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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鯉好逑》第87章
  ☆、 第89章 獻祭(三)

 衛汀的胸口窒悶:「季大哥!他不值得你……」

 「他值得。」季三昧的眼睛裡全是溫存的光,「為了他, 我高興。」

 季三昧的手下漸漸盛開出了一朵赭紅色的淩霄花, 而隨著花朵的成型,衛汀漸漸地被從季三昧的世界中隔離了開去, 後者進入了自己的世界,任何人都不能打擾他的這片淨土。

 他望著淩霄花喃喃自語,沈兄, 等我。

 他又說,我不會讓你死的, 咱們還得回家去呢。

 他說, 你答應了陪我一輩子的,你不能食言。

 他自言自語的每一個字都很輕, 輕飄飄的像是飄在風裡, 溫柔得不可思議,混合著寒意和稻草香味的風從洞口吹來, 掀動著季三昧的衣角, 露出了一小截柔軟精瘦的腰肉。

 衛汀看著看著, 竟然落下了三兩滴淚來。

 季三昧本就不怎麼愛吃飯,身形自小瘦削到大,這近一年的時間, 他為沈伐石奔走呼告、殫精竭慮,身上好容易養起了一點點的肉已經掉得差不多了。

 他反應過來,才為自己娘裡娘氣的反應感到羞恥,抬起袖子抹了抹眼睛, 跪在了季三昧身邊,靜靜地聽著他的狂言浪語,再不離開。

 還差幾筆就要完成陣法時,季三昧停下了手,背對著他說:「小阿汀,你出去吧。」

 衛汀怕自己一走,季三昧又要做出什麼偏激的事情來,是而堅決不肯離開:「我要在這裡陪你。……我,我也想看看神明長什麼模樣。」

 旋即,他聽到了季三昧的淺笑聲。

 衛汀一雙耳朵都羞紅了。

 他笨拙的謊言和小心思怎麼可能瞞得過季三昧?

 但他還是扶著自己的雙膝,乖乖地跪在一邊,等待著那個所謂的神跡出現,並衷心祈禱那個神不會出現。

 季三昧的記憶力向來強悍,原原本本把陣法繪畢後,他去臨近的一條山溪裡淨了手,又在附近轉了很久,采了幾顆個大飽滿的山果來,擺在陣法前。

 這般寒酸的祭品叫衛汀有了想笑的衝動。

 季三昧卻很是嚴肅,他取了匕首來,歘地一下割破掌心,用掌心血按壓在陣法中心。

 刹那間,衛汀從未見過的璀璨光華盈滿了整座山洞。

 光從微末開始,逐漸變得鋪天蓋地起來,起初的光帶有溫潤至極的光澤,是昏黃色的,像是陰天裡一顆沒有被烏雲遮蔽的星辰,但很快,光芒就燦爛灼烈起來,一隻光團就在這燦爛中飛旋著誕生,燒灼的熱感滴溜溜地在人的眼眶裡轉動著,切割著人的眼球,刺激得衛汀淚流不止,根本不敢抬頭直視。

 他剛剛還懷有一絲僥倖的心頓時被敲打得四分五裂,同時,他的雙膝禁不住放軟,直挺挺地朝著那方向跪了下去。

 季三昧卻扶著石壁,沒有跪下去,但他同樣不能直視那團光芒。

 衛汀戰戰兢兢地伸手拉了拉季三昧的衣襟:「季大哥……真的來了啊……」

 季三昧站在原地,整張臉上都映照著流溢的光彩:「嗯,來了。」

 「那……跪……」

 「我不跪。」季三昧說,「我與他交易,本該是平等的。」

 衛汀一時間根本不理解季三昧說的話。

 季三昧靈根已毀,卻要和神談「平等」?

 季三昧輕易看穿了衛汀的心思,眯著眼睛,低聲道:「我靈根已毀,卻能輕易招他前來,他必然是要從我身上獲取什麼。我也想從他身上獲取什麼。所以我們當然是平等的。」

 這話他不悶在心裡,就這麼大大咧咧說了出來,單純如衛汀都替他捏了一把汗,那由光團簇擁著的神顯然也聽到了他的話,不過他卻並不生氣,因為他很快就開了口:「你倒有意思。」

 一圈神秘的月白色光輪鑲嵌在那光團週邊,仿佛是那神明的衣裳。

 他問道:「喚我何事?」

 「求上神賜福。」第一次見到神明,季三昧說不緊張才是假的,可相較于衛汀的膝彎打抖,他的反應已經平靜了太多,「……我想同上神做一個交易。」

 「哦?」那個醇厚如久釀陳酒的男音往衛汀耳中一味鑽去,帶出了一片共振的低沉弦音,「你有什麼?」

 「您要什麼?」

 那一團光發出了古琴似的悅耳低笑:「……我先問你,你要什麼?」

 聽到這裡,衛汀的心微微放下了一些。

 他感覺這個神明還蠻有人情味兒的,季大哥這般放肆,他居然也不生氣。

 季三昧說:「距離此三百尺開外的臨亭城內,有一人,名喚沈伐石,我想要他勝了這場戰爭,回到我身邊。」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衛汀都懂得這個道理,更不用說季三昧了。

 單單救出沈伐石是沒用的,他是燭陰城中新一輩的世家翹楚,又有一腔沸騰的熱血,就算救出了他,他也將再次投入到戰場中去。況且,若是此番讓雲羊妖道占了要塞燭陰,那麼燭陰很有可能也將走向和豳岐相同的道路。

 燭陰覆滅,沈伐石還能安然嗎?

 神明居然還很親民地替季三昧做了個歸納:「救人,還有勝了這場戰鬥,你的要求是這兩個,對嗎?」

 在這時,衛汀總算緩過了最開始的緊張勁兒,費勁給自己做了半天心理建設,一開口還是差點不小心咬到了舌頭:「您……您的法力想必很高吧,救一個人,不過是舉手之勞……」

 衛汀把這話說得小心翼翼,生怕觸怒了神明,且越說聲音越小。

 ……他發現自己有點無理取鬧了。

 神明憑什麼要無償幫助他們?只是因為他比較強大?

 那團光稍稍動了動,看姿勢竟像是歪了歪腦袋:「我為何要救?」

 衛汀通紅了一張臉,囁嚅道:「我也不是逼您……」

 見衛汀羞得說不出一句囫圇話來,神明還很耐心地安撫起了衛汀來:「……人間事我不能多管。今天幫了你們,明天去幫他們,幫來幫去,是要亂套的。」

 他繼續道:「我主司天道。無論正邪,誰願與我以物易物,我便能賜他應得之物。」

 「你要什麼?」季三昧問,「我有什麼,你都拿去。我要我家沈兄好好活著,我要我們以後都能在一起。」

 「抱歉。」很講理的神明竟然向他道了歉,「我恐怕不能滿足你的願望。我只能賜予人想要的能力和靈根,並不能做到具體的事情。譬如,曾經有人召喚我,想要死者複生。我不能直接將死者帶回陽間,只能賦予他死者複生的力量。……你明白嗎?」

 他語調中的體貼和溫柔讓衛汀更加放鬆了。

 「我要心想事成的能力。」季三昧也不是沒有想過這種可能,他很快將自己深思熟慮過數十遍的結果拋了出來,「……這個能力,你要多少代價?」

 神明說:「你曾經是修木靈根的修士,可對?」

 季三昧點頭。

 神明說:「我的價格向來是相同的,不過你是這麼多年來第一個召喚我的,我可以給你一些優待。」

 他含著笑,開出了自己的價格:「我要你的命格。從此後,你每一世只有二十年的壽數。」

 衛汀愣住了。

 那口美好如醇酒的嗓音又不緊不慢地追加了一個條件:「對了,我要你的眼睛,還有身體。……這些代價,我都會在你每一世生命的最後兩年向你討要。」

 「什麼意思?」

 「天道已損。」主司天道的神輕歎一聲,「你聽說過女媧補天嗎?百年前,諸神中生了亂象,逐漸分割兩派,天道由此損毀失衡,再無人能庇護正道修士,需要補天石去修補。……對我來說,最好的補天石,就是人的命格。」

 他像個商人一樣遊說季三昧:「你還記得我剛才說過的那個想要把死者複生的人嗎?他為了得到他想要的,必須要把他永生的命格都獻給我。也就是說,他在死後便會灰飛煙滅,永生不能轉世投胎,卻僅僅能夠換一個人多活十年。……代價很大,換回來的東西卻可能並不值得這個代價。那個人又不肯拿別的東西與我交換,所以……」

 季三昧沉吟了片刻,竟問出了一個和眼下情況無關的問題:「那個人是誰?」

 神明也因為他這個問題怔了片刻:「你……」

 季三昧追問:「你說的那個想要和你做交易、讓死者複生的人,是誰?」

 神明頓了頓,隨即用一種微妙的口吻道:「你猜到了?沒錯,他名叫季長典,是你的父親。大約在十年前的這個時候,他召喚了我,想要我復活他的妻。但是最後他沒有做那個交易。」

 神明又說:「不過,當時他比你好一些,他還有兩個孩子。我告訴他,他的兩個孩子的命格都不差,隨便挑一個用來獻祭天道就行,可是他讓我滾。」

 說到最後,神明的語氣還有點委屈。

 季三昧唇角輕輕一挑,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很難想像自己膽小的父親,會對著神明說出「滾」這個字。

 他怕是窮盡了他一生的勇氣才說出了那個字,在那之後,他再也沒有勇氣帶著兩個孩子活下去。

 於是,他用幾大壇酒脹破了自己的肚皮,滾下陰間,去找他那個不苟言笑的妻子百年好合去了。

 衛汀跪在一旁,他看不懂季三昧這個悲哀的笑容。

 直到後來,他才慢慢想通,那是在自嘲。

 ——季三昧的父母,都是有自毀傾向的瘋子。

 一個為著不讓豳岐秘法外傳、惹得天下大亂,拋夫棄子,**投江;一個在絕境中也不肯拿任何一個孩子獻祭,卻因為勇氣耗盡,拋下一雙幼子,自盡而亡。

 而季三昧不僅承襲了他們的血脈,還接受了他們的言傳身教。

 更可悲的是,除此之外,他還比他的父母平添了一份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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