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97章 千年(四)
他會為這些動用了典籍的人打上特殊的金印,分門別類、造冊登記, 以觀察哪些人是可以長期利用的。
交易, 蓋上金印,再交易, 再蓋上金印,長久以往,雲如往看遍了人世間永不可滿足的欲壑, 並讓一個個人用昂貴的代價去進行填補。
在漫長的生命之中,雲如往不知道自己還將在多少人的魂魄上戳刻下金印, 好在, 歲月早就把那個會臉紅也會愛的年輕修士抹銷殆盡,他並不覺得這樣的生活很無聊, 因為生命於他而言已經是很無聊的了。
然而, 天道還是在無可避免地崩壞下去。
在他把典籍發下界去五百年後,世上的神已經所剩無幾, 他們一點點帶走了這個世界僅剩的氣數。
司管天下之水的水神是最後離開的幾個神明之一, 她曾詢問過雲如往, 要不要同她一起走。
她沒有什麼伴侶,一個神離開,也怪淒涼的。
雲如往笑笑說, 我主司天道,我走了,這裡怎麼辦?
可他真正想的是,若是我走了, 雲槐要怎麼辦?
雲如往以前從不撒謊,但是,他漸漸發現,說謊也不是那麼難,只要有欲求,想要撒謊,那真是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情了。
水神絲毫不介意地笑了笑,說:「那我就隨便去尋個修士,生個孩子,把孩子帶走,也算是有伴兒了。」
雲如往知道這也不是不可能的,他們這些神不可能永遠高高在上地待在天上,下凡遊歷也是有的,他們可以輕而易舉地化作凡人。除非同樣是神,否則根本看不出來他們與凡人有何異同。
但他仍試圖勸阻那個孤獨的女人:「此事有風險。若是血脈相混,生了個普通孩子,那又該如何?」
水神笑笑:「那便丟給那修士養罷。我可不要不完美的東西。」
雲如往聳聳肩。
神無人可匹敵,因而不能指望神明會對某樣東西產生感情,因為在他們眼中,萬物皆螻蟻。
……雲如往常想,若沒有雲槐,自己會不會也將毫無留戀地離開這個世界。
但是不得不承認,他的心的確比一般人要冷硬,他很難感知正常人的情感,持續了千年的孤寂,早就讓他忘記了很多事情,忘記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感覺,忘記心動、心痛和憐憫。
……除此之外,他也忘了很多重要的事情。
他一直在等待著雲槐不再愛他的明天到來,他終於等來了。
在水神也離開這一世界的十幾年之後的某日早晨,雲槐破天荒地沒有再向他問好。
起初,雲如往松了一口氣,雖然隨後他的心被空虛所填滿,但總體還是慶倖的:還好,他放下了。
在短暫的慶倖過後,雲如往像往常一樣去給院中的槐樹林澆水。
在從井中向外汲水時,他突然意識到了一件事情。
一種恐怖的預感衝擊得他搖搖欲墜,他拋棄了自己的金車,踉蹌著直奔真雲穀而去。
他的雙腳在踏入真雲穀的土地之上的瞬間,真雲穀四處便響起了魔物的慘叫聲。
——任何魔物哪怕接觸到些微的神明氣息,都會遭罹極大的禍患。
雲如往顧不得這些了,刺耳的囂叫很快便漸次消失了,唯有一道清冷的死風在山梁間滴溜溜地打著轉,將雲如往束在腰間的金鈴聲傳到很遠的地方。
叮鈴鈴,叮鈴鈴。
雲如往終於找到了他的小槐樹,在一方寒冰所制的臥榻上。
小槐樹的身形消失了,變成了一顆澄亮乾淨的樹種。
雲如往俯下身來,他發現自己的指尖抖動得厲害。
——雲如往沒有壽命的極限,然而他的小槐樹有。
每一棵槐樹都有千年之壽,雲槐用他生命的前十幾年經歷了一場懵懂的愛戀,餘下的一千九百八十幾年,都在絕望地等待著一個原諒。
這棵小槐樹壽終正寢卻孤獨地死去了。
在死後,他終於實現了自己畢生的心願,塵歸塵,土歸土,他化為了一顆乾淨的種子,消去了魔氣,複歸泥土。
時隔千年後,雲如往再次毫無阻礙地碰到了雲槐。
雲如往輕聲喚:「雲槐?」
種子無悲無喜地躺在他的手心,動也不動。
雲如往的視線一轉。
他看到一個四四方方、約三尺厚的冰方放在床上,而冰方中央,凍結著一碗糖蒸酥酪,碗的花紋和當初雲如往買來時一模一樣,連淡藍色的廉價雲紋也沒有半分褪色。
雲如往突然覺得頭痛,他扶著雲槐的床,緩緩坐下,一灣淺淺的金光盤旋著從他袖間流出,潺潺地流滿了整個房間。
金光所到之處,映出了曾在這間房中生活過的小槐樹的身影。
他長久地坐在床上發呆,除了每日定時舞三個時辰的雲門劍法,其他大多數時候都在出神。
這個小騙子,早連雲門劍法二十九章最高階的劍法都練得爐火純青了,卻還要自己手把手地教他練劍。
雲如往望著那泛著金色的、瘋狂舞劍的剪影,唇角不自覺輕輕揚起。
雲槐千年間走過的路在這裡一點點呈現,他就坐在離雲如往觸手可及的地方,喁喁地抱著鏡子,對那邊說著些什麼。
他說,前輩,我起床啦。
他說,前輩,今天我有好好練劍。
他說,前輩,我今天吃過飯了,你呢?
這些話雲如往每天都會聽到,小孩兒很習慣把他每一天的經歷都向自己彙報。
歷數完自己的人生,雲槐就放下了鏡子,卻沒有去做自己的事情。
他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腿彎裡,喃喃地說,前輩,你理一理我好不好?
雲如往伸手想要去觸碰他,手指卻只能穿過他的身體,而在穿過的一刹那,雲槐的身影就像金沙一樣潰散殆盡。
那團金沙又很快地聚攏起來,雲槐去外面坐了半個時辰,吸納風霜雨露,很快,他又興沖沖跑了回來,抓起曾被打碎過一次、又被他精心粘合起來的鏡子:「前輩前輩,剛才有一隻喜鵲落在我身上啦。它不討厭我!」
他的眼睛裡滿是期待回應的光芒,漸漸地,光芒淡了,散了。
他細聲問:「前輩,你討厭我嗎?」
沒有回應。
於是他自欺欺人道:「不是討厭,那是喜歡嗎?」
依然沒有回應。
小傢伙卻露出了心願得償的表情,他把鏡子摟進懷裡,輕聲說:「不說話就是默認了。」
這是千年間的哪一天呢?
就連雲如往都不知道。
他又開啟了一天,又一天,看雲槐枯燥又乏味的、宛如一個正道修士的無聊日子。
好容易能夠近距離地看到雲槐,他很捨不得就這樣離開。
他在雲槐的洞府裡坐了一日一夜,看了很多事情,直到天暗了,天又明瞭。
雲如往打算再看一天。
在這一天裡,他看到他家的小槐樹一大早起來便寬衣解帶,準備洗澡。
雲如往不閃不避,他從小和小傢伙共同沐浴,許久未見他絲縷未著的樣子,還真有點想念。
雲槐一件件褪去了外衣,漸漸露出了少年人獨有的瘦削卻健壯的**,他的後背朝著雲如往,骨節一顆顆清晰地排布在脊背上,清秀可愛得緊。
然而,偏偏有個妖魔好死不死地在這時進了門來:「魔主,您……」
被迎面碰了個正著的雲槐驚慌失措,猛地背過身去,活像是一個被看光了的女子,厲聲喝道:「滾!滾出去!」
他這一背身,前胸的傷口就毫無遮掩地撞入了雲如往的眼中。
雲如往忘記了很多事,卻不會忘記自己的劍會給人造成什麼樣的傷害。
他通曉五行之術,他一旦出手,五行之力便會傾巢而出,形成一道五瓣花的傷口。
雲槐的胸口位置就盛放著這樣一朵醜陋至極的花,被擊穿的肉已經重新長好,但新長出來的部分與之前的皮膚顏色已經全然不同,乳粉色的花朵烙印在他身上,這是他羞於展示給任何人的疤痕。
幻影中的雲槐喝退了那妖邪後,便囫圇裹了衣服,蜷回了床上。
他用被子把自己牢牢包裹成一個繭,啞著嗓子哭得傷心至極。
他在哭什麼,難過什麼,委屈什麼,心痛什麼,雲如往在短短的一個瞬間全部明白了。
為什麼他不肯回到自己身邊來,為什麼自己找了許多年也找不回他的小槐樹,因為在他的心目裡,他是被自己驅逐了的,被自己厭憎了的,被自己拋棄了的,最骯髒的魔。
雲如往坐了很久,他任憑那個曾經的幻影在哭泣中睡去,又在抽噎中醒來,金色的影子窸窸窣窣地紅腫著眼圈爬起來,他抱著那碗冰封的糖蒸酥酪,趴在床上,竭力從中間汲取一點點的溫暖和甜意:「前輩……」
別討厭我,別扔下我,我不是故意的。
雲如往明白了他曾經不能明白的隻言片語。
他捧起了種子,他發現種子上有一顆無法抹去的傷疤,呈淺口花狀,清晰無比。
這道損傷已經深入到了他的肌理。
雲如往又一次輕聲喚他:「雲槐。」
種子依舊無法回應他,就像這千年裡他每一次得不到回應的問候一樣。
一滴溫熱濺落到了雲如往的手背上。
他忘記怎麼哭,忘記哭是什麼感覺,所以這種感覺陌生得讓雲如往有些茫然。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頰,詫異地看向自己指尖上沾染著的水露。
金光慢慢散去,只留下雲如往一個人和一顆種子。
雲如往又枯坐了很久,久到他手中的種子變得溫熱起來。
吸取了他身上的神靈之氣的種子,表皮上的花狀傷口一點點痊癒了。
雲如往把種子捧在手心,輕聲說:「雲槐,我真的沒有厭憎過你。」他把一個吻輕輕落在了種子的表面,說,「……我沒有。」
……但是還喜歡嗎?
就連雲如往自己都忘了喜歡到底是什麼感覺,他怎麼好輕易許諾。
他曾許過一個一輩子的承諾,如今他再也不敢輕易說永遠。
他從空蕩蕩的神界搬了出來,在人間尋了一處安寧的宅院,隱於市井,在院中重新栽下了那顆槐樹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