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一章 暗度陳倉
夜色漸深,宵禁將至。忙著應對完鄭勤與楊謙之後,王子獻堪堪趕在延康坊坊門關閉之時,回到了藤園。此時宋先生尚未歇下,雙目半睜半閉地坐在珍瓏局前,似是正在思索該如何解局。他上前問安,宋先生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便一臉睏倦地打發他離開。
當他轉身之時,卻聽宋先生又道:「再過一兩年,洛娘當可嫁了。」
王洛娘可嫁,便意味著何城經受打磨之後,已經初具火候,或許明年就可試一試明經出仕。他的基礎很是牢固,不過是因沒有先生教導,所以對經義瞭解得不夠透徹罷了。同時,身在商人家,他比尋常士子更多了幾分對世俗庶務以及諸多風土人情的見識,而這種見識正是決定視野開闊與否的關鍵。經過宋先生指點之後,這些見識便轉化為更深一步的思考,令他成長得更快。
「我會讓傅母給洛娘準備嫁妝。」王子獻勾起唇,「天南地北,沒有甚麼好貨物尋不著。」就算臨時將自家商舖中的貨物湊一湊,也能湊出三十二抬或四十八抬嫁妝來,而且看著應該也過得去。不過,隨著與兩位妹妹相處的時日見長,除了責任之外,他倒也難得生出了幾分憐惜之意,自然不會隨意應付行事。
宋先生忽然又道:「你自己呢?長兄未娶,便嫁妹妹,說出去委實不太好聽。你那群御史台的同僚,恐怕都等著你落下把柄呢。」仔細說來,長幼有序也算是世家遵循的禮儀之一。只不過,破例之事也多得很。便是彈劾,亦是不痛不癢而已。
王子獻當然不曾放在心上,笑道:「先生儘管放心。便是弟子遲遲不婚,也能尋出不少合適的藉口來。」譬如,讓已經死了的小楊氏再去「死」一遍,然後守孝三年。又或者,讓尚未死去的王昌「死」一遍,再守孝三年。三年又三年,便是不得已奉旨先訂了婚事,對方大概也會主動求去。
他眼眸一動,宋先生便知道心愛的弟子又轉起了甚麼主意,哼道:「去,去,去。」每回見到自家弟子,他便覺得這世上大概沒有甚麼完美無缺之人。別人或許覺得,喜愛男子會是王子獻唯一的缺憾。唯有他知道,若無新安郡王李徽,對父親繼母太過忿恨,報復他們太過狠毒,才會是王子獻一生都難以踰越的傷痕。
含笑離開之後,王子獻便來到自己的院落裡。遠遠看去,交織映在窗戶上的影子足足有數人,伴隨著高低不同的低聲笑語,他卻並不意外。及推門而入時,李徽正拈子而笑,落在棋盤上,引得對面的人難掩愁色。
在一旁觀棋者,是何城與一位年紀約在雙十左右的年輕文士。兩人都秉承觀棋不語的君子之風,無論某些人如何使眼色讓他們相幫,亦是但笑不語。若是鄭勤或楊謙在場,必定會驚訝得勃然變色——這位面容俊美、舉止文雅的年輕人,正是他們今夜頻頻向王子獻舉薦之人——同樣為甲第進士的程惟程九思。
苦思冥想片刻之後,坐在李徽對面的虯髯大漢終是投子認輸了。他「深沉」地嘆了口氣,正要打起精神來,再要求李徽與他下一局,便見對面已經換了人。而那人毫不避諱地握著李徽的手,笑吟吟地道:「我與玄祺如同一體,這局棋便由我來代他下罷。」
「……夜色已深,咱們還是早些歇息罷。」那大漢立即跳了起來。
「怎麼?莫非你還記得當年連輸一百局的事?」王子獻眯眼笑道,「都過去這麼些年了,你的棋藝不可能沒有半點進步,怎能怯戰呢?」
「你與九思下罷,我看著便是。」大漢將程惟推到跟前,自己盤腿趺坐下來。他看了看何城,又看了看李徽,笑道:「說起來,我們方才只顧著對弈了,尚未相互引見過罷?這兩位我都不認識呢!」
李徽亦是恍然一笑:「確實如此。」他來藤園見王子獻,卻發現有人比他先到一步,正在王子獻的院子中與何城對弈。其中一人他當然認識,程惟程九思,難得的甲第進士。另一人卻是十足陌生。不過,這大漢卻豪爽之極,分明與他並不相識,弈棋輸給何城幾局之後便又邀他來下。結果,這一下便到如今了。
「玄祺,九思不必說,你已經認識了。這位是九思的師兄,樊午樊正沖。他去塞外遊歷了幾年,這兩天剛回長安。」王子獻道,「我曾與你提過,那兩年外出遊歷之時,曾於嶺南道遇到他們師兄弟。因一見如故,相交莫逆,不忍就此分別,故而相約長安再會。」
李徽確實曾聽他提過,程惟是故人。所以,聽見諸多為程惟抱屈的流言之後,他從來不過是一哂罷了。看起來程惟與王子獻確實是漸行漸遠,這一年以來從未私下見過面,但誰又能知曉,這不過是迷惑他人的表象呢?就算是不曾見面,他們私下也幾乎隔幾日便通信。楊謙以及楊家的動靜,漸漸都落在了程惟眼中。
王子獻又正色道:「九思、正沖,這是我此生相伴之眷侶李徽李玄祺。這則是我的師弟何城。」何城尚且沒有字,大約等他入仕成婚之後,宋先生才會想起來給他起一個字。不過王子獻已經能預料到,自家先生極有可能會給他取甚麼樣的字了。畢竟他們是師兄弟,風格自然須得一致。
聽見「眷侶」二字,樊午呆了呆,程惟也不由得微微一怔。就連早便知曉的何城,亦禁不住輕輕咳了一聲。
「等等,這位……是新安郡王罷?」樊午有些猶疑不定地仔細端詳著眼前的俊美少年,難不成是他看走了眼?這是一位穿著丈夫衣的小娘子?「當真不是新安縣主?」
「……」李徽挑起眉,「在正沖兄看來,我哪一點像是縣主?」有生得像他這般高挑的小娘子麼?他渾身上下沒有一絲柔弱之氣,無論是誰來打量,都絕不可能將他當成甚麼小娘子罷?更何況,新安是郡,信安方是縣,只要對輿圖熟悉的人便絕不會弄錯。
「……」樊午搔了搔腦袋,求助一般看向程惟。塞外的那些小娘子,個個都是人高馬大,高挑健美。他怎麼會知曉長安沒有這樣的小娘子呢?
程惟只得一嘆,行禮道歉:「師兄心直口快,冒犯了大王,還望大王海涵。」就連他在長安待了一年有餘,都不知道好友與新安郡王之間居然是這樣的「情誼」深重——原以為他們也不過是知交罷了,誰知隱藏在其後的,竟然另有真相呢?
李徽自然不會將這等小事放在心上。更何況,這兩人的表現已經算是「平淡」了。日後他們或許還會面臨更激烈的狂風暴雨,這些許誤會又能算甚麼?
彼此寒暄了幾句之後,終是略微熟悉了些。畢竟有先前弈棋的情誼在,眾人很快便尋回了方才的投契。王子獻也提起了與鄭勤、楊謙的見面:「既然他們都想舉薦九思,想必監察御史應該是九思的囊中之物了。」
「他們二人倒是都難得大方了一回。」程惟道,「也好,總算能離楊家稍遠些,不必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掩飾不住的野心,更不必在那些文會上白白耗費時光了。」楊謙心胸狹隘,絕不容許任何人以任何形式搶他的風頭。但若是不展露自己的才華,又會令他輕視。這一年,他過得著實辛苦得很。
「讓你一直待在楊謙身邊,實在是太屈才了。」王子獻笑道,「倒不如像我一樣成為帝黨,專心為日後的前程打算。至於楊家,與他們維持不近不遠的關係即可,否則必定會成為楊謙的踏腳石。」
「我省得。」程惟接道,「楊家既有不軌之心,自然不會輕易相信他人。尤其楊士敬老謀深算,時時刻刻都不忘敲打楊謙,許多事只是父子二人密談罷了,絕不會告知任何人。與其跟在他們身邊等著他們施捨機會,倒不如看準時機往上走。畢竟,在他們心裡,我大概也不過是個才華略高一些的投機之輩罷了。」
「你白白耗費了一年,便只跟在那甚麼楊家身後?」樊午哼道,「也不曾打聽到甚麼有用的消息,這一年又有何益?」
「當然有益。」王子獻笑道,「至少在楊家人眼中,他算是半個自己人。」說罷,他臉上的笑意忽而變得有些古怪起來:「九思,莫非他們也曾想將你徹底變成自己人?」對於年輕俊才,楊尚書愛惜得很,恨不得都往自家攏。說起來,他們家還有幾個庶女不曾婚配呢。
「……」程惟的神色微微變了變,「楊謙倒是曾有此意,不過我是寒門子弟,他家的小娘子未必能看得上。聽說,在昨日芙蓉園宴飲中,楊謙原打算說給我的楊九娘便已經相中了合適的世家子了。」
「逃過一劫,合該恭喜。」王子獻與李徽都險些禁不住笑出聲來。二人轉念又想到依然有些水深火熱的杜重風,不由得對視了一眼——或許,藉著同樣的「經歷」,程惟能夠與杜重風惺惺相惜?這兩個聰明人若是能夠相交,便無需憂慮掌握不住楊家的動靜了。
「正沖又有何打算?」
「……考進士?」樊午猶豫著回答。
「從明日起,你便與師弟一起,跟在我家先生身邊好生學習罷。」王子獻為某些毫無自知之明之輩,做出了最合適的安排,「若是兩年之後,我師弟考上了明經,而你不曾考上,那我便向聖人提議,開武舉或者制科。」
「……」樊午無言以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