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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鯉好逑》第90章
  ☆、 第94章 千年(一)

 一道金光融入了衛汀的體內,取走了他那顆已經漸趨停頓的心。

 在潺潺流水似的生命自衛汀渾身的創口向外流逝時, 神明卻沒有走。

 他問道:「快死了, 你怕不怕?」

 到了臨終時分,衛汀身上的痛一點一滴地被消磨至麻木, 恐懼感也漸次消失,神明在他眼中的神秘感更是一層層剝離了開來。

 他反問神明:「你怕嗎?」

 衛汀有一種模模糊糊的感覺,或許是錯的, 但他總覺得,眼前這個像商人一樣同世人討價還價的神, 他很孤獨。

 這個想法聽來可笑得很, 一個死到臨頭的普通修士,何必要操心一個高高在上的神明孤不孤獨。

 但衛汀就是有這樣的感覺。

 神明有著一部分高高在上的人該有的漠然, 卻又有著他們不該有的人情溫暖。

 擁有感情, 這對能活千萬年之久的神明來說,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不怕, 就是挺無趣的。」神明竟然有心思向衛汀倒起苦水來:「這世上的神陸陸續續都走了, 他們有創世之能, 可以自由去到他們想去的地方,創造他們喜歡的東西。」

 「你為何不和他們一起走呢?」

 神明笑了笑:「這裡有我要等的人。」

 「你要等誰?」

 神明合了合眼睛:「我要等的人,他快來啦。」

 衛汀沒能撐到聽完他的故事, 整個人就墮入了極深的幽暗中,活氣從他的掌心和眼裡一分分流失殆盡,把他變成了一具空蕩蕩的肉殼。

 在衛汀斷絕氣息的瞬間,一個穿月白色衣裳的身影自燦爛的旋光中踏出, 輕裘緩帶,貴氣清雅,模樣像極了一個養尊處優的文雅書生。

 他俯身,掌心微開,一抹微光自他掌心暈散開來,光極微弱,甚至照不亮這陋巷的一隅。

 神明繼續對著死去的衛汀講述著他的故事,他不需要聽眾,但他需要說出來。

 他說:「我啊,有個小師弟。」

 他說:「小師弟比我小很多,只是他不肯叫我師兄,一定要叫我前輩,說是這樣叫起來更有江湖氣。」

 「他的品味很差,衣服總是不穿好,藍衣配紫靴,紅裳配綠褲,每每我都會糾正他這樣穿不對……」

 神明的掌心流光緩緩拂過衛汀的屍身,將他幻作了一顆淡棕色的梧桐樹種。

 在他耳邊,響起了那個花花綠綠的少年快活的聲音:「前輩真好,沒有前輩,我該怎麼辦呢。」

 「叫師兄。」他聽到自己這樣糾正少年。

 「掌門師兄!」

 「代掌門。」

 「前輩。」繞來繞去,小東西還是回到了原點,沒規沒矩地笑嘻嘻,「我願意叫你前輩。聽起來有江湖氣。」

 數千年之前,道家還不像現在這般混亂,占城為王,互相攻伐,而是各成一派,各自擁有一片山頭。

 廣豐山,乃天下第一大仙派雲門派的棲留之地。

 雲門有一大弟子,名為雲如往,其修為極盛,靈根極強,乃千百年難遇的五行靈根,金木水火土,無一不精。

 在他入派一十二載之後,他迎來了一個名喚雲槐的小師弟。

 他由一棵槐樹生髮而來,乃集聚天地靈氣、生於世間的樹靈,他不知在這孤獨的人世間成長了多少年,才得以化為人形。

 在誕育伊始,他被一對凡人夫妻撿了去,但卻因為家境困窘,在他九歲時將他賣給了妓館,當預備小倌兒養著。

 若不是雲如往的師父恰好路過那處,發現了雲槐異于常人之處,等他再長大些,就要從端茶倒水的小童變成伺候客人的男倌兒了。

 「雲」姓是只有師父的入室弟子才配擁有的姓氏,師父收雲槐做了入室弟子後,調.教了他不久,便要登仙而去。

 師父將全派事務交與雲如往處理,自然,他也要負責照顧自己這個最年幼、懵懂又無知的小師弟。

 入派時的雲槐年僅十一,性情純稚天然,靈根又強盛得很,在妓館時讀了滿滿一腦袋的江湖話本,一舉一行都頗有任俠之氣。

 出身名門、修養極佳的雲如往向來拿這個古靈精怪的小傢伙沒辦法。

 「前輩,前輩!」剛認識沒多久,雲槐就跑到了他的居所前大喊,「來和我打一架吧!」

 在劍不出鞘的前提下,雲如往把他打了個滿地找牙。

 頂著一臉青紅白紫,雲槐看上去一臉興奮:「前輩,你好厲害!」

 雲如往淡然收劍,一袖月白青衫裡灌了些風,掀起了飄飄欲歸的弧度,看得雲槐有些傻。

 他懇求:「前輩,再打我一次。」

 雲如往對這樣的要求覺得好笑:「不要鬧。回去好好修煉。」

 「我想被前輩打。」雲槐一臉的認真,「前輩打我的樣子好英俊。」

 雲如往:「……」

 他無語了片刻,旋身進屋,掩上了門扉。

 雲槐吧嗒吧嗒地在外頭敲門:「前輩!前輩再打我一次!」

 雲如往充耳不聞,在房內倚榻溫書,直到主持晚課的時間到了,他才去了盥洗池內,挽袖除衣,在池邊燃起一炷安息香,準備沐浴。

 盥洗池位於他居所後方的一間小木屋中,在熱騰騰的煙霧繚繞間,雲如往正閉目享受著,忽然聽到了喀嚓喀嚓的木材斷裂聲在頭頂響了起來。

 雲如往猛然從池中站起身來:「誰?」

 下一秒,一個雲槐從天而降,噗通一聲跌入了水中。

 雲如往:「……」

 小傢伙不知怎麼的爬上了盥洗室的通風窗,又把通風窗壓塌了,口裡鼻裡嗆了好幾口水,掙扎著撲騰不已。

 雲如往伸手去抓住了他,雲槐宛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直撲上來,環住了雲如往的腰。

 雲槐還是個孩子,卻已經被世事磨練出了一身少年人的骨頭,他一身月白衣裳被沾了個透濕,胸腹肌的輪廓纖毫畢現,胸口抵在雲如往的腰腹處,劇烈地收縮著。

 雲如往聽到雲槐小小聲地哼著:「前輩,你別生氣……別不要我。我知道錯了,以後我都不跟你打架了。」他把濕漉漉的腦袋一味朝雲如往懷裡紮去,「別像我娘我爹一樣不要我。」

 ……粘人的小東西。

 雲如往這樣想著,捧著他的臉,細心地把他打濕了的額髮夾到了他的耳後,反問:「我為何要生氣?」

 雲槐眼圈紅紅的:「前輩不生氣,為什麼悶在屋子裡不見雲槐?雲槐等了前輩一個下午,前輩都不出來。」

 雲如往想著這小孩兒一下午都抱著劍、滿心恐懼地蹲在自己居所前的臺階上,怕得瑟瑟發抖,不禁覺得好笑,又有一點點的心疼。

 「我在溫書。」雲如往解釋說,「我沒有生氣。」

 雲槐抽了抽鼻子:「真的?」

 雲如往笑了:「這麼希望我生氣?」

 雲槐拼命搖頭,這時候,他才注意到雲如往身上絲縷不沾地站在溫泉水中,水池很淺,站起來只能淹沒到大腿的一半高度。

 雲槐呆呆地看著雲如往的身下:「……哇。」

 「……不許妄語。」雲如往被他瞧得臉熱,眼疾手快地捏住了他不安分的小嘴巴。

 雲槐又把視線上移,大逆不道地摸了摸雲如往的胸口,滿眼都是小孩兒看到好東西的貪饞:「前輩,好大。」

 即使知道雲槐是在說自己的胸,雲如往依然氣惱萬分,向來清冷的臉上染上了一層曖昧的緋紅:「你快出去!」

 雲槐粘人的本事實乃一流,他作勢往外邁了兩步,就撒嬌地往溫泉池水裡一蹲:「前輩,人家好冷。」

 雲如往:「……給我出去。」

 雲槐無視了雲如往紅得要滴血的耳朵,賣乖道:「我給前輩擦背,前輩不趕我出去好不好?」他纏著雲如往,說,「前輩,我想吃糖蒸酥酪。」

 雲如往:「不可以。」

 雲槐嘀嘀咕咕地念叨著:「在人間的時候我最愛吃糖蒸酥酪了。」

 「這裡不是人間。辟穀之後不許吃東西。」

 雲槐鼓了鼓腮幫子,賴在雲如往身上撒嬌:「沒有也好,有前輩我就很開心啦。」

 雲如往稍稍紅了臉:「……」

 如果不考慮小東西的粘人程度的話,雲如往對這個小師弟是很滿意的。

 雲槐擅劍,一手劍舞得極好,刃如秋霜,揮劍成河,是個不折不扣的劍癡,他醉心於劍道,日日抱著一柄劍,就連睡覺都捨不得丟,還為他的劍起了個極長的名字。

 不僅是他的劍,雲槐幾乎給他身邊所有的東西都起了四個字以上的名字。

 直到很久之後,雲如往才記住那個拗口又難聽的名字,天地輪回海內獨秀歸一昀霖劍。

 也不知道從何時開始,他喜歡看雲槐練劍了,那華麗至極的劍法仿若游龍戲鳳,寫意自如,那練劍的人癡迷至極的神情,如飲醇酒,臉頰酡紅一片,仿佛練劍是人世間無上的極樂之事一般。

 不過,雲槐有容易分心的小毛病,尤其是自己來看時,他的步伐往往亂得不成樣子,活像是喝醉了酒,神情也有些古怪。

 有次,雲如往實在是看不過他這夢遊似的打法,走到他身邊:「停。」

 雲槐收劍,臉紅紅地叫他:「前……」

 雲如往一語不發地拉起了他持劍的手,從背後緊貼上去,另一隻手抓緊了雲槐空置的手,手腕勾翻,動若驚鴻,從後引導著雲槐舞了一段雲門劍法。

 有一滴汗珠從雲槐額間飛出去,被兩人合握的劍刃割碎,化成了一片細碎的流光。

 滾燙的手背與滾燙的手心貼在一起,意外地契合。

 一段終了,雲如往鬆開手去:「會了嗎?」

 雲槐羞得抬不起頭來,結結巴巴的:「我……不會……」他仰著臉,雙眼灼灼地看向雲如往,「前輩再教我一遍吧。」

 雲如往微微蹙眉:「你入門這是第七年了吧?雲門劍法第十二章,這麼久還沒有練到?」

 但是雲槐已經連話都說不成了,他兩條修長漂亮的腿在袍子下詭異地顫了顫,終於忍不住,抱著劍夾著腿捂著臉撒腿就跑,飛快撲進了自己的屋裡,把門一關,死活不肯出來。

 雲如往:「……」

 ……都多大年紀了,還小孩兒似的。

 他正欲轉身,卻鬼使神差地抬起手來,嗅了嗅自己的掌心。

 雲槐身上有股天然的青草水露的香氣,而在短暫的接觸中,自己的掌心裡也染上了那股天真又稚拙的香味。

 他摩挲了幾下自己的手掌,唇角勾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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