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95章 千年(二)
雲槐大了,斬妖除魔、出外遊歷自然是雲門免不了的規矩, 然而這碗又甜又軟的小酥酪硬是粘准了雲如往。
「前輩, 陪我。」雲槐膩纏在雲如往胳膊上,「我一個人很怕。」
「你怕什麼?」雲如往覺得好笑, 「現在一般的妖魔傷不到你的。」
雲槐很認真地想了想:「如果很久看不到前輩,我心裡會想的。」
「胡鬧。」
「真的會想的。」
雲槐很篤定,在留下這句話後, 他當著雲如往的面,三兩步跳出了院外。
雲如往鬧不清楚他想幹什麼, 看向他消失的方向, 只無奈地笑了笑,負手朝自己的居所走去。
突然, 自己的背後猛地添了一個不輕的重量, 壓得雲如往一個踉蹌才支撐住了身體。
粘人的小酥酪健康又年輕修長的軀體熱騰騰地貼靠著他的後背上,輕聲細語的說:「……剛剛離開了一下, 就已經很想前輩了。」
雲如往愣了很久, 才抱緊了雲槐盤在自己腰間的膝彎。
他歎了一句:「……唉。」
雲槐嘻嘻地笑了, 腦袋放肆地壓在雲如往肩膀上:「前輩,陪我。」
「……陪。」雲如往說。
「去哪裡都陪我。」
「陪。」
雲槐突然蹭著雲如往的耳朵,有點緊張地問:「你會一輩子陪著我嗎?」
雲如往沉默了。
在沉默中, 雲槐愈加緊張起來,氣息紊亂地伸手揉捏著雲如往的衣袂,生怕他說出拒絕的話來。
半晌之後,雲如往又輕歎一聲。
雲槐的耳朵一尖。
「好。」雲如往的答案是, 「一輩子就一輩子吧。」
「真的?」雲槐頓時喜得眉眼彎彎,仿佛是得了什麼天大的承諾一般,滾燙的胳膊用力勾著雲如往的頸項,「前輩不准騙人!」
「我從來沒有騙過人,也不騙樹。」雲如往主動幫他圓過了話裡的漏洞,又把人從背後一繞,抱到了身前,直視著他的雙眼和通紅的兩腮,笑道,「……貪心的小東西。你這樣靠著我,我難道還能拒絕不成?」
雲槐害羞地捂住了自己的雙眼,埋在了雲如往的懷裡,細聲夢囈著:「前輩……」
雲如往就這樣帶著十八歲的小樹外出遊歷去了。
北流,天鎮,石屏,十萬大山,全南,廣饒,花坪,二人去了太多太多的地方。
雲槐的毛病壓抑了幾天後便故態復萌,看見一個有點修為的修士就要上去比劍,鬧得人家莫名其妙。
好在雲槐臉皮厚,被人拒絕也不傷筋動骨,頂多沮喪地跟雲如往念一念,碰見下一個感興趣的,依舊一往無前地撲上去。
但他從不找雲如往打架。
雲如往覺得很納罕:「和我切磋不行嗎?」
「我怕你煩我。」雲槐可憐巴巴地據實以答,「前輩煩了我,不要我了該怎麼辦?」
雲如往失笑,捏住了雲槐因為苦惱而微微皺起來的小鼻子:「你也知道你很煩啊。」
「我不怕別人煩我,我怕前輩煩我。」
雲如往把他家毫無安全感的小樹苗背在了身上:「我不會的。」
「我變成什麼樣都不會嗎?變老變醜變成一棵皺巴巴的樹都不會煩嗎?」
雲如往笑了:「不會。」
雲槐飛快地親了一口雲如往的後頸,又做賊心虛似的把灼燙的臉頰貼在雲如往後背上,賣力地蹭蹭蹭:「前輩真好。」
直到那一天到來前,雲如往一直以為自己能夠持守自己的諾言的。
一個再平凡不過的午後,二人來到了一處風光旖旎的深谷,名為白銀峽。
當無數支打暗處射來的毒箭朝兩人齊射而來時,雲槐傻眼了:「前輩!」
雲如往眉頭稍凝,指尖於虛空中一劃,那些鐵制箭鏃頂端閃亮著的毒液就凝結上了一層冰花,停頓在了半空中。
可只遲滯了一瞬,所有的箭頭陡然從中炸裂開來,冰花四濺,細小的千根銀針從箭心中傾巢而出,朝兩人的面門狂湧而至!
雲如往一個低身,雙手朝地面上一摁,一片泥土屏障拔地而起,將兩人翼護於中央,雲槐也刷地一聲拔出劍來,削去了一片朝他們激射而來的銀光。
無需幾個瞬間,雲如往就明白發生了何事。
……尋仇。
雲門是天下第一大派,致力於匡扶正道,斬妖除魔,自然為妖魔們所深惡痛絕,若在這人跡罕至的白銀峽殺了雲門新任之主,對正道的實力和顏面會有多大的挫傷,是件不言而喻的事情。
在三波毒箭之後,數不清的妖孽從藏身的山石、林間洶湧而出,如燈下鬼影,一浪三疊地撲向了雲如往和雲槐。
那一戰驚動了天地,後世稱之為白銀峽截殺,這是妖道魔道第一次聯手,針對正道領頭人的剿殺。
面對規模如此巨大的截殺,雲門年輕的代掌門竟能全身而退,只受了輕傷,以一己之力剿殺千餘妖魔。
——然而在混戰中,雲門有一人失蹤。
——但這小小的損失,似乎並不足外人道也。
當時投身其中的雲如往並不知道後世會怎樣傳說他的英武。
在昏天暗地、血光飛濺的混戰中,他和雲槐被強行分開了。
雲如往更加擔心雲槐,他的劍法一流,但他畢竟年輕,經驗不足,一次面對這般多的敵手,他怕雲槐招架不住。
他劃斷一名魔修的咽喉後,在血線迸飛間揚聲喚道:「雲槐!!!」
刺鼻的血腥氣中,他看不見雲槐,也聽不見雲槐,在震天的喊殺聲裡,他的聲音被吞沒得一乾二淨。
在雲如往拼命尋找雲槐的時候,雲槐也在尋找他。
他一邊將那些骯髒噁心的妖魔穢氣阻擋在自己三尺劍外,一邊回頭找雲如往:「前輩!你在哪兒?!」
在莽蒼的妖物之中,他同樣看不到雲如往身在何處。
雲槐逐漸覺得頭暈起來,他不知道這種感覺源於何處,他只能機械地揮動劍刃,把眼前的人絞化成漫天血雨,他一次又一次用劍刃挑破西風,將妖道魔修像是稻草似的一片片摧折下去。
可他依然看不見他的前輩。
在焦躁中,雲槐的胸腔中血氣集聚,翻湧成海。
此刻的雲槐有多麼想見到他的前輩,就有多麼暴戾。
——樹有一習性,以吸附天地靈氣為生,就像人呼吸、吃飯、喝水一樣自然。
但是,原本的天地靈氣已被澎湃的妖氣阻隔在外,現在進出雲槐肺腑的,都是再骯髒不過的氣息,它們數量龐大、無孔不入,它們在雲槐的七竅內任意通流,並悄無聲息地滲透入了他的氣脈之中。
然而雲槐渾然不察,他瘋狂地砍殺,絲毫不覺自己此時的情況已然失去了控制。
修士的走火入魔,往往就在一刹心障滋生之間。
更何況,雲槐生而為樹,純潔如一張白紙,而白紙是最易被弄髒染汙的。
雲槐的眼前一層層浮現出幻覺似的油彩光芒,眼前的人影變成了剪紙,變成了陶瓷,蒙上了一層不真實的光澤,他劈砍開這些不真實,剖出大片大片猩紅的熱血來。
——殺了他們,只要殺了他們就能看到前輩了。
——殺了他們,前輩就能更安全些。
大股大股的黑氣在雲槐體內流竄開來,把他原本清明的意識衝擊得搖搖欲墜,吸入的流毒在他體內以極快的速度蔓延開來。
他的眉心之間,漸漸生出一枚業火形狀的鮮紅魔印。
好在他終於殺出了一條血路,在精疲力竭中慢慢靠近了雲如往。
而眼睫都被鮮血暈染了的雲如往,早就什麼都看不清了。
他判斷敵我的唯一標準,就是那人身上有無魔氣妖氣。
所以,當他一劍穿過一個魔修的胸膛時,並將他的身軀挑入一條深不見底的地縫時,他並沒有覺得哪裡不對勁。
……若能早些結束就好了。
……早些結束,他就能看到雲槐了。
可是,在剩餘的魔修落荒而逃之後,拖曳著砍得斑斑駁駁的殘劍的雲如往抹去了眼前覆蓋著的血霧,在屍山血海間翻來翻去時,卻怎麼也找不到雲槐了。
雲如往難得地驚慌起來,蒼白了一張臉,拖長了聲音喚:「雲槐——」
他的每一個字在山間都激起了層疊的回音,但是那個會叫著「前輩」撲到他身上的小酥酪卻再也沒有出現。
……仿佛這世間從來沒有一個叫做雲槐的人一樣。
自此之後,雲如往一戰成名,渡劫成功,位列仙班,被上神看中、收入門下,在他極漫長的人生中,再沒有了那棵粘人得恨不得栽在他院子裡、與他朝夕相對的小槐樹。
千年後,雲如往成為守戍天道的神,日子的步伐拖得愈來愈長,漫無目的。
雲如往心中屬於人的那一部分被逐漸抹消,磨平,但始終有一個不大不小的意外橫亙在他的生命裡。
他嘗試去探聽雲槐的消息,探聽了百年之久後,他終於因為情感的漸消,後知後覺地發現了自己的可笑:人都死了,找一個死去的人又有何意義。
他一個人在自家居所裡栽種了千百棵槐樹,卻沒有打算將它們幻成人形。
因為他在意的小槐樹只有一棵,沒有任何槐樹可以取代他。
多年後,雲如往仍會在某個午夜夢回的時候,想起白銀峽一戰。
醒來後,他就忘了怎麼睡,他往往會披著衣服,坐到東方破曉的時分。
某一日,雲如往正在澆灌槐樹,聽到兩個小弟子在議論下界成了氣候的妖魔,並為魔修論資排輩,談得很是熱絡。
雲如往本無意去聽,但還是免不了聽到感興趣的隻言片語,索性一邊澆水,一邊聽著弟子議論。
其中一個道:「若說這天下群魔之首,當屬絕陽頂的岑青了。」
「若論門派大小,當然如此。」另一個卻不甚同意,「但若論實力,真雲穀裡的那位才當屬翹楚。」
「真雲穀?」
「你不知道嗎?世間有一魔修,棲居在真雲穀。這魔修倒也奇怪,只醉心劍術,不問世事,倒是他這份出世之心,惹得不少魔修崇拜,怎麼也要尋上他的洞府,為他效勞,他也是來者不拒。經他調.教的魔修,馭劍之術要比尋常魔修強悍上一倍有餘。」
「我怎得從未聽說過他的名號?」
「他幾乎從未禍亂世間,大多數都是他手下的魔修在外作惡。……他應該沒有姓,只單字一個槐。……木鬼槐。」
雲如往手中的水壺墜落在地,嘩啦一聲,他的靴面被洇濕了一小片。
……醉心劍道,單字一個槐。
……真雲穀……
……「雲」。
兩個弟子聽到了從院中傳來的動靜,齊齊扭頭看向了雲如往。
院中千桃萬樹,繁花嘉美,哪裡還有雲如往的身影,只有一柄美玉所制的水壺,清澈如冰地歪倒在地上,從壺嘴處一滴滴地滲出水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