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6章 人妖(三)
何自足在體內壓抑了許久的妖氣傾巢而出, 隨即,他面前浮出一線光影, 那是他的寶器,名為「琴瑟」。
在具象未現時,他便伸手抓住,將「琴瑟」於虛空中引渡在手,從中間一拆兩半, 其中一半挾著妖風, 徑直朝周伊人胸口搠去!
他出手太快,周伊人甚至來不及拔劍。
她扶在腰間寶劍劍柄的手橫空一指, 萬丈光焰自背後湧起, 一片鎏金滾珠的火焰憑空而起,成了她的披風,染亮了小半條街道。
面對著迎面而來的刀鋒,周伊人絲毫不懼,迎面而上, 手掌稍一翻轉,一柄淬著烈焰的巨劍就在她掌內孕出,迎著何自足的法器撞了上去。
叮噹一聲,火星濺出了流星之勢,灑出一地的金光碎火。
何自足卻並不想和她多做糾纏。
這九天雷劫已被引來, 沈伐石身死殞命不過是時間問題,他也並不想讓向小園把這個姓季的禍害帶回他們的宿陰山,索性留在這兒, 成全他跟沈伐石死同穴的心願好了。
拋出「琴瑟」、分散了周伊人的注意力後,何自足就撒腿跑回陋巷之中,扛起向小園,幾個縱身躍出藏身之地,禦風準備離開飛熊鎮。
向小園捶他:「人呢?我讓你把人帶回來!」
這不痛不癢的小拳頭砸在身上還挺舒服,何自足剛想調笑自己的寶貝兒媳婦兩句,就兜頭撞上了一道淩厲的火光,照著自己的面門就來了個迎風斬。
何自足被驚出一身冷汗,堪堪側身躲過了這一擊,扭臉一看,頓時破口大駡:「這女人有病吧?!」
周伊人竟然不依不饒地追了過來,反手又是一記火劍。
她注意到,被何自足「挾持」在手向小園的是個普通人,她自然認為,何自足是要擄一個普通人走,她又怎麼肯放?
何自足又氣又惱,一張臉黑漆漆的,既想還手,又怕跟周伊人正面懟會傷了向小園,忍著氣躲了好幾下,差點忍成河豚。
……老子他媽活了百來年了被一個小丫頭片子追著砍得跟三孫子似的,你他媽懂不懂得尊老啊嚶嚶嚶。
百般無奈下,何自足低頭朝街道上看去。
街上到處都是被沈伐石的靈力震暈的人,何自足一邊在半空裡躲著周伊人,一邊低頭挑選起來,想要拎個人去砸周伊人,好拖延住她追擊的腳步。
——這女人路子這麼野,肯定沒嫁出去,那他就不能丟個男人過去,省得敗壞人家的清譽,所以男人不能扔。
——他不想碰長得不好看的人,所以長得不好看的不能扔。
——窮人家的姑娘好像挺可憐的,丟了也不太好……
又躲了三劍,何自足終於選定了個長得不錯、身著華裳的姑娘,一把抓起那個昏昏沉沉的人,將她引到半空裡來,又狠狠向遠處拋去。
周伊人見勢不妙,只得放棄追擊,身形一轉,張臂一摟,將那快速墮向地面的女孩兒抱在了懷裡,火劍也被迫收了回來。
她仔細地護住了女孩的脖子,生怕她因為快速墜落扭傷脖子。
那女孩本就已醒得七七八八,沉溺在暈眩的後勁兒裡不能自拔,又遭了這場無妄之災,雙腳落地時,她整個人都像踩在棉花堆裡,環著眼前人的頸項,渾身發抖。
周伊人望了眼天際,只趁她一個轉身的工夫,何自足就帶著向小園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咬了咬牙,把懷裡的女孩靠牆安置下來,正欲再追,就聽背後傳來一道清亮的少年音:「……別追了,追上你也打不過他。被他帶走的人是他的同夥。」
三言兩句把情況交代清楚,季三昧才顧得上捂著自己的肋條骨抽上兩口冷氣。
周伊人看得出來,這小孩道行不淺,剛想問問他這裡發生了什麼,就瞧到了他別在腰間的金玉煙袋。
她狹長的鳳眸一眯:「沈伐石是你什麼人?」
……呵,可以啊。
季三昧也不打算再兜圈子下去了,果斷認親:「娘子認不出為夫,叫為夫好生傷心。」
饒是心裡早有準備,周伊人也還是震了一震:「……季三昧?」
眼前孩子的神情太像那個吊兒郎當的故人,又有那柄金玉煙槍為證,周伊人不消片刻就相信了他的話:「你重新投胎了?」
季三昧把一切前情拋諸腦後,暫且不提:「此地不能久留,你先從這兒離開,我去找沈兄。」
周伊人白了他一眼:「你?現在?」
說著,她快步上前,把帶傷的季三昧一個打橫抱了起來,並刻意避開了他肋骨的跌傷:「他在哪兒,我帶你去。」
季三昧不由感歎,周伊人還是十幾年前的周伊人,一點也沒有變,歲月在這女人身上淬了火煉了鋼,煉出她一身不遜于鬚眉的硬骨頭。
他也不與周伊人多推搪,只說了聲「快」,就跟周伊人一道,奔著他家沈兄去了。
被周伊人救下的女孩靠在牆根,有氣無力地歪著腦袋,看向周伊人離去的方向,嘴唇反復蠕動,無聲地發出「謝謝」的虛弱音符。
周伊人是沒有留意到她,而季三昧則是無心留意。
周伊人和何自足這邊打得火光橫飛,沈伐石依然沒有找過來,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他又發病了。
自打七年前從燭陰回來,沈伐石的瘋病只犯過兩次,一次是因為季三昧嘴饞,自己跑下山去買棗糕,沒跟他打招呼,另一次是和他出去采山菌時,季三昧一個不小心滑下了山崖,幸虧被沈伐石及時捉住手腕救了上來。
尤其是第二次,沈伐石把他提上來時,表情難看至極,眼裡的鬱色濃得化不開,扒了季三昧的褲子就是一頓揍,打得季三昧硬是兩天沒下來床,沈伐石恢復過來後心疼得要死,小心翼翼地哄著季三昧,很是捧在掌心裡疼了他一陣兒。
可以大言不慚地說,季三昧是治療沈伐石唯一的藥。
周伊人對這一切全然不知,抱著季三昧於半空中穿街過巷時,她還試圖問出季三昧這些年的景況:「還能說話的話,就跟我說說你這些年是怎麼回事。」
季三昧滿不在乎地說:「死了,又活了唄。」
周伊人:「轉世投胎,你怎麼還有記憶?」
季三昧不用動腿,舌頭就滿嘴亂跑起來:「定是孟婆瞧我長得俊。」
周伊人沒有理會他的自戀,因為她遠遠地看到了沈伐石。
她站住了腳,看向那團在空茫街道上踟躕掙扎的人形。
那個燭陰城裡意氣昂揚、為了季三昧跟她打架的冷面青年,容顏未改,但是整個人的氣質已經天差地別。
沈伐石像是被人在天靈蓋鑿了個洞,全身輕得幾乎要飄起來,卻還是要費盡全力地把自己釘在地面上,他甚至忘記了要調動法術,只有湃然的靈力流水一樣從他四肢百骸淌出,在他走過的每一步路上,熔鑄下一個個刻骨銘心的腳印。
季三昧不假思索地從周伊人懷裡掙出來,不顧離地面還有兩層樓高,縱身跳下,大聲喚道:「沈兄!」
沈伐石的頭髮略有淩亂,一絲墨發垂在鬢邊,把他眉眼的色澤襯得更加深邃可怖,此時陡然聽到季三昧的聲音,他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
其實何自足和向小園都多慮了,瘋癲狀態下的沈伐石,不存善惡,不存理智,整個人就是一具被掏空的走屍,所以季三昧才這樣積極地逃跑,想要來找他的沈兄。
……沈兄不過來,我就過去。
撲在沈伐石懷裡時,肋骨處劇烈的疼痛讓季三昧眼角紅了一片,但他還是努力吸了一口氣,說:「沈……」
他被沈伐石狠狠抱緊了,兩個人的肋骨抵在一起,疼得像是在打架。
季三昧痛得眼前發黑,卻把沈伐石抱得更緊了:「不怕,沈兄,我回來了。我捨不得扔下你一個人的。」
沈伐石喃喃:「你上輩子就把我扔了。」
他的口吻很委屈,像是只慘遭主人拋棄的大狗。
季三昧痛得兩眼發黑,信誓旦旦:「這次不扔了,說什麼都不扔了。」
小孩子哄著大孩子,就像即將到來的九天雷劫算不得什麼似的。
天邊一道響雷扯過,一道暗紫色的玄雷自九天之上降下,幾道亮光潑辣辣閃過後,就有雪白的雨滴刷拉拉打下來,敲打在人的皮膚上,陣陣生痛。
從剛才起,周伊人就察覺這雷聲有異,此時風起雲動,她也沒有太多詫異,只在掌心聚出一團烈火,隨時等待異變發生。
季三昧湊在沈伐石耳邊說了什麼,暖熱的氣息噴吐在沈伐石的耳廓四周,但是,一道霹靂再度降下,將季三昧的情話撕了個四分五裂。
沒能聽到季三昧的話,令沈伐石暴躁至極,猛然抬頭,雙目裡灌注著晦暗的狂風暴雨:「滾!」
刹那間,沈伐石周身精純的靈力呈劍勢直上九霄,筆直刺入雲靄當中,灼燙的金光一時間刺得周伊人幾乎睜不開眼睛。
蘊滿風雷的天幕竟像是受到了莫大的驚嚇,頓時雲開霧散,青空如洗,**雷電仿佛只是一場大夢幻覺而已。
飛熊鎮重新陷入一片黑暗,只剩下周伊人在發光發熱。
周伊人倒吸了一口冷氣,看向沈伐石,向來淡然的眸子裡盈滿了不解和困惑的光。
他喝退了九重雷劫?
……沈伐石到底是什麼人?
沈伐石抱著季三昧,想告訴他雷走了,他可以把他想說的話再說一遍,卻發現季三昧歪在他懷裡沒了動靜。
季三昧根本沒來得及看到沈伐石喝退九重雷劫的壯舉,就在劇痛中昏了過去。
他沒在沈伐石懷裡叫過一聲疼,暈得很是安靜。
……
何自足抱著向小園一口氣跑了上百里的路,落到一座無主荒山上,把人穩妥地放在一棵樹下,才卸下了勁兒來。
而那股提起來的勁兒一散,何自足立刻潰散成了一堆沙,疼得把長手長腳蜷成一團,手掌幾乎要摁進肚子裡去,「嚶嚶嚶……」
何自足當然不是被周伊人傷到的。
為了在劫持季三昧時不引起沈伐石的懷疑,向小園特意囑咐小妖們煉了一爐鎮壓妖氣的丹藥,打算給何自足用。
問題出在何自足自我感覺太過良好。
他暗自琢磨著,自己這麼強,無敵,當然要多吃兩丸,才能壓制得住他體內的妖氣。
這個餿主意在他吃了大半盒丹藥後不過小半個時辰,就給了他深刻的教訓。
……嚶嚶嚶肚子好痛。
他不敢把自己亂吃丹藥的事兒告訴向小園,只好一直冷著一張臉強忍著,剛才又是逃又是驅動法力,受了冷風,現下竟是痛得連腰都直不起來了,肚子裡刀絞似的,跌坐在一棵樹底下哭唧唧地扭動身體:「嗯~嗯哼……好痛……」
向小園還以為他剛才傷到了哪裡,往他在的方向摸了兩把:「你怎麼了?」
知道他是亂吃丹藥把肚子吃壞了,向小園把剛剛燃起的一點同情之心全給收了回去。
何自足:「嚶嚶嚶肚子疼。」
被他哼哼得莫名煩躁,向小園摸索著揉上了他的肚皮:「叫喚什麼?!嬌氣成這樣!你說,哪裡痛得狠?」
向小園的掌心很涼,摸上何自足的肚子時,冰得他打了個哆嗦,可何自足硬是捨不得再叫了,忍著疼小聲說:「媳婦,你就這麼給我捂著,好舒服。」
向小園自己都能摸出來,何自足這肚皮跟他的手掌相比還有點溫度,自己再貼上去,只有給他雪上加霜的份兒。
偏偏何自足擺出一副撿了天大便宜的表情,一察覺到向小園打算撤手,就立即隔著一層衣服把向小園的手按在了裡頭,齜牙咧嘴的:「……我就知道媳婦心疼我。」
向小園微微漲紅了臉:「……誰是你媳婦。」
何自足乖覺地改口:「不不不,我是你媳婦,你是我主上……哎呦!」
他又疼得不行了,苦著一張臉栽進了向小園懷裡,抱著肚子趁機耍賴:「媳婦,我不高興你見他……你看,他都不理你,咱們以後不見他了行嗎?」
「他」自然是指季三昧。
「不高興就滾。」向小園的惡劣態度一如既往。
何自足扯著他不放:「我不高興也不滾。」
向小園:「……」臉皮見長。
他把自己的手強行□□,在何自足極其受傷的小表情裡,把掌心合攏搓熱,又在他震愕的目光下,重新撩開他的衣裳,把手塞了進去。
向小園難得的溫柔讓何自足感動得滿眼都是淚花,窩在向小園懷裡一個勁兒撒嬌,盯著向小園就不轉眼珠了。
嘿嘿嘿,媳婦真好看。
因為常年避光而居,向小園的皮膚又白又滑,但又透著病人特有的青色,脖頸處的皮膚雞蛋清似的,細嫩得嚇人,季三昧只是隨手一掐,上頭就留下了紅紫色的指印,瞧得何自足心疼得抽抽。
這些年他一直把向小園捧在手掌心裡疼著,除了他大腿之間辛勤勞作之外,何自足就沒讓他吃過任何苦受過任何罪,把他養得白白嫩嫩的,現在被個外人欺負成這樣……
想到這兒,何自足湊上去吹吹那指印:「小園,疼嗎?」
向小園一邊替何自足暖肚子,一邊想著自己的心事,答得心不在焉:「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又過了一會兒,向小園總算覺得不大對勁了:「怎麼我沒聽到天雷的聲音?你跑了多遠?」
何自足看了向小園一會兒就覺得褲襠緊了,正在悄悄地揉著好替自己紓解,突然聽到向小園這麼問,他索性抓住了向小園的手,摸向自己胯間,邀功道:「我跑了好遠好遠的,怕你被雷嚇到~還不給你男人點兒獎勵。」
向小園辣手無情地一把捏住了他的勃然巨物,用力一捏,何自足頓時痛得嗷嗚一聲,蜷成了一團。
「九重雷劫,該是千里聞聲。為什麼我聽不到雷聲?」向小園繼續問。
何自足委屈得淚珠雙垂:「我又不是管打雷的,你問我幹嗎。」我要是管打雷的,肯定先劈死沈伐石讓你開心開心,再劈死季三昧讓我自己開心開心。
剛剛還聲聲奪人魂魄的咆哮驚雷已經小姑娘似的躲藏起來,萬里晴空,月明星稀,耳聞的是蟬聲樹音,哪裡還有半點雷嘯龍吟?
向小園聽了很久,才確定那九重雷劫竟然沒有劈下來,氣怒難當,攥拳狠捶了一下地面:「怎麼會這樣?!!」
何自足立即不管自己腹痛蛋痛,心痛地抱住了向小園的手,不住吹氣,可心裡卻不服氣得很:「你幹嘛為著那麼一個人傷神傷心?你自己的身體不要了!?」
……就不能在意一下我嗎?我就在你身邊啊。
向小園卻壓根兒聽不進去:「我要殺沈伐石怎麼就那麼難!」
何自足一時氣惱,把人抓回來摁在自己懷裡,保證他跑不了了,才敢放心罵他:「你殺他幹什麼!我看季三昧在他身邊過得挺好的!」
向小園沒吭聲。
何自足的氣勢也只雄壯了那麼一瞬,就被向小園的沉默擊打得煙消雲散,他抱向小園抱得緊了些,狂言道:「不難過哈。我幫你殺。我以前可是要做三千世界裡第一妖王的人,沈伐石在我眼裡還不算什麼。」
何自足倒是沒有撒謊,在他還是一個小妖精的時候,他就有著要當妖王的宏大夢想。
只是後來遇到了向小園,他的夢想就變了。
和媳婦一起吃吃逛逛熱炕頭,好像也不錯……
何自足正在美滋滋地想著兩個人的小日子,就感覺懷裡透出一片讓他直起雞皮疙瘩的溫熱,向小園的肩膀也在他手下緩緩抽動起來。
他立時慌了手腳:「媳婦……媳婦?」
等把向小園從自己懷裡抓出來,看到他通紅通紅的眼圈,何自足的少女心喀嚓一聲就碎了個徹底:「媳婦……小園,主上,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以後再也不凶你了,你別哭,別哭啊嚶嚶嚶——」
一不小心,何自足哭得比向小園還狠。
向小園倒是慢慢止住了嗚咽,紅腫的眼睛望向黑暗之中,發白的唇畔漾過一絲猙獰的淺笑:「你說得對,沈伐石的確不算什麼。」
他說:「我選錯下手物件了。我不應該想方設法殺了沈伐石,我要讓三昧爹爹心甘情願地走到宿陰山來。」
何自足打了個哭嗝:「你……你要怎麼做?」
向小園慢慢說:「沈伐石的身邊,是不是有一個叫長安的?」他微微挑起唇角,「……我要他。想辦法把他給我帶到宿陰來。」
任何人都不配有三昧爹爹的長相,任何人都不配。
他要把這個籌碼拿在手裡,讓三昧爹爹用他自己來換長安。
他的三昧爹爹,看似冷情,實則也是個瘋子。他會樂意同他做這個交易的,一定會的。
何自足哭著親了親向小園的美人尖,說:「好。都聽你的。」
想到了解救三昧爹爹的主意,向小園激動的情緒稍稍平復了些,終於能分出些閒心來給身邊的人了:「肚子還疼嗎?」
何自足馬上躺平,認真地撒嬌道:「特別疼。」
向小園有些哭笑不得:「你到底是什麼妖?」怎麼一點妖的骨氣都沒有。
何自足一本正經地說:「我是你的妖。」
向小園:「……說人話。」
何自足岔開話題:「我好喜歡你啊小園。」
向小園對他不分場合的坦誠告白早已習以為常,並不為所動:「你到底是什麼妖?本相是什麼?是動物?」
何自足捂臉:「我不告訴你!」
向小園:「……不會是狗吧?」
何自足強烈反對:「我不是!我才不是那麼低賤的動物!」
向小園心情不好,惡趣味也隨之發作了:「那你今天就當一天的狗。」
何自足猶豫了猶豫,才帶著濃濃的哭腔說:「汪。」
向小園沒忍住被逗樂了,淚眼盈盈的笑把何自足的一顆心都暖化了:「你這個笨蛋。過來,我再給你暖暖。」
何自足簡直是受寵若驚,摟著向小園撒嬌耍膩:「媳婦,你真疼我。……要是以後不夾我就更好了……汪。」差點忘了說汪,趕緊補個尾碼。
向小園:「……滾。」
他抬手揉了揉自己滾燙的臉頰,覺得此人真不要臉。
殊不知何自足就是喜歡他這樣臉蛋水紅的小模樣,咽了幾口唾沫還沒壓制住,索性顧不得絞痛的肚子,翻身把人撲倒在地上,嘴唇貼上了向小園的鎖骨,溫柔地吸吮起來,還不忘角色扮演:「汪。」
向小園稍稍掙扎了一下,手腳就被溫柔地制住了。
何自足一臉神聖地親了親他的唇,賣力地完成向小園的指示:「汪。」
向小園挺起胸膛,纖細的身體往上揚起的時候,有種即將折斷的驚心動魄的美感:「你,你輕一點……嗯~」
……向小園感覺自己要被□□了。
但是也沒差,他總歸要給這只妖一些甜頭,否則他憑什麼幫自己?
他閉上雙眼,拒絕承認從內心深處的沉渣裡翻湧上來的那絲絲縷縷的歡喜和愉悅。
……
季三昧再次醒來時,肋骨還是痛得要斷似的。
長安的樹汁治得了皮外傷,可季三昧傷了骨頭,總不能把皮肉割開讓長安給治。
季三昧躺在床上,冥思了一盞茶的時間,面上的丹砂色符籙明明滅滅了一會兒,傷就被他想好了。
他翻身下地,蹦蹦跳跳,確定自己許的願已經成真了,骨頭也長好了,就取了擺在一側小案上的煙槍,一邊解開煙袋、摸出硝石,一邊朝外走去。
好久沒抽煙了,心裡饞得慌。
他一出院門,就看到周伊人坐在院子一角,兩條大長腿沿著臺階自然垂下。她換了件靛色常服,裡頭是一襲白袍,右手托著個竹煙袋,一縷縷煙霧在她顯得冷情的薄唇和細長皙白的指尖繚繞,把她整個人襯出一股月朦朧鳥朦朧的媚意。
季三昧在她旁邊蹲下:「借個火?」
周伊人斜睨了他以及他手上的硝石一眼:「你不是有硝石嗎?」
季三昧厚顏無恥道:「這不是用一點磨一點嗎。借個火。」
周伊人笑了:「跟以前一個德行,坐。」
季三昧就挨著自己上輩子娶的媳婦兒坐下了,周伊人把他的煙槍接過來,用自己的硝石打火,給他點上。
季三昧:「這麼到位啊。」
「我可不敢累著你季大公子。」周伊人微笑,「沈三公子把你抱回來的時候,手都是抖的,你肋骨上碗口那麼大的淤青,活像是長在他自己心口了似的。」
季三昧接過煙袋,先是淺淺抽了一口,享受寡淡的煙霧在四肢間緩緩流散稀釋的快感,享受夠了,才開始零零星星地問周伊人一些問題。
首先,他對周伊人手上的煙槍非常感興趣:「什麼時候學會抽煙的?」
周伊人又吸了一口:「嫁給你以後。……後來你死了,想你的時候就會抽點煙。」
季三昧悚然:「不是吧,我這麼造孽?」
他話裡濃濃的自戀意味讓周伊人無情地翻了個白眼。她補充道:「後來就上癮了,和你沒關係。」
……哦。
……婦人的心真是深不可測。
季三昧簡單地把自己已經失去部分記憶的事情告知了周伊人,她並不怎麼驚訝,反應挺淡的:「你轉世還有記憶,本身就很奇怪。忘記一些事情也是正常的。」
跟周伊人講話向來輕鬆,她通透得很,凡事能動手絕不逼逼,就算逼逼也只揀著簡明扼要的說,所以相處著不累,也不用費什麼太大的腦筋。
關於上輩子,季三昧有不少問題要問,還沒張口,周伊人就心領神會,答道:「你娶我,是咱們兩個的君子協定。你放心,我沒對你做什麼。」
儘管之前就猜到了,但從周伊人口中得以確定,季三昧還是鬆弛了不少。他開玩笑說:「那我有沒有對你做什麼啊?」
周伊人冷笑一聲:「就你?」
……季三昧覺得自己身為男人的尊嚴遭受到了無情的恥笑與踐踏。
兩個煙友在廊下又面對面抽了會兒煙,又交換了各自的煙絲,氣氛相當和諧。
季三昧拈著自己的煙袋子,把裡頭的紫玉煙絲展示給周伊人看:「這是我家沈兄給我種的。」言語間滿是自豪。
周伊人反應依舊平淡:「原來季宅後面那片煙田不也是他種的?」
季三昧發現自己在面對周伊人時總能發掘出意外的驚喜來:「……啊?」
周伊人瞄了他一眼:「你不知道?……小時候我去西城,撞見過他。他在你家後面的荒地上鬼鬼祟祟的,我就跟過去看了一眼。他在荒地上撒種子,撒的菜種,應該是怕你家斷頓。結果種子裡好像帶了煙種,煙田把菜田的養分全搶了,所以他種的菜都死了,煙草活了。」
……哦豁,原來自己染上煙癮全怪沈兄。
季三昧心裡甜絲絲的,深覺自己遇上沈兄,是自己的三生大幸。
周伊人順勢問道:「對了,休書什麼時候拿出來讓我簽一下?」一口煙霧在她殷紅的唇間吞吐,「……別跟我說沒有。早就寫好了吧?」
季三昧從善如流,返身回屋,取了那張擬了七年的休書,放在周伊人手邊,周伊人很痛快地在上頭印了指印,並笑道:「從寡婦變成棄婦,也不知道是好還是不好。」
季三昧:「……」周壯士調侃自己可真下得去口。
自己這邊的事情處理完了,季三昧也開始關心周伊人的近況:「上輩子我死了之後,你怎麼樣?」
周伊人微笑:「你死後我守寡了啊。」
季三昧:「……」他的周壯士變了,再也不是以前那個正直的壯士了,居然會調戲人。
正在這時,沈伐石回來了,他端著一碗剛剛熬好的豬肝粥,見季三昧抽煙,臉色立時陰了,二話不說把人拎過來,剛想發難,手裡的小東西就含情脈脈地盯上了自己:「師父,我好愛你。」
說著,他還眨了眨眼睛,眼神澄澈如月光。
沈伐石想家暴的衝動頓時被打滅了十之八/九,只是嘴上還在固守城池,不肯退讓:「你的傷……」
季三昧抓過沈伐石的手,親了一口他的手背:「謝謝師父給我的煙。」
沈伐石的耳朵紅了:「……」
他忍不住想到了昨夜發生的事情。
……直到重新把季三昧抱在懷裡,體內沸騰的血液才稍稍降了些溫度。滿腔囂叫著的要毀滅一切的衝動,也隨著懷裡小孩兒的體溫漸漸熄去。
——季三昧已經活了,但自己卻還沒有從他的死裡走出來。
在昨夜,沈伐石第一次如此直觀地認識到這一點。
從十幾年前季三昧的死為起點,沈伐石畫地為牢,將自己圈禁其中。他一直以為自己走出來了,但是他並沒有。
因此,他這次從陰影中解脫的速度很快,快要回到覺迷寺時,他的精神就恢復了正常。
他指揮找來的王傳燈和長安去妥善安置飛熊鎮裡的居民,自己則為季三昧療傷,煮粥,熬藥,做這些事的時候,他的腦子格外清明地想著關於季三昧的點點滴滴。
如果他這次發瘋,讓季三昧落在了向小園的手裡……
如果季三昧再次離開自己……
沈伐石不敢去想這種可能,他覺得哪怕只是想一下,他的頭就像是要炸裂開似的鈍痛,過去的陰影又一片片嬉笑著在他腦中浮現,直到把他整個人染成深不見底的黑。
……他是時候該從季三昧的死中走出來了,不能因為過去季三昧留下的陰影,而妨礙他照顧現在的季三昧。
想到這裡,沈伐石也不忍心再怪季三昧,一顆心柔軟了下去,稍微用力地親了親季三昧的臉,就當做是懲罰。
隨後,他把溫度剛好的豬肝粥遞給季三昧。
豬肝粥粥鹹味鮮,豬肝又飽滿個大,一片片切得勻厚瓷實,再撒上一點點碧綠纖薄的蔥花,鮮美得叫人想把舌頭也跟著一併咽下去。
季三昧就著味道濃郁的豬肝粥,一口口吃下了周伊人的故事。
在和季三昧「結婚」後,周伊人自然而然地搬進了季宅,同樣,她也是第一批聽到季三昧死訊的人。
周伊人和季六塵一樣,都以為死去的那個人是季三昧,因為自那夜離宅後,季三昧當真沒有再回來過。
除非季三昧時刻準備著逃離燭陰,否則他不可能就這樣徹底地銷聲匿跡。
接下來,滿城俱是哀聲,都在傳頌季三昧的功績,眾口一詞,所有人都將這個人拱衛成了燭陰的英雄,將他滿懷感情地捧到天上去,真心實意地為他的離去而哀悼。
但是,周伊人總覺得這些言論刺耳異常。
無他,在她看來,季三昧缺點滿滿,平素也並不多麼招人喜歡。
她聽過不少關於季三昧的壞話:此人慳吝小氣,心胸狹隘,睚眥必報,左右逢源,以卑鄙手段助季氏崛起,吃著人血饅頭往上爬,可謂是無君亦無父。
就連早先的周伊人,也十分看不上他滅瀧岡的小人手段。
而在跟季三昧生活過一段時間後,周伊人認為,季三昧傳出這些惡名,都是有一定道理的。
然而,就在季三昧死後,這些惡評竟然一股腦的消失了,季三昧是燭陰的英雄,是正道的光彩,是舍生證道的君子。
這樣集中的、有組織、有預謀的「善意」吹捧,叫周伊人脊背發冷,心中不快。
於是,她選擇了離開燭陰,也省得面對那一張張虛偽的面孔。
自此後,人似沙鷗,轉徙江湖,她再也沒有回故土看上一眼。
這些年世道混亂,許多散落在各門派外的游方道士深諳不抱團就沒辦法活下去的道理,於是由人牽頭,創立了「無修樓」,專門收容正道修士,向他們派發除妖正道的任務,並給以一定的傭金,雇傭修士來為百姓除妖,本質上和沈伐石做的事情差不多。
當然,沈伐石的收費更高,水準也更高些。
周伊人就是這些雇傭修士中的一員。
她之所以來飛熊鎮,就是順著某個妖物的痕跡追蹤而來的。
那妖物在非禮了某雲羊長老的女兒後,又竊取了她的首飾銀錢,望風而走。
雲羊長老對外形象德高望重,偉光高潔,為著他自己的聲名著想,女兒遭羞辱的事情也決不能為外人得知,所以,他硬是在明面上忍下了這口窩囊氣,並在私底下找上無修樓,出高價讓修士取那妖孽的性命。
於是無修樓派來了周伊人。
按照那妖物犯案時留下的蹤跡,周伊人確定,他的下一站,不是飛熊鎮,就是隔壁的清源縣。
周伊人本打算先到清源縣去探探風聲,誰想還沒走到縣城,她就感應到飛熊鎮方向靈力爆炸的洶湧狂流,因此,她改道直奔飛熊鎮,想來看一看發生了何事。
沒想到,她這一改道,竟遇見了多年未見的故人。
聽過情況,沈伐石沉吟片刻,說:「你說的那個妖物我也聽說過。」
周伊人揚眉。
沈伐石便把丁妙覺告知他的事情一五一十又講了一遍,誰想剛講完,一轉頭便迎上了季三昧似笑非笑的目光。
沈伐石心裡打了個突,可也不好當著周伊人的面申辯,只捏了捏他的手,低聲貼在季三昧耳邊說:「抱歉,應該早些跟你說的。」
沈伐石的低音不管聽了多少遍,還是能讓季三昧腰腿酥軟,這丁點兒的前嫌他當然不會計較,但是他仍狡猾地不吭聲。
他的反應叫沈伐石心裡沒底,只能持續將一股股含著急切和歉意的熱風吹到季三昧耳邊:「下次我不這樣做了。你原諒我一次可好?」
季三昧聽夠了那能叫人渾身發軟的聲音,才借過他家沈兄的耳朵,低聲說:「沈兄,你的聲音真是動聽。若是現在在床上,我定然辦了你。」
沈伐石:「……」
他覺得自己早晚有一天要死在這個妖孽的身上,並且心甘情願。
在沈伐石被季三昧的一句話撩得呼吸不暢心跳加速時,周伊人問道:「那女孩是如何得知妖物要來飛熊鎮或是清源縣的?」
沈伐石定一定心神,答道:「她說,有個臨縣的女孩兒受了害,那是她的表妹,姓姜。她也是因此得知有妖物在附近作祟。」
周伊人漂亮的眉毛輕輕一擰:「姓薑?我還沒有調查到這個受害的女孩……」
她抬手輕輕捏住下巴,順勢撥散了聚在她唇前的一片煙霧,思忖半晌後,她道:「方不方便帶我去見見那個受害女孩的表姐,那位姓丁的姑娘?」
……
丁員外去莊子上查帳去了,好在沈伐石進入丁宅無需事先遞送帖子,這裡的民風也絲毫不拘束,家中有來客,女子亦能得見。
丁妙覺聽到沈伐石來府,興奮不已,放下手中已背得滾瓜爛熟的佛經,果斷棄佛而去,歡脫地奔向世俗之中。
甫一照面,丁妙覺就是一個怔愣,隨即歡喜道:「……是你?」
起先沈伐石還以為這份歡喜是對自己的,但是下一秒,丁妙覺就奔到了周伊人面前,不勝歡欣:「你不記得我啦?我們昨天晚上才見過面!」
昨晚,她上街去賞花燈,卻突覺一陣天旋地轉,昏厥在地,初初醒來,就被一股怪力抓到高空中,隨即狠狠擲下。
在她認定自己必死無疑時,一抹火焰似的烈紅隨之而至,抱住了她的腰,護住了她的後頸。
丁妙覺沒辦法忘記這張豔麗的面龐。
她似模似樣地面對著周伊人抱拳行下一禮,臉上稚氣的小梨渦若隱若現:「多謝救命之恩,小女沒齒難忘!」
丁妙覺生得嬌小玲瓏,個子才到周伊人胸口位置,更顯得古靈精怪,周伊人低頭,打量著這明媚如花的少女,少女也不懼她,大膽地看回來,笑眼惑人得很。
在短暫的思考後,周伊人終於展顏了。
她手中和季三昧一樣,托著煙槍,隨著呼出的煙氣,吐出些曖昧不明的字句:「我記得你了。……你昨天是用了茉花的香粉,今天換了青梅的香粉。」她稍稍低頭,鼻尖恰好擦過丁妙覺的細嫩的頸項,「……不過,兩樣都很合適你。」
作者有話要說: 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