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章 觀察試探
正月初五,濮王府宴飲,廣邀賓客。不僅宗室再次齊聚,諸位公主也來得格外齊全,連宮中聖人與杜皇后亦賞賜了價值數萬金之物。見此情狀,一群人簇擁著濮王李泰,說盡了各種好話。而濮王府的風光,似乎也已經近在眼前。
嗣濮王李欣淡定地陪著客人,巧妙地周旋在長輩與同輩們之間,幾乎令每一個人都覺得賓至如歸。沒有任何人注意到,他的目光時不時便鎖在河間郡王身上,雙眸中沉著而冷靜。即使他與此人不熟識,亦並不妨礙他從各種不經意間流露的細節中,判斷此人的性情與時刻轉變的想法。
除了李欣之外,同樣身為客人的李瑋亦似是對河間郡王產生了極為濃厚的興趣。藉著年前面聖時聖人那一番客氣話,他彷彿完全不懂得委婉,每回見面都認真地向河間郡王討教用兵之道。初時河間郡王尚能含笑而對,然而每一回皆如此,他便有些吃不消了,難免漸漸倦怠起來,能搪塞的便儘量含糊過去。
李瑋卻像是始終不曾察覺他的厭倦之態,依舊懇切地與他討論。而四處晃來晃去,不停地與宗室子弟們對飲的李璟亦時不時地過來,好奇地聽幾句,又插口問了些莫名的問題。光是應付這兄弟二人,河間郡王便覺得很是棘手。更何況,他們倆光明正大地纏著他,竟令他一時間沒有機會與其他人接觸了。
河間郡王強笑著,看似熱情地繼續與這越王府兩兄弟周旋,實則暗自揣測著他們的用意。莫非是奉著聖人之命,想隔開他與其他宗室?為日後宗室無人替他說話做鋪墊?只可惜,他們的如意算盤恐怕是打錯了。有荊王在,他又何須其他人相助呢?
「他倒是沉得住氣,很有耐心。」遠處,王子獻輕笑著評價道,「七情六慾完全瞧不透,或者我們能瞧見的,也不過是他想讓我們瞧見的而已。與他同樣年紀的嗣王與郡王,都不可能有這樣深的城府,以及如此擅長隱藏的性情。倒教我想起了朝堂上那群服紫的老狐狸,每一隻都不容易對付。」
「我忽然覺得,他與叔父有些相像。重視名聲勝過一切之人,終究都會是隨和親切的。而且,他的喜好與本性,藏得比任何人都深。」李徽道,「便是離得再近,也未必知道他真正的性情。或許,連他自個兒也忘了真實的自己應當是什麼模樣。」
「所謂大慈大悲,或許本性是冷漠無情。當然,更有可能的是,其情其意只用在他所喜愛的人身上而已。」王子獻接道,「真正的河間郡王,耐性十足,應對靈敏,虛情假意。假王便是想倣傚,也絕不可能做到如此自然。」
「所以,我很好奇。短短數日之間,假王究竟要如何替代真王?以病倒之類的藉口?」李徽收回目光,搖了搖首,「同樣的藉口,不能重複使用。裝半個月的病,危險太大,河間郡王不會做出如此拙劣的選擇。」
「所以,他定然會迴避,或者融合差異。」王子獻道,「畢竟,誰都不知真正的河間郡王理應是何等性情。他便是偶爾變化幾分,只需合情合理,自然不會引來多少人懷疑。就算是他的兒子李仁,對他也未必瞭解多少。我們不妨拭目以待罷。」
正月初六,臨川長公主府舉行宴飲。為了避開李瑋兄弟二人,河間郡王刻意帶著李仁晚到了些時候。問候了臨川長公主之後,便直奔駙馬周子務而去。無奈周子務是狂士,只喜風花雪月,與他這種武人實在無話可說,沒寒暄幾句便客氣地將他們父子二人引入了宗室們中間,自己甩甩袖子就與濮王李泰討論詩詞歌賦去了。
河間郡王抬眼見李瑋雙目一亮,似是要過來繼續「討教」,便忙不迭地主動去尋了荊王說話。荊王是長輩,旁邊坐著的魯王亦是長輩,李瑋自然不能上前打斷他們,不多時便只得離開了。河間郡王笑容微鬆,並未發現角落中幾個晚輩看似在飲酒作樂,實則依舊不著痕跡地盯著他。
「如子獻所言,他確實已經開始迴避了。」李徽道,「為了避免讓千里堂兄探出異樣,察覺真假二王的區別,他便是寧可被安上自私自利的名頭,也須得刻意遠離千里堂兄。說不得,他之後還會給自己造出更合適的理由,繼續順理成章地疏遠那些試圖靠近他卻不值得信任之人。」
「那怎麼辦?如何繼續打探虛實?」李璟趕緊問。
「他既然有心疏遠你們,你們也不必趕著湊上去,免得徒惹懷疑。」李徽道,「順其自然即可,咱們兄弟也不是沒有脾氣的,都是嗣王郡王,又何必貼他的冷臉呢?而且,你們不能試探,自然還有能試探之人。」說罷,他便望向一旁的秦承。
秦承點了點頭,起身便去了後頭女眷們的行宴處。畢竟他是清河長公主之子,又是未婚郎君,便是隨意走動幾步,也極為受女眷們歡迎。由他提醒幾句,長寧公主等人早便迫不及待了,自然會尋合適的機會出手。
「……」李璟思索片刻,正色勸道,「阿兄,我早便想說了……你也跟著王致遠學壞了。用那些小手段,對河間郡王又能有什麼作用?咱們堂堂男兒,便是要試探,也須得光明正大地自己上陣。」
斟酒自飲的王子獻聽了,頓時笑而不語。
李徽斜了他一眼:「大丈夫行事,不拘泥手段。而且,內宅這些小手段,未必毫無用處。僅僅只是試探,也不會有什麼危險。你若當真不願悅娘與環娘參與其中,便自己與她們說罷。若是你能說服她們,我自然毫無異議。」
「……我若是能說服她們,還用得著與阿兄你說麼?」
「明白便好。」
正月初七,荊王府宴飲。王子獻並未拿到請帖,於是,李徽帶著王妃獨往。這一回,河間郡王來得格外早,彬彬有禮地與荊王寒暄數句之後,便藉口對王府花園感興趣,跟著荊王的長子去遊園了。盯了他好幾日的李徽雙目微動,立在他身邊的李欣亦是若有所思。
「你們首次見到的,便是此人?粗略看去,確實相貌舉止沒有多少破綻。但若是再仔細瞧瞧,也可發覺不少異樣。常年居於下位之人,若想在短短一段時日內,假作上位之人,必定會有不自然之處。」
「阿兄說得是。不過,河間郡王顯然/調/教/有方。僅僅不到十日,此人已經從六分相像,長進到了八分。若不是我告訴阿兄,懷疑河間郡王有異,阿兄是否能一眼就瞧得出來,他其實是另外一人假扮的?」
李欣沉默片刻:「在他刻意避開的情形下,確實不可能想到。畢竟,我無意與他走得太近,免得被他利用。」以河間郡王如今的身份,濮王府只能對他避而遠之。若非刻意,他也絕不會對一個遙遠的敵人如此關注。
「待到相像九分之後,若是沒有任何人提前注意,還有什麼人能瞧得出異常?——子獻卻注意到了,或許只能說,這便是天意罷。」李徽眯起眼,「再試探試探這位假王罷。我倒想知道,他看起來裝得不錯,若是遇到意外之事,又會如何應對。」
這種試探的好時機,自然該由李瑋出面。至於李璟,為了以防萬一,還是離得遠些為好。不多時,同樣逛著園子的李瑋便「巧遇」了河間郡王。昨日求教不成,他今天自然格外熱情,顧不得其他,便開始詢問最近思考的諸多用兵疑問。
一些較為簡單的問題,河間郡王便以講述自己的戰例來回答。待到他再追問的時候,他卻開始避而不答了,轉而道:「如今正在遊園呢,咱們二人都是客人,可不能喧賓奪主啊。至於用兵之道,下一回再討論如何?」
李瑋自然也不會窮追不捨,微微一笑:「族兄說得是。既然咱們都是來看叔祖父家的園林,便有勞堂叔父繼續了。聽說荊王府園林這兩年改建過一回,我久不曾回京,也應該好生欣賞才是。」
於是,二人結伴遊園,期間又遇上了頑童以及莽撞的侍女等等意外。荊王長子不得不致歉,趕緊將他們送回了外院。待附近重歸沉寂之後,不遠處,悄悄藏在假山石中的王湘娘捂著凍紅的臉,緩緩地退了數步,在長寧公主侍女的遮掩下,無聲無息地離開了。
在荊王府中,自然不能像濮王府、臨川長公主府那般,隨她們安排。不過,受了一個時辰的寒風之苦,卻是值得的。今天的收穫,簡直能令人心神振奮。想到此,王湘娘連腳步都變得輕快了許多。她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與長寧公主她們分享了!
正月初八,一位大長公主府宴飲,河間郡王稱酒醉身體不適,來得遲走得早。因他看起來臉色有些蒼白,李欣、李瑋等人都頗為體諒,連聲讓他早些回府歇息。李璟還自告奮勇要送他回府,自然被他婉拒了。
當他喚著李仁離開時,這位少年郎從江夏郡王身邊立起來,忍不住垂下眸,彷彿格外依依不捨。江夏郡王朝他輕輕頷首,他才舉步而出。那一刻,看上去依舊帶著淡淡慈愛之意的河間郡王瞥了瞥江夏郡王,神色似有些複雜。
冷眼旁觀的李徽望著江夏郡王和李仁,同樣思緒連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