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92章 遺忘(二)
沂水村是個好地方,遠山如黛, 水流澹澹, 雖說仍有流毒作祟,但有季三昧用命換回的靈力在, 村民們將他奉若神明。
衛汀本以為,季三昧能在這裡安然地度過生命的最後一段時光。
直到村民圍住了季三昧的屋子,面對著一張張或麻木或憤怒的臉, 衛汀才慌了神。
他們叫囂著,說季三昧實施妖法, 害了李柔, 也害了龍法師年幼的女兒。
知道季三昧身體情況的衛汀不顧一切地向李環求助,他哭喊, 哀求, 甚至下了跪,他說, 季三昧不可能做那種事情的, 沒有人攙扶, 他連屋子都很難邁出去。
可是沒有一個人把他的話聽到耳裡。
一叢叢火把在小小的茅草屋前林立著,散發著濃烈的茅草浸豬油渣的味道,熏得衛汀的心直發冷。
季三昧踉蹌著扶著牆從裡屋走出, 空茫的目光裡根本不打算去盛下這些刺目的火把。
他掐著衛汀的手臂,說:「走。」
衛汀在如雷的叫駡聲中,耳朵裡塞了蘆毛一樣,昏昏沉沉地扶著季三昧就往外趕, 直到他的身體朝自己一歪,撲掛在自己肩膀上,喉嚨裡發出嘔吐似的喘息和低吟,衛汀才用茫然的目光尋到了他右臂處汩汩冒血的創口,以及掉落在地上的殘臂。
他的瞳孔一點一點放大了開來。
他聽到自己用變調的聲音哭喊著:「你的手!!……」
季三昧回答:「不要了。」
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衛汀走了幾步,季三昧又低聲對淚汪汪的衛汀說:「我耳朵叫得厲害……我想睡一會兒,你假裝我還醒著,扶著我走……不然……」
他沒有來得及說出後果就昏厥了過去。
知道其中利害的衛汀含著淚拖著季三昧,一步步走向了極深的黑暗中去。
他連回頭去撿季三昧的右臂都不敢,生怕被沂水村村民們察覺到季三昧已經失去反抗能力的事實。
等到了一處荒郊野嶺,在斷續的狼嗥聲中,衛汀失卻了所有力氣,他把季三昧背靠著一棵樹放下,動用靈力簡單地為他止了血,把自己的衣服撕成布條,紮在他的傷處。
忙到後半夜,他才精疲力竭地跌倒在地,從袖中取出了一直被他極力保護著的香爐。
黑暗中,那顆猩紅色的香眼正一閃一爍著,與天上煙海似的光影群星們遙相呼應,然而它比昨天又短了一大截,枯萎的香灰堆積在香頭頂端,最上頭的灰燼微微開裂著,像是一雙朝著天空抓去的獨手。
衛汀抱著香爐,對著空茫的天地跪下了,一下一下地把頭磕在腐蝕的林葉地面上。
他喑啞地呻.吟著:「求你幫幫我,幫幫他……老天,求求你……」
老天並沒有給他任何回應。
衛汀蜷曲著身體,把自己曲彎成一個絕望的符號。
「求求你……」
哀求一直到了清晨,林葉上凝結的露珠打到了季三昧的睫毛,讓他睜開了眼睛:「……小阿汀。」
那一把聲音像是被用燒紅的鐵燙過,聽得衛汀心裡沙沙地發著澀:「哎,我在,我在。」
季三昧說:「小阿汀,等我死了,你就回燭陰去。」
衛汀一怔。
在這之前,季三昧雖然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但從未當著衛汀提及自己的身後事。
衛汀心頭和喉頭俱是一緊,飛快地藏起了那座香爐,藏完之後才想起來,季三昧雙眼已盲,根本什麼也看不到。
……他看不到那根香的長度的縮減,所以,他應該是有了什麼預感了。
衛汀強行壓下蔓延到喉嚨口的酸意:「嗯,我回去。」
季三昧說:「回去後跟你兄長好好道個歉,源兒他疼你,不會怪你的。」
衛汀的淚落在他撐在膝蓋的手背上:「……哎。」
「回去後,見了沈兄……」季三昧吸了一口氣,調整了一下坐姿,不大自然地伸出左手來,取出腰間別著的竹煙槍,示意衛汀為自己點煙,「告訴他,我死了,讓他記得找我,別把我忘了。……不過我現在這副衰樣就不要跟他提了,太丟人。」
衛汀握著硝石,剛剛打著的火星又一次被他的眼淚澆滅:「……嗯,我知道了。」
……這次不漂亮的點煙,也是衛汀為季三昧點燃的最後一袋煙。
大概季三昧的確是對自己的身體有了預感了,從這日開始後,季三昧的情況愈來愈壞了。
他開始不間斷地咳嗽,發熱,渾身虛軟,根本無法自行行走。更糟糕的是,他一向清醒的頭腦逐漸停了轉。
……他開始健忘了。
第一次他忘記煙袋放在哪裡的時候,衛汀並沒有放在心上,直到季三昧開始問他們昨日去過哪裡,在晚上問他們中午飯吃過了沒有,衛汀才覺得不妙起來。
可是這並不能阻止什麼。
某日,衛汀從噩夢中驚醒過來的時候,注意到季三昧並沒有睡著,他在自己的腿上寫畫著什麼,衛汀眯著惺忪的睡眼看了一會兒,才驚覺到有哪裡不對。
——季三昧在用一塊砸碎了的尖銳石塊往自己大腿上刻字!
他撲上去拉開他的手時,季三昧細瘦白皙的腿間已經是一片密密麻麻的鮮血淋漓,而書寫的內容很統一,是固定的三個字。
沈伐石,沈伐石,沈伐石。
從他的大腿內側,到膝蓋,再到小腿,全都是刻到血肉裡的「沈伐石」。
被奪去石塊的瞬間,向來在衛汀面前都堅強無比的季三昧竟然失了控。
他掙扎著撲在了衛汀身上,想要把石塊搶回來。
「我不要忘了他!」季三昧聲嘶力竭地抱著自己的腦袋,屈身躲在衛汀懷裡,「我開始忘了他了……不行,我要記住他!哪怕以後摸著我腿上的疤我也要想起來他是誰!」
衛汀的眼淚洶湧而下。
和季三昧在一起的這半年,衛汀流夠了他前半生的眼淚,仿佛他來到世上前就欠了季三昧一筆潑天巨帳,只能用眼淚來還。
在反復保證哪怕季三昧今後忘了沈伐石、自己也會告訴他沈伐石是誰後,季三昧總算精疲力竭地睡著了,左手手心裡還死死捉著那塊石頭。
……然而,這又有什麼用呢?
季三昧開始忘記更多的事情,先是忘記自己愛抽煙這回事,隨後忘記了衛源,忘記了周伊人,忘記了王傳燈,終究是無可避免地忘記了沈伐石,連他腿上刻的有字都忘記了。
再然後,便是衛汀自己。
當他第一次問衛汀「你是誰」,「我們要去哪裡」的時候,衛汀恍然以為自己帶著一個初生的嬰兒。
他赤條條來去,毫無牽掛,因為這世上沒有能叫他記掛的任何一個人。
衛汀捧著一爐即將燃盡的香,隨著季三昧毫無目的地四處遊蕩。
季三昧每天清晨醒來,都會把前一日的事忘個一乾二淨,衛汀要先告訴他自己是誰,再告訴他沈伐石是誰,他才會安心,否則,他會自虐似的去想那個他根本想不起來的人。
用季三昧自己的話來說就是,他覺得自己哪裡缺了一塊。
他自己說不好哪裡缺了一塊,但就是不完整。
而告訴他「沈伐石」這個名字,就足以把他變得完整起來了。
越和季三昧待在一起,衛汀就越感覺到了自己的無望。
——在季三昧看來,他早已經和沈伐石活成了一個人。
在長期的遊蕩中,衛汀當掉了自己那塊被季三昧重又偷回來的玉墜,這些銀錢又被快速換成了藥,流水一樣地花盡了。
季三昧起初還能幫他管一管帳,但是後來,他的沉屙日益嚴重起來,稍稍動一下腦筋就頭疼欲裂,衛汀不敢再拿這些瑣碎小事來煩他,只能儘量節省自己的吃穿,來讓季三昧最後的一段日子過得快活些。
然而坐吃總會山空,在花掉了身上最後一個銅板後,衛汀陷入了對前途徹底的無措之中。
他開始學著去討飯,然而任何一個地方,哪怕是再小不過的村落和城鎮,都有固定的乞討者,他的外來身份,讓他不管去哪裡都要挨揍。
衛汀不願動用靈力傷害那些流民和乞丐,好在他身體比一般人強悍,總能扛過去。
只要護好討來的三瓜倆棗,在挨揍後拍拍自己沾灰的身體,就能傷痕累累地去給季三昧買一個熱騰騰的包子或是炊餅。
在流落到白家鎮時,衛汀依舊是如法炮製。
挨本地乞丐的揍當然是意料之中的事,好在他護住了那個討來的燒餅,當他歡天喜地地捧著燒餅返回安頓著季三昧的鎮邊破廟時,他撞到了一個奇怪的人。
那人正貼著季三昧,很是急切地說著些什麼。
衛汀看他眼生,心中就多生了幾分警惕,將他拉扯走後,才注意到他也是個盲人,愧疚之心頓生。
言語交談間,衛汀發現那盲眼的少年竟然是季三昧的熟人,他似是對季三昧關心備至,還問及了季三昧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負氣的衛汀嘟囔了一句:「都是那個沈伐石害的!」
在他心目裡,季三昧會淪落成現在這個樣子,和沈伐石脫不了干係。
出乎他意料的是,那人竟發了狂,說什麼都要把季三昧帶走,衛汀正欲阻止,季三昧就出了手,動用法力,把那盲眼的少年壓制得動彈不得。
隨後二人就走了,留那少年一人在原地,衛汀心裡仍是不解得很,頻頻回頭,看向那一臉悲傷的少年。
有那麼一瞬間,衛汀產生了錯覺。
……他和自己,好像有那麼一點點相似。
他們都癡迷著一個叫做季三昧的人,都是永遠得不到他、卻又死不瞑目的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