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六章 步步緊逼
如今長安城內波濤詭譎,處處佈置著無數眼線,焉能不知堂堂新安郡王的行蹤?他甫策馬離開吳國公府與宗正寺,關於他拜訪吳國公與荊王的消息便已經擺在了好些人的案頭。對於這位年輕的郡王,老狐狸們並不放在心上。便是安興長公主亦只是懶洋洋地看了看消息,便放了下來。
縱然他確實有些聰慧過人之處,但也不過是位沒有甚麼手段的少年郎罷了。君不見,即使他四處奔走,辛辛苦苦地為越王李衡求情,吳國公與荊王也沒有任何動靜麼?這兩隻狡猾的狐狸,豈是區區一個小輩能勸服的?
誰都明白,在這種時候被捲入越王謀逆案之中,便只有落得成為數方人馬的眼中釘肉中刺的下場。有心讓越王死的勢力,早已超過覺得越王應當生的勢力。而所謂不偏不倚的中立者們,也只認證據,不認甚麼人情。
安興長公主等人欲置李衡於死地,自然不願中途出現甚麼變數,等了些時日之後,便使盡了各種手段。一時之間,原本「抹平」的證據又爭先恐後地冒了出來,彷彿先前所謂的越王「處心積慮」清除的痕跡在冥冥之中又主動浮現一般。
於是,看似斬盡殺絕的行宮忽而又出現了死裡逃生的兵士。據說當日險些就被燒死了,幸而滾落山澗之中,被附近的寺廟僧人救了回去。此人容貌損毀大半,行動艱難,卻並不妨礙言語,作證聲稱能認出藏甲冑之人的面目。
而後,跟了李瑋將近四年的左膀右臂突然自盡,留下信件指認越王李衡、嗣越王李瑋私藏甲冑、圖謀不軌。據說是李瑋悄悄將所任折衝府的甲冑偷換出來,積累了數百具之後,方命人陸陸續續運至長安附近。他因被李瑋捉住把柄,不得不成為運送甲冑入行宮之人,一直恐慌至極。實在不想禍及家人,所以才受不住千鈞重負而自殺。
聽到這些所謂的「證據」之後,李徽與長寧公主低落了好些天。而再度受審的嗣濮王李瑋則完全怔愣住了,除了搖首否認之外,他已是說不出旁的話。當日回到軟禁的偏殿之後,他便病倒了。這場病來勢洶洶,足足養了一個來月方好轉。待李徽再去探望他時,他整個人都變得沉默寡言起來,渾身籠罩著陰雲,目光茫然,似乎受了不小的刺激。
雖說李瑋病倒,荊王與許業也不好再審問他。但順著折衝府這條線,陸陸續續又捉得數名「越王府之人」。這些人或許並非李瑋麾下的兵士,也並不是越王府的奴僕部曲,亦不是他在折衝府所賃的僕從。但他們多多少少都與李瑋以及越王府有些關係,而且被行宮那位倖存兵士一一指認出來。不必多言,他們自然就坐實了越王府私養兵士,在暗地裡偷運甲冑的罪名。
就在此時,被劫走的歸政郡王亦傳來了消息。有獵戶在秦嶺附近發現了重傷瀕死、昏迷不醒的他,因不知他的身份,便將他抬回家中救治。他渾身衣飾不俗,顯然身份貴重,獵戶並不敢隱瞞,立即報給了裡正。經過裡正一層層上報之後,當地的官吏忙不迭地想將這位疑似的貴人帶入縣城救治。
不過,這時候早已經錯過了施救的最佳時機,縣城裡又沒有醫術高明的醫者。歸政郡王不過拖了一兩天,就薨逝了,始終不曾清醒過來。而給他裝殮的時候,方有侍從發現,他身上竟留下了兩行血書,控訴越王李衡虎毒食子的事實。至於那些殺傷他的劫匪們,則早便不見了蹤影。
當簡國公許業在審案的時候說出此事時,李衡、李瑋與李璟父子三人無不大為震驚。
李瑋和李璟原本心中還殘存著些許希望,認為歸政郡王也許不會與郎陵郡王同流合污,只要尋到他或可替他們作證。想不到如今卻聽到了他身故的消息,一時間不知該悲傷還是該痛恨——他在臨死之前居然還反咬父親一口!!
而李衡竟是老淚縱橫,默默地哭了一陣。對他而言,寧可相信歸政郡王根本不知郎陵郡王的不孝之舉,也不相信兩個兒子狼狽為奸。而且,歸政郡王何須付出自己的性命,來成全郎陵郡王的謊言?這對他並無好處。說不得,他只是被利用了,然後斷送了性命罷了。
即便退一步而言,歸政郡王確實有心栽贓父兄,亦不會選擇放棄自己的性命。但安興長公主與郎陵郡王卻毫不猶豫地殺害了他,實在是狠毒之極。無論他死得是否無辜,對於一位父親來說,失去一個兒子的痛苦亦是實實在在的。
旁觀審案的李徽幾乎是立刻將冰冷的目光投向了郎陵郡王。只見他撲向那封從袖角上剪下的血書,嚎啕大哭:「這……這確實是阿兄的字跡!!阿兄!阿兄!你為何這麼年輕便去了?!阿兄!你死得實在是太淒慘了!!」
許是太過悲傷,郎陵郡王竟是哭得昏倒過去。聖人淡淡地望著他,一言不發。主持審問的荊王與簡國公對視一眼,假作並未瞧見他,繼續審問下去。郎陵郡王就這樣在地上躺了一下午,待到審案結束的時候才被宮人們抬了出去。李徽敏銳地發現,被抬起來時,他的手腳輕微地動了動……
當然,所有人都並不關心郎陵郡王究竟是真昏倒還是假昏倒。彭王幾乎是迫不及待地道:「聖人,而今證據確鑿,越王李衡與嗣越王李瑋意圖謀逆,必須按照律法量刑,否則無法震懾逆賊!!」
當他提起「逆賊」二字的時候,李徽不著痕跡地望向他,心中道:活生生的逆賊就在眼前,卻拿他毫無辦法——明知此案是這些逆賊所搆陷,偏偏卻要處置被誣陷的無辜之人,這可真是絕佳的諷刺。
而聖人彷彿十分為難,低聲道:「再將案情重審一遍。朕絕不相信,二兄竟然會謀逆。這當中一定有甚麼漏洞。叔父、許愛卿,你們再仔細找一找,可還有其他證據與證人!!此案確實事關重大,故而才容不得任何輕忽!!朕絕不能接受,二兄蒙受任何冤屈。」
荊王與許業起身領旨,而彭王猶自不肯放棄,繼續勸道:「證據如此齊全,聖人又何必自欺欺人呢?臣們都知曉,聖人一向溫善心軟,但面對這種事,便絕不能婦人之仁!否則必將遺禍無窮!!聖人便聽臣一言,立即結案罷!另外,此案既然確定是謀逆大案,便不必因顧忌咱們皇家宗室的名聲藏著掖著,須得讓朝中眾臣都知曉才好。」
「朕已有主張,彭王叔父不必再勸了。」聖人的態度十分堅定。
彭王當然不會就此罷手,私下又尋了魯王、荊王,說服他們遞摺子進諫。安興長公主自不必說,聯合了數位大長公主不成之後,就獨自遞了帖子,要求按照律法懲罰越王李衡與嗣越王李瑋。他們的目標是傾覆越王府,李衡不能留,他的嫡長子李瑋亦不能留。至於天水郡王李璟,素來不堪造就,也不足為懼。
李徽帶著異常沉重的心情回到了濮王府。王子獻得知案情進展之後,也只是默默地陪伴著他。如今他們該做的已經做了,不該做的也做了,就等著那些人願不願意及時出手了。出手之後的效果如何,他們倒是並不擔心。若是這些人聯合起來都勸服不了聖人,那便是他們從來都低估了聖人的猜忌之心,日後更須得謹慎以對。
此外,王家姊妹與何城終於得以歸家,他們所知的卻也十分有限,根本尋不出那群大漢的蹤跡。且雖然姊妹倆因身份特殊之故,被軟禁的地方並不是宗正寺,而是荊王府的別院,但兩人到底受到了驚嚇,回家之後均前後病了一場。
李徽與王子獻稍稍有些失望,但也並未放棄繼續蒐集相關的證據。也許有朝一日,這些零零碎碎的消息就能串起來,成為給越王府平反,甚至於追查幕後主使的關鍵性證據。
是夜,吳國公秦安倏然悄悄入宮,覲見聖人。沒有人知曉這位久久不曾出現的國舅究竟與聖人說了些甚麼,只知他們密談了足足兩個時辰。當秦安趁著夜色出宮回府的時候,聖人沉吟片刻,竟去了軟禁李衡的偏殿。
此時,越王李衡並未就寢,仍是衣冠整潔地來迎聖人的鑾駕。許是因歸政郡王去世的消息給了他極重的打擊,他的精神彷彿仍有些萎靡。不過,見到聖人的時候,他卻像平日那般淡定,禮儀沒有任何錯漏。
聖人親自上前,想將他扶起來:「二兄不必多禮。」
李衡卻堅持要跪,當著所有服侍之人的面,叩首道:「罪臣教子不嚴,令皇室蒙羞,讓陛下為難了。陛下,既然那些逆賊已經設下了陷阱,罪臣一家盡數折了進去,就請賜罪臣一死罷!!」
聖人頓時大驚失色,竟跪坐在他面前,流淚道:「朕明知二兄無辜,豈能如此狠心?就算二兄當真是一念之差,咱們兄弟這麼些年來的情誼也並非虛假!!」
兄弟二人相對而哭,足足哭了半個時辰,才相攜抵足而臥,端的是兄弟情深。
然而,這個消息傳到正在密謀的安興長公主與彭王耳中時,她卻冷冷一笑:「李衡主動求死,可真是體貼之極。如今,咱們這位聖人心裡不知有多高興呢。呵,三兄弟都是一丘之貉,無心無情的怪物!」
彭王瞥了她一眼,也不知想到了甚麼,撫鬚不語。
如果廢太子李嵩、濮王李泰與聖人皆是怪物,那這位意欲除掉所有兄弟的貴主又算是甚麼呢?怪物中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