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三章 雙雙二陞遷
相比於新安郡王的悶悶不樂,長寧公主對於婚期倒是接受得十分坦然。只不過,她依然不忘向聖人提出,在公主府兩側營造郡王府。這是聖人當初答應她的,公主府未來將與新安郡王府、天水郡王府比鄰而居。當初若非聽到這個好消息,她便不至/於/迅/速從情傷之中走了出來,如今自然該到兌現承諾的時候了。
聖人深深地望著她,也不自禁地想起了遠在廣州的李衡一家:「先造玄祺的郡王府。至於景行,待他有機會回來再說罷。」修造新安郡王府好說,一同修造天水郡王府卻很難解釋了。畢竟,如今長安城內也沒有其他未賜府的郡王能作為幌子稍加掩飾一二。若是有心人打聽一番,難免會多想,定然會壞了他的打算。
「也好,兒希望年底的時候,阿兄的郡王府也能初具雛形。」長寧公主笑道,「到時候,阿爺阿娘不僅能游一遊公主府,也能去郡王府瞧一瞧。說起來,兒還記得公主府內的湖泊與左右鄰相連?不如將連通的溝渠拓寬一些?日後也好泛舟來往?」
見她興致如此高昂,聖人與李徽自然不會讓她掃興。儘管李徽對營建新安郡王府、搬出濮王府並沒有任何興趣,也不得不接受妹妹的好意。畢竟,離家是遲早之事。與其到時候匆匆忙忙求賜郡王府,惹來甚麼變數,倒不如眼下便確定得好。
「叔父,此事交給侄兒一併主持罷。給自己修建郡王府,也是頗為有趣之事。此外,修造公主府的木料、石材正好都剩了不少,也能儉省些人力物力。」李徽與將作監走得近,知道他們正在奉聖命,籌備修造大明宮。若是趕著兩邊一同動工,郡王府自然只會受到輕忽,倒不如早些按照自己的想法修建妥當。
「都依你。」聖人笑道,「朕過些時日便會將你放入宗正寺,你正好也閒下來了,幫一幫將作監也好。而且,朕以前便覺得你的書法與畫很是不錯……說起來,也像足了你外祖父一家,不愧是三嫂教出來的。」他所說的外祖父,自然便是閻立德了。無論是閻立德或是閻立本,都是聞名遐邇的丹青聖手,而且均任過將作大匠,對城池、宮殿、陵寢等建築營造皆頗有心得。
李徽略作思索:「侄兒以前倒是不曾想起來。若有機會,也該請教請教外祖父才是。」閻氏雖然下定決心與閻家分割開來,但血脈親情又如何能完全斷絕?而且,閻八郎是他與王子獻共同的好友,若有合適的機會,應該也希望彼此能夠和解罷。
數日之後,藉著陸陸續續黜落的職缺,聖人再度著手提拔了自己的親信。當年他的那些東宮屬官,品階最高者已經從京兆府府尹轉任戶部尚書,繼任府尹自然是他早便屬意的俊才,河南府與太原府府尹也都換上了自己人。另有人或發往外州——尤其是河間郡王所在的勝州與永安郡王所在的沙州為刺史,或在朝中按序陞遷,形勢一片大好。
其間,工部尚書閻立德上摺子致仕。論年歲,他與吳國公秦安、簡國公許業等老臣相當,但因擅文不擅武,已經很是體弱多病。聖人憐他拖著病體不易,便准了他致仕,將其弟閻立本提拔為工部尚書。
在老狐狸們眼中,與六部的變動以及刺史、都督的任免相比,其餘中低位職缺的變化幾乎可忽略不計。就算年紀輕輕的新安郡王自從五品的大理正,升任正四品的宗正少卿,他們所瞧見的也不是這位少年郎,而是宗正卿荊王。至於左右拾遺、補闕的職缺滿了些,監察御史又悄悄地多了幾人這樣的事,幾乎不值得一提。
然而,老狐狸們所認為的微末小事,對於某些人而言卻是晴天霹靂的大事。當成功升任為中書省右補闕的楊謙換上襕袍,頗為自得地成為了聖人的近臣之後,在烏壓壓一群陌生人當中,他倏然發現了一張再熟悉不過的面孔——原本身著的八品深青襕袍,竟換成了與他一樣的七品淺綠襕袍,笑容晏晏,從容自在。
這一瞬間,楊謙幾乎掩飾不住自己的驚異以及心中湧出的嫉恨。他之所以能得這個好職缺,靠的是楊士敬與中書侍郎的交情,以及楊婕妤在宮中苦苦挽回聖心所得的垂憐。但此人憑的又是甚麼?僅僅幾個月之內,便從不起眼的京縣縣尉,升任監察御史,如今竟成為了天子近臣?!
是新安郡王李徽的舉薦?又或者是他自己所得的聖眷?!
——無論哪一點,都足以教人妒忌萬分。當初若是知道新安郡王會如此受寵,杜皇后與長寧公主更是聖寵不衰,他們楊家又何至於為了楊賢妃與齊王,與這母女二人交惡呢?
眼下楊婕妤在宮中過得艱難,若想順利度日甚至翻身,靠的還不是杜皇后的處事公正麼?只可惜,杜皇后也僅僅只是「公正」而已。早年積怨,她與長寧公主母女是決計不會再相信楊家了,更不會摻和楊賢妃與楊婕妤的爭鬥。
「恭喜表兄得償所願。」王子獻微微一笑,輕聲道,「日後我們便是同僚了。」
「你也升了右補闕?」
「不,我奉聖人之命,補了門下省的左補闕。」左補闕與左拾遺在門下省,而門下省的職責是封駁審核所有敕命旨意以及尚書省的一切公文甚至於大理寺審案結果等等。作為左補闕與左拾遺,便是隨時跟在聖人身邊諷諫的近臣言官。
表面上看起來左右補闕與拾遺的職責完全一樣,但門下省這一群人的戰鬥力本來就比御史台更高一層,而且握著的是實打實的「否定」之權。故而,左補闕與左拾遺的戰鬥力更是不一般。聖人特地將「心腹愛將」王子獻放在此處,也有繼續磨練他的「戰鬥力」之打算。日後說不得這位戰將便是對上尚書省與中書省的高官們亦是毫不怯場呢?
王子獻當然深深瞭解聖人對於自己的期許,也十分明白目前應該繼續鍛鍊自己的口舌。過幾日周圍的人大概便會清楚,他這個左補闕絕不是浪得虛名。至於楊謙這個右補闕,光是校書郎便當了三四年,平日裡又慣於戴著虛偽的面具。若是兩人意見相左,在聖人面前相互指責,王子獻幾乎能夠確定,對方定然熬不過他的言語。
「恭喜。」楊謙心中暗恨,面上卻不得不優雅地笑了起來。
此時他尚能忍得住,待他跟著聖駕一整天,親眼目睹了新安郡王李徽是何等受寵,職低位卑的王子獻又是如何得聖人青眼相加之後,內心的暗流湧動便再也制止不住了。
當夜回府,楊謙便將自己的書房砸了一半。那些擺設原本都是他的心愛之物,但只要想到王子獻當初曾經稱讚過,他便怒從心頭起,索性都砸了個乾淨。饒是如此,他的怒火依舊並未散盡,當聽僕人稟報說程惟來了之後,心內惡念頓生。
「九思,你如今是監察御史,或可幫我尋一尋王子獻的短處!若能讓他失了聖寵,則是再好不過!」他完全不知曉,自己如今咬牙切齒的模樣簡直就像是青面獠牙的鬼怪一般可怖,哪還有當初那位年輕甲第狀頭的風采?
身著深青色襕袍的程惟皺了皺眉:「明篤兄,王致遠如今是聖人的寵臣,此時不宜與他針鋒相對。只有等到他失去聖寵的時候再動手,才可一擊即中。否則,只不過是平白讓自己招惹了聖人厭惡罷了。」
「呵,九思莫不是怕了?」楊謙冷冷一笑,「莫要忘了,你如今的監察御史職缺,也是我替你尋來的!!」
程惟沉默半晌,回道:「明篤兄今日心緒不佳,不如早些歇息罷。改日我再過來拜訪——過些時日我便要巡視外州了,明篤兄或者楊尚書若有叮囑之處,必不敢推辭。」他雖是寒門子弟,但也是堂堂甲第進士,自然不會像尋常士子那樣看楊謙的臉色行事。
他果斷地告辭之後,楊謙已經醒過神來,心中暗暗懊悔不已。他好不容易才在程惟等人眼中樹立了近乎完美的形象,如今一著不慎,卻幾乎崩毀了泰半。如程惟這樣出眾的寒門子弟,極為自尊自傲。倘若流露出些微輕鄙之態,便會被他們牢牢記在心裡。日積月累之下,說不得甚麼時候便會反目成仇!
他正盤算著該如何與程惟和好,聽說他今夜鬧騰不止的楊士敬便將他喚了過去。父子倆在內堂中議論,也並不避諱著韋夫人。倒是韋夫人一向不喜這些外事,捏著佛珠便坐在裡頭去了。然而,外頭父子倆的話依舊一字不落地傳了過來——
「最近你行事太過急躁了!升任右補闕明明是大喜之事,你又起了甚麼急脾氣?!」
「阿爺可知,王子獻也補任了左補闕,而且聖人似乎有意繼續提拔他!說不得再過兩三年,他便會成為聖人身邊的心腹……」
「左補闕又如何?不過是區區七品言官罷了!你的目光要放得遠些!唉,若是八娘這一回生下的是皇子,莫說是右補闕,便是通事舍人、起居舍人也能給你謀來!!有八娘為助力,一個王子獻又有何懼?!你日後該看的,是成國公府的燕大郎,還有吳國公府的秦大郎!!甚至於新安郡王!」
「阿爺,王子獻如今已經不可能成為楊家的助力,日後必定會成為咱們的心腹大患!就算是尋常人,也不可能在連說兩門婚事無果之後,依舊心無芥蒂!他定然暗藏著甚麼禍心,絕不可掉以輕心!」
「說來道去,你就是越不過王子獻這道檻!在我看來,他倒是再好不過的磨刀石,也好磨一磨你的性情!罷了罷了,不提這個,你身邊的那個程九思倒是不錯。咱們家十一娘、十二娘也都將及笄了,你以為如何?」
半合雙目的韋夫人捏著手中的佛珠,默然半晌之後,方又默默地念起了經文。任誰也休想從她的八娘身上謀利!——無論是誰,都休想再利用她的女兒!!
而正坐在家中給王子獻寫暗信的程惟不知為何,忽然覺得背脊一寒。他抬頭看了看天色,明明已經四月初了,為何依然覺得寒意不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