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三章 還治其身
本該是平安喜樂的除夕之夜,卻倏然出現了一樁謀逆案,不啻於平地驚雷。前一刻尚是載歌載舞、歡聲笑語,此時卻已是山雨欲來風滿樓,彷彿晴朗的蒼穹瞬間便積滿了烏雲,不知什麼時候便會雷霆萬鈞、暴雨傾盆。
不久前尚是談笑風生的群臣,如今無不陷入了沉寂當中,臉上愉悅放鬆的笑意皆盡數收了起來。服紫高官們更是似有所覺,暗暗地注意著聖人的神情舉止。當然,他們並非擔憂聖人的情緒起伏,只是直覺此事與這位皇帝陛下大概脫不開干係罷了。
畢竟,朱雀門下的登聞鼓多年來形同虛設,若非有人提點,便是彭王府主簿想要首告謀逆,也絕不可能輕易想到擊鼓鳴冤。而且,按照規矩,只要登聞鼓敲響,無論聖人與群臣正在做甚麼,都必須立即開始朝議,聽取冤情。如今五品以上服緋服紫高官都在朱雀門上,隨時隨地都可開始審案。這也注定了彭王沒有任何反應的時間作出佈置,亦不可能再聯繫品階較低的黨羽為其開脫。
更何況,眼下誰不知曉彭王與安興長公主早已暗中勾連在一起,與越王謀逆案有極大的干係?而安興長公主目前還在太極宮中享用夜宴呢,便是駙馬程青有心相護,一個紈褲子弟又能做甚麼?連派人給安興長公主傳信恐怕都做不到!!
選擇除夕之夜,在朱雀門上驟然發難,為的絕不僅僅是突如其來,令對手措手不及。而是精心設置了「天時、地利、人和」的局面,一擊便欲置彭王於死地!!能在皇城之中設下如此驚人之局,非聖人莫屬!!
當監門衛將自稱彭王府主簿的男子帶上朱雀門後,彭王渾身都已是冷汗泠泠。分明正是寒冬臘月,他卻如同身處炎炎夏日,瞬間便汗濕重衣。他迅速地環視周圍,彷彿試圖從中尋找一線生機。那急切中甚至帶著幾分猙獰的目光,從淡漠的程青臉上掠過,而後又從佯裝甚麼都不知曉的數人身上挪開,最後定定地望向荊王。
李徽與他相隔不遠,暗自將他所望之人都默默記下來。事出緊急,在死到臨頭的時候所做出來的反應才是最為真實的。因為每一時每一刻每一人都關係到他的生死,已經有些亂了陣腳的彭王絕不可能為了誣陷他人而故佈疑陣。而且,說到底,他與安興長公主同謀也不過是為了利益罷了。遇到性命危機的時候,他又怎可能甘願為了保全同黨而耽誤了自己?
「微臣叩見聖人!」那彭王府主簿跪倒在地後,並不等任何人詢問,便滔滔不絕起來。據他所言,彭王早有不臣之心,而且與越王府的郎陵郡王彼此勾結。他曾在書房中「偶然」聽見二人商討如何利用越王府傾覆的時機,將其勢力收歸己有,並且將江夏郡王麾下的兵權納入囊中。
為了名言正順地獲得兵權,他們甚至派人前往西突厥部落以及薛延陀部落密談,想來個裡應外合,從而得到領兵的機會鎮守邊疆,也可順勢將郎陵郡王從堪稱流放的振州帶回來。以彭王謹慎的性格,西突厥部落與薛延陀部落的書信定然已經被他毀去,但彭王府中一定還保存著與他們來往的信物!!
「與西突厥、薛延陀暗中勾連?」聖人皺起眉,沉聲道,「朕絕不相信,彭王叔父居然會犯下這種勾結外敵的叛國大罪!!」比起謀逆未遂,私通外敵更是足以遺臭萬年的罪名。一旦確定此罪,史書上留了一筆,子子孫孫大概都再也抬不起頭來。聖人一開口便是「叛國」,聰明人自然知道他想要甚麼樣的結果。
「臣冤枉!」事關自己的性命,彭王幾乎是瞬間便發現了聖人的意圖,不由得雙膝一軟,立時跪倒在地。他的兒孫們也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忙不迭地跟著一起嚷嚷:「聖人明鑑,這是誣告!臣們冤枉啊!!」
不過,口中服軟,說著冤枉之類的話,彭王的雙眼卻極為狠厲地刺向那位主簿,彷彿淬著毒的刀子,帶著刻骨的恨意。
那位主簿怔了怔,彷彿受了驚嚇般渾身抖了抖,緊接著又道:「微臣本該早些尋機會首告,但彭王府如今看得極緊,所有屬官與部曲奴僕都不得擅自離府,連微臣的家人都被軟禁起來,實在沒有任何機會。好不容易,微臣才趁著今日驅儺隊伍進入彭王府驅邪,悄悄戴著面具藏進了人群之中……」
「……」聖人略作沉吟,「眾位愛卿以為如何?」
「老臣明白,聖人素來仁善慈愛,斷不願在除夕之夜鬧出一樁謀逆之案來。」吳國公秦安抖了抖臉上顫巍巍的肉,肅然接道,「不過,此案事關重大,便是聖人心懷不忍,也須得秉公處置。」
他所說的每一字每一句,幾乎都是昔日彭王威逼聖人時曾說過的話,帶著濃重的諷刺之意。彭王甚至覺得這一字一字猶如刀箭一般,戳得他心中幾乎是血流遍地。
「若是涉及勾結外敵,便絕不可輕忽。老臣以為,必須立即處置乾淨——否則,若是此案為真,邊疆便將臨危;若是此案為假,也將損毀彭王殿下的名聲。畢竟,底下驅儺隊伍中的百姓都聽見了方才的登聞鼓聲,明天彭王謀逆的消息便會傳遍長安城。」
「臣附議。」簡國公許業也道,「既然擊了登聞鼓,便必須立即處置此案。事態緊急,節日休沐封印等都暫可不計。還請聖人立即下旨,指定審案官,盡快將此案查個水落石出!唯有盡快查明案情,才能避免事態繼續擴大。」
沉默的荊王與猛然抬首的彭王對視一眼,略作猶豫,方主動道:「臣願意為聖人分憂!身為宗正卿,本便該處置宗室事務。頻頻出現謀逆案,亦有臣一時疏忽,太過失職之故。望聖人准許臣戴罪立功,將此案查清楚!」
聖人眯了眯眼,卻並未順勢答應,而是嘆道:「前有越王謀逆案,如今又有彭王叔父謀逆案,朕實在不忍心讓荊王叔父繼續勞累了。罷了,罷了,此案就交給三司來處理罷。著令大理寺卿、刑部尚書、御史中丞,在一個月之內查明此案,還彭王叔父清白!!」
「臣領旨!」三司的老狐狸們對視一眼,齊齊出列行禮。他們已經積累了無數處置大案要案的經驗,彼此也十分默契,接到口諭之後,便立即開始安排起來。那位彭王府主簿被迅速帶入大理寺,善加保護的同時,也須得查明他的身份是否屬實。此外,還應即刻讓金吾衛圍住彭王府,不讓任何一個奴僕部曲走脫。圈禁之後,再命人搜索彭王府、別院以及莊園的每一個角落等等。
事出緊急,中書省的幾位舍人默默地開始根據口諭撰寫敕旨,而後一群宰相重臣默默地在上面簽名,最後由聖人蓋上璽印——這種關鍵時刻,便不必計較甚麼封駁之權,甚麼言官進諫了。明眼人都知道,聖人正憋著一口氣想給越王報仇雪恨呢!這種時候膽敢以諫言為名攔著他,豈不是坐實了自己是謀逆同黨麼?
再說了,彭王主簿出來首告,登聞鼓都敲了,當然必須查案。難不成還攔著三司不讓查?死攪蠻纏說這就是誣告?甚麼證據也沒有,便意圖破壞登聞鼓的規矩,那無疑便是自投羅網的不智之舉了。
無論如何,便是想要跳出來蹦跶,顯示自己的與眾不同與智慧,或者力圖保住彭王,也應該在三司審案結束之後再開始。否則,便是拿一條大魚釣出一串小魚,白白斷送了自己。這種時候,誰都明白輕重緩急,絕不可能妄動。
就連方才目眥欲裂的彭王也漸漸冷靜下來,只叩首聲稱冤枉,再也不胡亂向同黨求助了。若是他越慌亂,越不知分寸,便越有可能被同黨拋棄。為今之計,他只有將一線生機寄託在安興長公主身上了。當然,他從不曾全心信任過這個堪稱瘋子一般的侄女,但畢竟他們早已經是同舟共濟,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不是?
「叔父,叔祖父與諸位堂叔大概也已經累了。」這時候,新安郡王李徽很是體貼地道,「不如讓他們早些休息罷。宮中不是早便收拾出來幾個專門用來『待客』的偏殿麼?他們正好能住下。」這專門用來「待客」的偏殿,前前後後住過安興長公主與駙馬程青,已經被廢為庶人的越王李衡、嗣越王李瑋、天水郡王李璟,確實是最為適合他們的地方。
「也是,那便就近讓叔父與兄弟侄兒們都住下。」聖人溫和地接道,「如今正是年節的時候,多些人住在宮中,也顯得熱鬧一些。」
「……」群臣一時間無言以對,唯有新安郡王頷首笑道:「可不是麼?隔些時日就熱鬧熱鬧也好。」這真是聽起來極為正常,細想起來又意味深長的一句話。從新安郡王口中說出來,大概也只是很純粹的字面意思而已罷?若是從聖人口中說出來,那便格外值得深思了!!
於是,已經無心再看驅儺的聖人便帶著彭王等人回宮。大理寺、刑部與御史台的眾臣則各自忙碌起來——平時他們尚有其他事務需要處置,如今卻早已封了印,自然所有人都能參與到這樁謀逆案之中,齊心協力盡快結案。
至於其他臣子,留在朱雀門上陪著簡國公許業一臉深沉地看驅儺者有之,跟在吳國公秦安等眾臣的馬車後,以身體不適為名各自歸家者有之。
當正要往大理寺去的李徽經過程青身邊時,忽然壓低聲音一笑:「姑父,『人的境遇還真是奇
妙』。上一刻尚是陷害他人的主謀,下一刻就成了謀逆案的罪人;上一刻尚是無計可施的旁觀者,下一刻便是奔波勞累的審案者。所謂的命運,真是波瀾起伏,捉摸不定。簡單來說,便是——風水輪流轉,是也不是?」
程青一時啞然,望著少年郎的背影漸行漸遠,又禁不住勾起了唇角:「還以為他心性有多穩重呢,到底還是個少年郎。」就因為當初越王謀逆案發之後他說了這些話,所以這位侄兒便刻意在此時說些同樣的話來諷刺他?果真是少年意氣。不過,還能擁有這樣的意氣,可真教人羨慕得緊。
待到彭王及其子孫都被軟禁之後,依然在夜宴中思索著如何攪亂宮中池水的安興長公主才得到消息。她怔了怔,立即望向彭王妃等人,卻發現她們不知何時已經被帶走了。魯王一脈的內眷此時也躲得遠遠的,偌大的宴飲場中,唯有她就如同孤家寡人一般,沒有任何人願意親近。
她環視周圍,冷笑一聲,轉身便離開了。
此案才剛剛開始,遠遠還未到結束的時候。
作者有話要說: 聖人:朕相信,彭王叔父是絕對不會犯叛、國、這樣的大罪的。
吳國公:是啊,老臣也這麼覺得,畢竟他一向都很忠、誠、呢。
新安郡王:祖父當年在的時候,可相信彭王叔祖父了。祖父的眼光,不、會、錯、的。
荊王:……
彭王:(╯-_-)╯╧╧
魯王:_(:3」∠)_
眾臣:親,不用再說了,你們的著重號我們都看見了,真的,我們真的理解了,放心吧,一定好好配合不會作死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