 天邊有一道道雷沉悶地滾過,就像羲和的金車輪子碾動雲層發出的響動,空氣變得窒悶粘稠起來,呼吸一口就讓人喉頭發澀。

 向小園好容易才勻出一口氣來:「三昧爹爹,我好想你。」

 季三昧冷笑:「當不得。」

 向小園不理會季三昧的冷嘲熱諷:「三昧爹爹,我有事情要跟你說。」

 季三昧沿著一線狹窄的陋巷回首望去,整個小鎮都沐浴在極度的黑暗中,偶有一聲雷鳴在天際扯響,聲音詭譎莫測,像是哪裡的屋子塌了似的,震得人心脈和耳膜跟著轟隆轟隆響成一片。

 季三昧說:「那你這陣仗鋪得可是夠大的。」他瞧了瞧把風的何自足,「把我直接擄回你洞府裡去,豈不是更省事?縮在這裡作甚?」

 「我們暫時離不開飛熊鎮。」向小園稍稍緩過了一口氣來,「現在何自足不能催動法力,稍微一動,沈伐石就會發現。」

 很快,他又露出了一個癡迷的笑容,伸手去摸索,想要夠到季三昧的手:「……不過我們很快就能離開了。」

 望風的何自足回頭望了一眼,一股股酸氣往喉嚨口頂,他硬是全給咽進去了,氣鼓鼓地扭回了頭,臉色很是難看。

 季三昧避開了向小園的指尖,盯緊了他:「你們要對沈兄做什麼?」

 眼前的向小園,和季三昧記憶中相比要成熟得多了,但是他的眼睛永遠停留在了五歲時的夏天,看起來一派澄澈,茫然無助得讓人心碎:「你怎麼不問他對你做了什麼?」

 「他對我做了什麼?」季三昧覺得好笑。

 向小園一字一頓:「你不能呆在沈伐石身邊,他會害死你的!……上一世就是他害死你的!」

 聽到這樣的話,季三昧的呼吸頻率沒有變上分毫,並準確抓住了向小園話裡的重點:「上一世,我活著的最後兩年,你見過我?」

 向小園雙膝跪地,緊著喉嚨點了點頭:「嗯。」

 遠方雷聲的腳步逼近了,霹靂正在雲層中醞釀,燠熱的空氣混雜著小巷裡的酸腐濁氣,刺得季三昧喉嚨疼。

 季三昧問:「什麼時候?」

 ……具體是什麼時候呢?

 要向小園來說,應該是「每時每刻」吧。

 自從在楓林中被何自足撿回家,向小園就讓何自足去找季三昧,他想知道季三昧過得怎麼樣,和誰在一起。

 何自足雖說老大不情願,但凡事都依著他。他派了幾個小妖,讓他們密切關注季三昧的動向,每過上十天半個月就來回稟一次。

 何自足也有私心,囑咐手下,專揀著那些季三昧過得很好的消息稟告,譬如今天跟某某人勾肩搭背,明天跟某某人出去騎馬射獵之類的。向小園什麼資訊都聽著,酸溜溜地甘之如飴。

 然而,唯有聽到一個季三昧跟姓沈的人呆在一起的消息時,向小園才會發火。

 他會控制不住地狂躁,摔東西,一件一件地摔,什麼寶貝摔什麼,什麼昂貴帥什麼,何自足曾經悄咪咪地把他手邊所有的東西換成鐵的,他還嫌摔得不盡興,何自足只好又灰溜溜地把原來的擺設換上,向小園摔掉一個擺件,他就立刻換上個新的,十足妻奴架勢。

 後來,季三昧十八歲那天,向小園讓何自足在府內擺了一桌子好菜,遙祝季三昧生辰吉樂,但卻等來了沈伐石當夜留宿季宅、沒有出來的消息。

 向小園呆呆地坐在桌首,聽到何自足小聲吩咐底下的小妖,叫他們把房間裡所有易碎的東西再弄一套一模一樣的,等明天全部換上去。

 這回向小園沒有摔東西,他哭了,哭得像個丟了糖的小孩兒,一邊哭一邊罵,咬牙切齒地罵何自足,罵沈伐石,就是捨不得罵一聲季三昧。

 他的三昧爹爹對他有多好呢?向小園覺得是很好很好的。

 向小園記事很早,早到他甚至能記起來季三昧喂到他嘴裡的奶糊味道,還有季三昧身上那股常年讓他喉嚨發癢的煙草香。

 後來,記憶又讓這種好持續發酵,美化成了一個觸不可及的夢。

 現在,這個夢被敲碎了一個角,現實的陽光從另一頭照了進來。

 哭過之後,向小園就不讓何自足再跟著季三昧了,他說:「何自足,我累了。」

 何自足倒是很高興,忙不迭地把盯著季三昧的小妖全給撤了回來,抱著向小園嚎,媳婦你可算想通了,沒事兒,不累不累,我疼你。

 向小園這一念之差,導致了他的終身遺憾。

 一年過後,季三昧的「死訊」傳到了宿陰山上。

 向小園發瘋了,他死活不願再留在洞府裡當他的主上,他不信季三昧死了,他要去把他的三昧爹爹找回來。

 何自足當然不肯答應,還難得地沖向小園撒了火:「你他媽把我當什麼?!不准!不准不准你去找他!你去找他我就死給你看!」

 向小園連自己父母的死活都不管,怎麼會管何自足口頭上的尋死覓活,第二天就離了洞府,拄著根竹杖,敲敲打打地上了路。

 靠著咒術,他也沒在這亂世吃虧,身上也沒斷了花銷——何自足隨便給他配的一個玉簫穗兒就夠他在外面過上半年吃香喝辣的好日子。

 向小園的思路很明確:三昧爹爹不可能死,那麼他一定是去找沈伐石了。

 ……沈伐石在哪裡,三昧爹爹就在哪裡。

 這個認知讓向小園很吃味,但又無可奈何。

 他高價雇了個不怕死的馬夫,叫他一路送自己往臨亭去。

 然而,沒了何自足,就沒了便捷可靠的消息來源,摸摸索索著走到了臨亭,向小園才得知臨亭之戰早在兩個月前就結束了,身為總督的沈伐石早就回燭陰了。

 向小園迷惑了:那他該去哪裡呢?

 三昧爹爹應該是隨沈伐石一起回去了罷,那自己再去燭陰,又有什麼意義?

 他在臨亭附近打了兩個月的轉,現有的銀錢也使得差不多了,向小園決定選個地方,重操老本行,當一個為禍一方的瞎眼頭目。

 ……沒了何自足,他也能過得很好。

 落腳點的選擇相當重要,向小園為此考察甄選了許多地方。

 某天,他來到了一個名為白家鎮的小鎮,在城內轉悠時,他聽到了從某個角落裡傳來的皮肉悶響聲,還有一聲聲粗野的叫駡。

 「媽的,新來的小崽子也敢來搶老子地盤,懂不懂規矩?」

 一個低弱的聲音被淹沒在毆打聲裡:「我只是來要一點飯,要到了我就走……」

 他的辯解聲很快被嘶啞的痛吟和反酸的嘔吐淹沒了。

 向小園沒有理會。

 「地盤」這種東西在這些地頭蛇心裡有怎樣崇高的地位,他早在五六歲的時候就知道了。

 城鎮很小,然而向小園體虛篤篤地繞城走了一周,頭就被太陽曬得有點發暈了。

 此時,他聞到了一股幽微的煙火香,料定這附近有廟,於是他循著香氣的來源摸了過去。

 這香的味道有些古怪,向小園以前從未聞過。

 他懷著一點疑惑踏入廟門之中,迎面而來的清涼感讓他被曬得滾燙的皮膚稍稍舒適了一點點。

 緊接著,他聽到角落裡傳來了人體挪動的聲音,以及一聲輕咳:「誰?」

 甫一聽到這個聲音,向小園的頭皮都炸開了。

 但是為防是錯覺,他還是壓抑著心頭乍然翻湧起的狂喜,反問:「你是誰?」

 那聲音輕鬆得很,卻狡猾地不回答他的問題:「是過路進來納涼的嗎?別怕,我也是。」

 是三昧爹爹!當真是三昧爹爹!

 向小園的眼眶發了酸,他張張嘴,第一個浮現在腦海中的竟然是季三昧的那句話:「……除非我死了,否則別來見我。」

 向小園的眼淚斷了線似的掉下來,心裡難受得他害怕,可他又那麼想他的三昧爹爹。

 他終於鼓足了勇氣,把牙齒咬得發了酸,一步步走向了聲音傳來的方向。

 求求你,千萬別趕我走,求求你,三昧爹爹,別對我那麼殘忍……

 他走得雙腿發軟,嘴唇顫抖得根本停不下來,竹杖在地上點得劈劈啪啪,節奏亂得就像他的心跳。

 但是很快,他聽到季三昧笑了:「你眼睛不好啊。」

 季三昧又說:「好巧,我也是。」

 向小園起初沒能理解季三昧的意思,直到季三昧也用他手邊的竹杖敲了敲地面。

 三昧爹爹……看不見了?

 一瞬間的狂喜差點兒把向小園衝垮,但是緊接著,他又因為自己產生了喜悅的情緒而對自己萬般唾棄起來。

 他顫著一條嗓子:「我,我想在這裡歇一歇。」

 季三昧說:「好啊,來,坐。」

 坐在季三昧右側的向小園摸摸自己的膝蓋,又摸摸地面,最後,沒著沒落的手鼓足了勇氣,悄悄摸向了季三昧的手:「你的眼睛怎麼回事?」

 季三昧答得漫不經心:「忘了。」口氣輕鬆得很,好像不是他自己的眼睛瞎了似的。

 靠近季三昧坐下,向小園才聞到他身上有一股氣味,那種他很熟悉的病人的氣味。

 他想去摸季三昧的右手,摸來摸去,卻只摸到了一層空空的袖子皮兒。

 他正驚疑間,突地聽到從廟外頭跳進來一個聲音:「季大哥,我回來啦。」

 向小園一怔。

 他聽得分明,這個聲音,像極了剛才被堵在小巷裡挨揍的少年的聲音。

 一串足音踏進廟裡來,在門口位置頓了頓,原本清亮的聲音一下子變得緊張起來:「你幹什麼?!你別碰他!」

 他指的顯然是向小園搭在季三昧右手袖子上的手。

 足音的主人快步走近,抓住了向小園的肩膀,可在接觸到向小園空洞一片的眼睛時,來人受到了驚嚇,立即撒開了手:「對……對不起……」

 季三昧靠在牆上樂:「人家沒欺負我,你不要這麼緊張。再說,現在什麼人能欺負得了我啊。」

 來人的嗓音很羞愧:「嗯。……我,我給你要了一個燒餅,不知道你愛不愛吃。」

 「挨揍了吧?」季三昧不接。

 「我,我沒……」來人本能否認辯解,可在發覺辯無可辯後,他把頭往下一低,默認了。

 季三昧歎了一口氣:「你揍回去了沒?」

 來人囁嚅道:「兄長說,不叫我拿法力欺淩凡人……」

 向小園聽到季三昧說:「那得看對方欠不欠。如果夠欠,讓他跪下抱你大腿叫神仙爸爸都是你該得的。」

 來人默不吭聲了一會兒,才說:「季大哥,那燒餅……」

 「你一半,我一半。」季三昧自作主張地給分了,「挨了頓揍,得給我家小衛汀補補。哎,下次不要出去了。」

 被叫做衛汀的少年很緊張:「不,不行。你現在不吃飯不行的。」

 「一頓不吃死不了。」

 「不行!」

 季三昧不說話了,但他的呼吸粗重了不少,好像是在忍耐著什麼:「你別沖我喊,我腦袋疼。……這裡是哪兒來著?」

 衛汀很耐心地回答他:「這裡是白家鎮。」

 「我們要去哪兒?」

 「走到哪兒都行。這是你說的。」

 季三昧的語氣聽起來很疑惑:「我說過嗎?」

 向小園聽著他們的對話,越聽越迷糊。

 三昧爹爹究竟是怎麼了?

 心裡在意,他就問出了口:「你生病了?」

 季三昧輕鬆道:「啊。感覺差不多要死了。」

 向小園心裡一突。

 衛汀急得跺腳:「季大哥!不許瞎說!」

 季三昧滿不在乎:「我死了,你就回家找你哥哥啊。正好我也不用拖累你了。」

 向小園睜大了空茫的眼睛,也顧不得要不要掩蓋身份了,打斷了正欲開口說話的衛汀:「沈伐石他不管你了?他就這麼把你丟在外頭?」

 此話一出,他聽到衛汀霍然站了起來,應該是在驚異地盯著自己看。

 但是,季三昧的回答卻讓向小園更加吃驚:「沈伐石……是誰來著?」

 這個問題頗叫季三昧苦惱,他回頭去問衛汀:「這個名字特別耳熟。你聽過嗎?」

 衛汀的聲音是顫的:「沒,沒有……季大哥你不要想了,你再想,頭又要疼的……」

 季三昧「哦」了一聲:「那就不想了。」

 末了,他又問:「那你叫什麼來著?我又有點忘了。」

 衛汀生怕他想多了又頭疼,飛快地給出了答案:「衛汀,我叫衛汀。守衛的衛,岸芷汀蘭的汀。」

 季三昧念著兩個字,衛汀,衛汀,像是有顆小彈珠含在他嘴裡似的,念著動聽得很。

 在他反復熟悉這個人名時,目瞪口呆的向小園被衛汀拉出了廟。

 衛汀的聲音很警惕:「你怎麼認得沈伐石和我季大哥的?你是什麼人?」

 向小園還是失魂落魄的:「他救過我一命。我認得他。」這話也不算撒謊。

 聽他這麼說,衛汀聲音裡的警惕性往下降了降,可還是緊繃繃地透著股懷疑的味道:「那你不要去告訴沈伐石我們在這兒。

 向小園自然認為,這是衛汀自己的私心。

 他故意問:「為什麼?」

 衛汀很認真地回答:「是季大哥的意思。——是季大哥清醒時候的意思。季大哥他病得太厲害,什麼都不記得了,告訴過他的事情,不到一刻鐘就全忘掉了。——他說過,不要我帶他回燭陰城。季大哥不想讓……讓‘他’看著他死。」

 向小園皺了皺眉。從衛汀的話裡,他聽不出什麼虛偽造作的味道來。

 這更加叫他心裡不是滋味:「怎麼回事?他怎麼會變成現在這樣的!」

 衛汀聞言,咬了咬唇,負氣嘟囔道:「都是那個沈伐石害的!」

 向小園臉色一變:「什麼?」

 衛汀這才察覺到自己失言,急忙往回找補:「沒什麼,沒事兒……」

 這樣的語焉不詳更叫向小園上火,他發力咬住唇畔,片刻後不假思索道:「我要帶他走。」

 衛汀起初沒聽懂,「啊」了一聲,緩過了神,才又警惕起來:「你是誰?你憑什麼帶他走?」

 這人的稚氣和心無城府簡直叫人想笑,向小園不願和他多糾纏,默念了一串咒文,準備送衛汀上路。

 當他即將念到最後一個字時,一隻手突然來襲,狠狠捂住了他的嘴,一指靈犀點入了他的經脈之中,頓時叫他動彈不得,半邊身子都麻了。

 季三昧扶著他緩緩滑落的身體坐下,笑眯眯道:「寶貝兒,別在我這裡耍心眼。我長耳朵了,都聽著呢。你真不乖。」

 向小園掙扎著,努力活動著自己越來越麻木的舌頭:「不,跟我走,三昧,三昧爹爹……嗚……」

 他在即將昏厥過去的時候,褪去了這些年把自己牢牢武裝起來的浮華皮毛,再次變成了那個又孱弱又瘦小的孩子,哭著喊著要他的三昧爹爹。

 季三昧說:「我想去哪裡就去哪裡,用不著你管。」

 向小園哭了,他想說我管你啊,我給你治病,我不會讓你死的。

 可是他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季三昧把他單手推開,放在了破廟門口:「衛汀,走。」

 衛汀不知道剛才自己險些遭遇殺身之禍,擔憂地瞥了向小園一眼,就顛顛地回了破廟,端了一個東西出來。

 向小園什麼也看不見,他只能通過嗅覺辨別,衛汀應該是從廟裡端了個香爐出來。在他再度路過自己身邊時,他聞到了濃重的香灰味道,還有那一線把自己吸引進廟裡來的古怪的燃香味道。

 他聽到了季三昧跟衛汀離去的腳步聲,然而他什麼也做不了了。

 然而,他在昏睡過去前,貨真價實地恨上了沈伐石。

 再醒來的時候,向小園發現自己竟然已經回了宿陰山,身體一點力氣都沒有,稍稍動一下身體就酸痛得很,手腳冷得發麻。

 根據向小園豐富的生病經驗,他應該是發高燒了。

 何自足正坐在床邊淚汪汪的,一看到他睜眼,就一個熊撲抱了過來,傷心地嚎啕大哭:「我錯了,我再也不威脅你了,媳婦媳婦你別再丟下我一個人……」

 向小園木然地望著眼前的黑暗,把自己的舌頭咬出了血。

 ……沈伐石,你害我三昧爹爹,我與你不死不休。

 ……

 向小園顫抖著聲音把這段往事告訴了現在的季三昧,但是他不知道怎樣說才能讓他相信。

 因為太難受,他聲音裡都含著股血的味道:「不信的話,三昧爹爹,你用你的靈力試試看。……我是凡人,你的靈力能讓我說真話。你看看我有沒有撒謊。」

 這話一出,饒是傻缺如何自足也差點兒跳腳:「小園!他不能動用靈力!會把沈伐石招來的!」

 季三昧卻動也不動:「‘你認為’我家沈兄害了我,你可曾親眼得見?沒有證據,你指望我會相信嗎?」

 向小園無論如何也沒想到季三昧竟會這樣無條件信任沈伐石,一張臉青了又白:「你就這麼不相信我?」

 季三昧的眼裡有光,糾正他道:「我是相信我家沈兄。」

 在這樣的打擊下,向小園是無論如何保持不住理智了,他發力扯緊了季三昧的衣襟:「你不能再和他待在一起!我不准你再和他待在一起!他能害死你一次,就能害死你第二次!」

 季三昧再不廢話,竟順勢動手,一把掐住了向小園的脖子。

 他雖說是個菜雞身體,但好歹也強過臥病多年的向小園。

 何自足臉色一白,剛想上來,季三昧手下就一個用力,把向小園的喉管掐得變了形:「怎麼,你們當我蠢嗎?」

 在聽向小園說話的時候,季三昧已經衝破了自己的氣脈,只等著一個反戈一擊的時機。

 但是,季三昧還是低估了何自足的本事。

 他只虛虛一抓,就隔空抓住了季三昧的脖子,猙獰著催動法力,想要把季三昧的脊柱絞斷。

 剛剛得到一點呼吸空間的向小園聽著動靜不對,邊嗆咳邊出聲勸阻:「不,不要,何自足……」

 何自足的面目扭曲了一下,終究是聽了向小園的話,狠狠將季三昧朝地上摔去。

 季三昧被摔得嗆出一口血來,渾身劇痛,尤其是肋骨往下數第三根,斷了似的,要了命地疼。

 而何自足也檢查完了向小園的身體,他的脖子上有一道青紫色的指痕,清晰可見,心疼得何自足雙目血紅,滿眼煞氣對著季三昧燎燎而起:「我殺了你!」

 季三昧倒是反應極快,不顧自己的傷勢嚴重,忍了一口氣,跳起來撒腿就跑。

 向小園在他身後叫:「……你別去找他!……你以為沈伐石他還活得了嗎?」

 聞言,季三昧猛然刹住了步子,仰頭看向天邊滾滾的流雲。

 一道紫色的閃電自雲層後劈出,雲層被撕開了一個碩大的血口,仿佛有一隻鬼手探出,要從人間抓走什麼似的。

 只幾個轉念,季三昧的心裡便是一片豁亮。

 他扭過頭來,深深看了一眼向小園,說:「……九重雷劫?」

 向小園咬緊了牙關:「你去了只能陪他一起死!」

 季三昧笑了笑:「太好了,我喜歡‘一起’這個詞。」

 說完,他就捂著傷處,頭也不回地奔出了陋巷。

 向小園這下是徹底明白季三昧的決心了,嚇得直推何自足的胳膊:「何自足,抓他回來!快呀!」

 何自足垂下眼瞼,竟是半分都沒動。

 向小園是看不到何自足的表情的,只一味催他:「你快去!快去!」

 何自足忍了忍,還是邁步追了出去。

 可是剛追到巷口,他就看到,一個高而窈窕的身影正站在陋巷不遠處,腰間一柄寶劍,一身豔紅的灑脫騎裝更襯得她面容似雪、眸光凜冽。

 即使是急著去找沈伐石的季三昧也站住了腳步,仰頭看著她,甚是驚訝,一時忘言。

 她口中叼著一柄煙槍,閃電的光芒在她臉上搖落成一片撩人的瀲灩,漫不經心的煙從她口中緩緩飄出:「你們在幹什麼?這裡怎麼了?」

 季三昧盯著那張熟悉的臉,當真有種踏破鐵鞋無覓處的哭笑不得感。

 周壯士??

 自己上輩子白饒的媳婦??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HARUHARU、風有雲槐、抱玉在懷的地雷~

 何自足:媳婦向著別人,委屈,嚶嚶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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