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五章 意外收穫
王家姊妹二人名不見經傳,既無人認識也沒有長輩領著,傳話的閻家僕婦難免有些輕視。於是,婢女只帶著她們遠遠地拜見了閻夫人高氏,並未近前。姊妹倆神色不變,依舊從容自在、進退有據,溫聲說完了祝詞之後,亦絲毫不露怯。她們的表現如此出眾,倒教坐在一旁的某些貴婦低聲議論起來。
「也不知是哪家的小娘子,教得倒是極好。」
「方才隱約聽說是王家?太原王氏?祁縣王氏?或是琅琊王氏?」
「這三姓在京中的支脈咱們都認得,卻從未見過她們,應該並非一等門第出身。而且,如此盛大的宴飲卻自行前來,家中應該是沒有合適的長輩帶著才是。嘖,倒是可惜了,我方才還想著自家那個不成器的侄兒正需要能夠勸導他的娘子呢……」
聞言,這群貴婦均意會地露出了惋惜的神色。所謂喪母長女不娶,這姊妹二人瞧著再好,也抵不過貴族世家們默認的規矩。而且,誰知這種沒有長輩教導的小娘子私底下又會是何種秉性呢?
就在此時,一直表情淡淡的濮王妃閻氏忽然道:「原來是洛娘與湘娘,過來罷。」她揚起眉,露出了溫婉的笑容,彷彿見到了親近的後輩一般。便是方才瞧見自家的侄女與外甥女,也不過如此了。
高氏以及眾貴婦不由得側目而視,眼中難免帶著驚疑之色,紛紛開始揣度這兩位小娘子的出身。尤其高氏想得更多,想起這些年兒媳們與幼女的打算,又想起長女的淡薄之色,內心苦澀無比。
「王妃殿下。」王洛娘與王湘娘緩步上前,朝她行禮問安。
她們之前也曾拜見過閻氏,見她有意為她們撐腰,心中自然無比感激。猶記得初次見面的時候,閻氏待她們也僅僅只是淡淡的,她們雖有些緊張,卻覺得這位王妃的性情確實十分不錯。畢竟,堂堂一位親王妃,若非覺得有眼緣,又何必與兩個沒落世家的小娘子親近?
如今閻氏願意替她們說話,大概也是看在新安郡王與兄長交好的份上罷——她們當然不會知曉,若王子獻與李徽僅僅只是知交好友,閻氏待她們定然會更好些。
閻氏問了幾句話後,便命侍婢在她身邊加兩席,將王家姊妹安置下來。眾貴婦見她待這兩個小娘子如此和顏悅色,禁不住探問起來:「王妃殿下,不知這是哪家的小娘子?雖然從未見過,但無論是容貌或是言行舉止,樣樣都出挑得很。」
「門下省王補闕家的妹妹。」閻氏笑道,「她們的兄長與玄祺交好,也曾領著兩個妹妹來給我問安。別看她們年紀尚幼,見識可不一般。父母體弱多病,都留在商州休養,家業皆是兄妹幾個撐起來的,心性很是難得。」
「原來是王補闕家的。琅琊王氏之後,倒是我們疏忽了。」去歲的少年甲第狀頭,何人不知何人不曉?便是此前不將這位少年郎當成一回事,目睹他數個月之內便升作聖人身邊的近臣之後,連不少老狐狸都曾私下稱讚過他。年少俊美且不提,光是他因才華出眾所受的聖寵,便足以令人刮目相看了。
眼見著不少貴婦的眼眸都微微亮了起來,閻氏笑而不語。王洛娘與王湘娘雖然有些意外,但表現依舊沉靜。她們自然明白,兄長行得愈遠,覬覦她們婚事的人便愈多。然而,王家畢竟根基太淺,除了兄長之外,她們都很難入京中達官貴族之眼。或許,在不少貴婦眼中,能將家中的紈褲子弟說與她們便是天大的恩賜了。
只可惜,她們都再清楚不過——門第家世皆是虛空,甚至連滿腹經綸也並不重要,唯有品性方為首要。畢竟,有繡花枕頭父親王昌與禽獸不如的二兄王子凌在前,姊妹二人都學會了擦亮眼睛,明白看人該看什麼。
王家姊妹引來的關注很快便平息了,不多時便有僕婢來報長寧公主與永安公主來了。眾貴婦紛紛起身,唯有輩分較高的幾位才安坐在原地。王洛娘與王湘娘悄悄抬起眼,便見一位容貌精緻的少女牽著個稚童緩步而來。由血脈之中透出的高貴矜傲,令少女顯得格外與眾不同,既吸引人的目光,又令人不自禁地想臣服於她。
不過,姊妹倆均依稀覺得,這少女似乎有些熟悉,彷彿曾在何處見過。待她們回過神之後,閻氏已經將她們交給了長寧公主照拂。
長寧公主勾著唇角微微一笑,打量著這兩張與記憶中的少年頗為相似的臉孔:「我們的阿兄是知交,我們三人的性情也應該相合才是。隨我來罷,帶你們去認識幾位好姊妹。」
王洛娘與王湘娘不由得瞧了瞧閻氏,見她輕輕頷首,方放心地隨著長寧公主離開了。
走出正院內堂之後,永安公主眨著眼睛打量著這兩位小姊姊,忽然甜甜地道:「你們和王家大兄生得不太相似,和王家三兄生得相似!」
「……」王洛娘心中微微一動,「貴主也見過我家阿弟?」
「他在慈恩寺當和尚。」永安公主笑嘻嘻地道,「給我唸過經。」圓悟出家之後,她曾經好奇地跟在他身後,看他成日都做些甚麼。只可惜,出家的圓悟不比從前的王子睦,再也不會微笑著哄她,而是變得十分無趣。
「原來如此,他如今已經離開慈恩寺,離開長安了。」不知為何,王洛娘有些失落,她身邊的王湘娘卻是怔了怔,忽然用力地扯了扯她的袖子。她立即停了下來,正欲開口問她發生了何事,便聽旁邊花叢間傳來幾句笑語。這帶著莫名口音的長安官話,彷彿撕裂了二人的記憶,讓她們回到了引蟬寺的那一夜,令她們禁不住想起了映紅夜空的火光與持續不斷地慘呼聲。
長寧公主回首,便見姊妹二人臉上血色褪盡,不由得怔了怔:「怎麼?可是身子不適?」
「……讓貴主見笑了……只是忽然聽見了陌生的口音,想起了幼時的家僕罷了。」王洛娘勉強一笑。王湘娘也道:「旁邊花叢裡的這幾個婢女,也不知是來自於何地,是否與幼時照顧我們的乳母是同鄉。」此言不過是託辭罷了,她們二人的乳母並非同一人,也皆是出身商州。
長寧公主秀眉微挑:「這有什麼,將她們喚來問一問不就知道了麼?」說罷,她唇角勾起:「這都是小事,來,我給你們二人引薦幾位日後可隨意來往的友人。」
她在諸多宴飲中流連了這麼些年,攏共也只尋得幾個可信可交的小娘子,也算是她日後得用的人脈。至於王家姊妹是否能加入其中,仍需考驗一二。不過,畢竟是王子獻與「他」的姊妹。若是實在不成,她也會酌情放寬一些。
同一時刻,正在招待客人的閻八郎遇到了棘手之事。他思索片刻,轉回閻立德的書房,對李徽與王子獻道:「說來也奇怪,有人想見玄祺,卻拐彎抹角地派人來壽宴送禮,說是不見到新安郡王便不走。玄祺,你見是不見?」
閻立德輕哼一聲,正要教訓便宜外孫絕不可輕易涉入事端之中,便聽他笑道:「既然對方想見我,那便見一見又何妨?」
「藏頭露尾之輩,有甚麼好見的!」閻立德擰眉道,「指不定懷著甚麼詭譎心思,你堂堂郡王,又何必涉入其中?便是不為自己想想,也為你阿娘阿爺想一想。」他生性謹慎,故而一輩子都僅止於工部尚書。即便當年起了些微小心思,也被太宗皇帝廢太子貶濮王的舉動嚇了回去。如今年歲越老,越是求安穩,自然不願見便宜外孫招惹是非。
「外祖父放心,不過是去見一見罷了。」李徽道,「子獻與孩兒同去就是。既然他家主人不便光明正大地出現,想來定是心有顧忌。且不提顧忌甚麼,或許能對叔父有用呢?」如今彭王謀逆案的餘孽依然在調查之中,因刻意緩緩推進,人心惶惶之下,已有不少涉案的臣子為了自保而主動招認。說不得有人不敢招認,所以才打算走他的門路求一求情?
「若有所得,晚輩會直接稟報聖人。」王子獻接道。
閻立德雖並不關心工部以外之事,但作為前任六部尚書之一,也曾參與過各種謀逆案相關的朝議。故而,他猶疑片刻,終是放他們去了。然而,蠢蠢欲動的閻八郎與閻十五郎卻被他強行留了下來:「你們二人既非朝廷命官,摻和甚麼?!」
閻八郎扼腕不已,苦笑道:「祖父這也不讓我們做,那也不讓我們做,那我們除了讀書作畫之外,還能做甚麼?玄祺與致遠的年紀比我還小些,都已經入仕了,而我……」
閻立德一愣,思索片刻,虎著臉道:「你想入仕?以老夫的門蔭,確實能讓你入仕。將作監正缺人呢,你跟著他們去修大明宮,可否?」
「……」閻八郎想了想李徽的大理正與宗正少卿,王子獻的縣尉、監察御史與左補闕,又想了想正在修造當中的公主府與郡王府,雖然心中酸澀,卻依然果斷地道,「可,怎麼不可?在修大明宮之前,先修公主府和郡王府,積攢些經驗!!」
閻十五郎呆了呆,義正詞嚴地道:「孩兒不需要門蔭。日後要向王家阿兄那樣,進士出仕!」
「輪到你的時候,家裡恐怕沒有門蔭了。」閻八郎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幻想。閻立德聞言,又氣又笑,心中忍不住再度嘆息。
此時,李徽與王子獻來到閻家外院的某個偏僻角落中,見到了那個堅持要面見新安郡王的奴僕。此人生得十分瘦小,相貌毫不起眼,向他們行禮之後,壓低聲音道:「某家主人問,大王說過『風水輪流轉』,不知如今可能再『轉』一『轉』。」
李徽微微眯起眼,似笑非笑:「呵,他究竟想如何『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