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91章 遺忘(一)
衛汀趕到臨亭城下的時候,燭陰修士們還在打掃戰場, 三三兩兩的年輕修士頂著一臉劫後餘生的茫然無措, 收殮著自己人的屍骨。
衛汀遠遠地看了一會兒,便催動了自己的靈力, 想要表明自己是正道修士,沒有惡意。
精純的靈力流瀉而出的瞬間,一個距離他三十米開外的下級修士就豁然抬頭, 狼似的眼眸迅速鎖定在了衛汀身上。
衛汀被他盯得後背一緊。
上過戰場的人,看別人的眼睛裡帶著天然的懷疑和殺機, 不過在確定衛汀的確是個普通修士且只有一個人後, 那股凜冽的殺意就收起了些許。
他扶著沾染滿血色的劍,沖衛汀打了個招呼:「你是哪兒來的修士?」
衛汀老老實實地答道:「燭陰城。」
對方立即流露出了「果然是個世家小少爺」的表情, 撓了撓頭皮:「燭陰來的?信使?」
衛汀直覺被人看不起了, 故意將腰板挺直了許多,可眉眼間盡是壓抑不住的青澀稚氣:「我是來找人的。……沈伐石你認識嗎?」
「沈總督?」下級修士流露出訝然的神色, 「那可不巧, 沈總督戰事剛歇, 就回燭陰城稟報戰況去了。」
說著,他一臉促狹地夾了夾眉毛:「……說是稟報戰況,誰不知道他是去會情郎啊。」
衛汀的心裡立時間空落落的。
原來……沈伐石對季大哥也是一樣的……
這樣的認知, 讓衛汀心裡更加憋悶,他啞著嗓子說了聲謝,正要離開,就猛然刹了步子, 旋身急聲問:「對了,我找那個人也是一樣的!我想找……找……」
衛汀支支吾吾了半天,卻硬是說不出王傳燈的名字。
……因為他忘了他叫什麼。
既然連名字都忘了,衛汀更加說不出他在軍中擔任的職務來。
實在沒有辦法,衛汀只好把唯一還記得的資訊說出了口:「你們這裡有沒有一個姓王的……」
下級修士哈地一聲笑了出來:「王可是大姓,姓王的多的是,你說的是哪個?我也姓王。」
衛汀張了張口,還想說點兒什麼,但求助的念頭卻在這一個轉瞬間流散殆盡。
他想到了此刻還在昏迷中的季大哥。
季大哥這一世假若只剩下兩年的生命,他真的想回到沈伐石身邊嗎?自己不徵詢他的意見就跑來,是不是不大好?
……況且,這真的是件壞事嗎?對自己來說,這難道不是個極好的機會?哪怕只有兩年的時間?
衛汀被自己突然冒出來的邪惡念頭刺激到了,他不敢再在這裡留下去,埋下頭匆匆說了聲謝,掉頭便走,絲毫不顧那下級修士一味在他身後喊:「哎!你說說你叫什麼名字!我好幫你找找……」
他正大呼小叫著,腦後突然挨了一巴掌。
他憤怒地回頭一看,氣焰頓時蔫下去了八丈:「……燈爺。」
王傳燈身上滿是戰火撕咬過留下的痕跡,上半身赤/裸著,肌肉在陽光下發出誘人的澄金色,但是他周身的澄金色又疊著道道陰影,那都是傷疤留下的刻痕:「叫喚什麼?」
「剛才來了個挺白嫩的小修士,看著好玩兒得很。」
王傳燈抬眼一看,只在遠處捕捉到了一抹消失的衣袂。
他眉頭輕蹙:「什麼人?」
「他說他是打燭陰城裡來的。」
王傳燈眼睛乍然一亮:「他手裡有沒有拿著煙槍?」
「煙槍?」下級修士一愣,回憶了一番,「沒有吧……」
王傳燈嘖了一聲:「他長什麼樣?」
「看著乳臭未乾的,臉嫩得很,像個讀書人,說話唯唯諾諾的,一看就是哪個世家出來的小少爺。」
……好了,那絕對不是季三昧。
總督夫人看起來一般比較像是從窯子裡出來的。
王傳燈舒了一口氣:「繼續打掃,別跟什麼有的沒的的人瞎聊,萬一是個妖修,捅你個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你說你冤不冤?」
衛汀走得很快,所以他不知道自己剛一走,他想要找的人就來了。
返回小鎮中,季三昧已經醒了有一會兒了,正在努力從床上爬起來倒水喝。
沒人守在他旁邊伺候,他想起來喝口水都做不到,兩條柴火似的胳膊都承擔不住他上半身的重量,肘部像是隨時會被一上一下兩根骨頭戳破皮膚。
看到衛汀,他才在滿額的細汗中露出一個淺淺的笑顏:「喲,小阿汀,你怎麼也在?」他艱難地扭了扭脖子,「你知道這裡是哪兒嗎?」
衛汀愣住了:「……季大哥?」
接下來,季三昧的話才叫衛汀如遭雷擊:「我的眼睛有點看不清了,小阿汀,能端點兒水來讓我洗洗嗎?」
衛汀湊近了些看。
季三昧的雙眼還是生得極媚,但是這媚意裡卻添了一絲可怖的空洞。
衛汀不敢細想下去,一邊接了溫水來,替他擦眼睛,一邊告訴了他他為何會來這裡,以及在他身上發生了什麼。
聽完後,季三昧抱著膝蓋說:「真好。」
望著那已經燒去了三分之一的香爐,衛汀的眼淚撲簌簌往下掉去:「哪裡好了?……季大哥,你現在的身體不好,哪裡也不要去了。」
衛汀說這話,是出於他有些卑鄙的私心,下半句話被他小心地藏在心底,無論如何也不敢宣之於口。
……有我陪你就夠了,我們不去想那個沈伐石了,好不好?
但季三昧卻說:「好。」
他揉了揉眼眶,仰面躺在軟枕上:「我這副樣子去見沈兄,太難看了,才不要。……就這樣吧。」
這反倒讓衛汀內疚起來。
在被負疚感折磨得雙唇發白後,他終於忍不住反過來規勸季三昧:「季大哥,你……你還是回燭陰吧,你想想看,你可是……」衛汀斟酌了一下,才紅著眼圈說出了那個詞,「……‘死了’。我聽說沈伐石已經回了燭陰,他若是知道你‘死了’……」
季三昧的那具替身傀儡,做得有多麼精細,衛汀最清楚,人本也是**凡胎,他用摻了骨粉的泥捏了「季三昧」的骨,和人骨幾乎是一模一樣。
在這時節,屍體又爛得快,他們從燭陰來到臨亭,走走停停,起碼耗費了一月時間,「季三昧」那具屍體現在是什麼模樣,衛汀都不敢細想,更別提去想沈伐石挖出屍體時會是什麼表情。
彼時,他並不知道孫無量搬出了尊崇季三昧母親的名頭,挾私報復,把那具假屍舉辦樹葬之禮、懸上樹梢的事情。
經過風吹日曬,假屍早已是半副骨架半副肉,沒了人的形狀,形容更加恐怖。
季三昧想了很久,最終下定了決心:「我不回去。回去有什麼用?」
「沈伐石可以繼續照顧你啊……」
「我用不著。」季三昧說,「我回去,再讓沈兄看著我死一回?我寧可叫他以為我是喝毒酒死了。」
他苦笑著重複了一遍:「……回不去了啊。」
這句話又把衛汀的眼淚催了下來。
季三昧停頓了一會兒,才遲疑著問:「小阿汀,你又哭啦?」
衛汀抽噎著說:「我沒哭……」
「好好,沒哭。」季三昧笑笑,又揉了揉眼睛,「……我怎麼什麼都看不清了。」
不祥的預感蛇似的爬上了衛汀的身體,他把季三昧扶躺回了床上,取了一塊浸滿了熱水的帕子,放在季三昧的眼睛上敷著。
可他已經清楚發生了什麼。
……衰退正在發生,在季三昧的每個身體器官中發生。
那神明首先奪走了他的眼睛。
衛汀難過得渾身發抖,他咬著自己的牙齒,發現忍不住哭泣後,又咬住了自己的拳頭,怎麼也不願再讓季三昧聽到自己抽噎的聲音。
季三昧歪了歪頭,朝著衛汀所在的大致方向說:「小阿汀,回家去吧,源兒肯定擔心死了。」
衛汀一張嘴,還是破了功,一口少年音顫抖得幾近破碎:「……我不要。照顧你,我高興。」
「怎麼聽著一點兒都不高興。」季三昧調侃道,「真是小哭包。」
好在從此之後,季三昧就不再趕衛汀走了。
接下來的幾天,季三昧的記憶在一點一滴地流失,他逐漸忘記了自己為何要來到這裡,也忘了雲羊和燭陰的大戰,最終,他的記憶停留在了他十八歲的時候。
關於這件事,在季三昧死後,衛汀想了很久,才慢慢想通了。
……這嘔心瀝血、摧心折肝的一年半,加上受盡折磨、被當做補天石投入爐鼎中鍛造的半年,竟然是季三昧這輩子最幸福的記憶。
原因無他,沈伐石而已。
從他十八歲生辰那日起,季三昧就擁有了對他來說最大的幸福,哪怕是為他死都是開心的。
很快,他們身上沒了錢。
醫館老闆不是什麼做慈善的,發現他們身上再無油水可榨,便要趕他們走,季三昧也不是個留在這兒受閒氣的人,被衛汀扶著走了。
而他的雙眼早在三天前的一覺醒來後徹底失了明。
對此,季三昧問衛汀:「這也是代價嗎?」
得到衛汀的回答後,他說:「那挺好,你去買把胡琴,我去街頭賣唱,應該能掙不少錢。」
衛汀失笑,沒好意思說自己身上帶出來的銀錢早就花銷乾淨了。
但是盲眼的季三昧卻像是讀懂了衛汀的心似的,從離開醫館後就一直緊攥著的右手突然放了開來。
衛汀的那枚玉墜穗兒掛在他手裡,一搖一晃地晃人眼睛。
衛汀又驚又喜:「季大哥?!」
季三昧摸索著輕拍了衛汀腦袋一記:「傻孩子,什麼東西都往外送。這可是源兒發達了之後挑給你的第一件禮物,你就這麼賤賣了1,也不怕源兒揍你。」
「季大哥,你是怎麼……」
「沒瞎的時候,我看到這玩意兒在那醫館老闆腰上掛著,剛才出門的時候撞了他一下,順手給扯下來了。」季三昧笑眯眯的,「我鞋墊裡還藏了個小銀塊,臨走前壓在他枕頭底下,夠他這幾天的藥錢房錢了。……快跑快跑,要是他發現了那可就完了。」
兩個人立即一通狂跑,季三昧倒是真的相信衛汀,被他隨便扯著往一個方向跑,半分也不遲疑。
其實衛汀也不知道二人該去哪裡,漫無目的地跑了一陣,他才停了下來,問道:「季大哥,我們要去哪裡?」
季三昧答:「走到哪裡都無所謂,一直走下去吧,直到這爐香燒盡。」
於是,在步行了不知多久後,衛汀和季三昧來到了一個依山傍水的農耕村莊。
在走到田埂附近時,季三昧突然倒了下去,滾入了田地裡,渾身抽動不止,從瞳孔中沁出的血雲霧似的染紅了蒙在他眼前的白紗。
他眼睛的情況惡化了!
季三昧把□□聲死死咬在齒關裡,對慌亂失措的衛汀低聲道:「……喊人。」
衛汀忙不迭爬出了田埂,遠遠地看到了兩個女子,登時如獲救贖,邁步奔去,大喊道:「……救命!兩位姑娘……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