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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299章
第二百九十九章 子獻猜想

  儘管聽起來十分匪夷所思,但李徽思索片刻之後,便覺得王子獻所言極有道理。

  佯裝病重遲遲不願入京的河間郡王,顯然懼怕回到長安之後便再也不復返。眼見著「大業」即將功成,他豈能容自己因一時不慎而斷送了性命?既然他如此貪生懼死,若不是尋得瞭解決之法,又怎會突然「病癒」入京?

  不過,僅僅只是王子獻一人之言,很難取信於人。於是,元日大朝議時,李徽再度不著痕跡地觀察著立在他身側不遠處的河間郡王,默默地記住他的各種細微動作,與初見那一天進行對比。許是因心懷疑慮之故,又許是河間郡王的替身尋得有些倉促,竟果真讓他發現了些許異樣。

  元日之夜,大家再度齊聚密室,共同討論此事。聽完王子獻的猜想,眾人皆難以置信。從來不曾見過河間郡王的幾人且不提,長寧公主、杜伽藍、信安縣主僅僅只遙遙互相行過禮,閻八郎、程惟也不過是在大朝議上看了幾眼,自然不可能發覺甚麼。而與河間郡王見的次數最多的李璟,卻是滿臉驚疑之態。

  「怎麼可能有一真一假兩個人?!他二十八日回來,至今我每天都會見他一面,也不覺得有任何異常之處!不但言行舉止符合宗室郡王的身份,除夕那夜與族親們的應對也毫無錯漏——尋常人怎能將宗室譜系記得這般清楚?而且該認得的都認識,敘起過去之事、接過任何話題都同樣很正常。今天大朝議上的禮儀也沒有任何問題,起跪叩首之類的大禮儀絕非數日就能學會的!王致遠,該不會是你多想了罷?」

  王子獻瞥了他一眼:「那是因為,除了回京那一天是假王,後來出現的都是真王。畢竟,面聖以及宗親夜宴、大朝議等,都是不能出任何差錯的。河間郡王絕不可能放心,讓一個漏洞百出的假王出現在那些老狐狸成群的場合。他也需要不斷地在眾人面前出現,通過各種方式取信於人,讓所有像你一樣的人都絲毫不會生出懷疑之心。」

  「你憑什麼斷定回京那一天出現的是假王?」李璟依然不願相信。

  「舉止、聲音,與李仁說話時的神態以及李仁當時異樣的反應。」王子獻淡淡地道,「那位假王的身份應該不算太高,面對我們的時候,禮儀並不周到。而且,也許是心虛之故,他有些緊張,對李仁的態度也太過慈愛,反倒顯得格外虛假。至於李仁的反應,亦是前後並不自然。第二天,真王獨自面聖卻很從容,禮儀的細節毫無瑕疵。」

  李璟正待要反駁,便聽他又接道:「當然,你或許能夠為他辯解,他對我們禮儀輕慢,只是因為我們不值得他慎重相待罷了。而頭一天那般『慈愛』的父親,卻不帶著兒子面聖,話裡行間隻字不提這位嫡長子,也不過是他做戲做得過了頭,忘了昨天他在我們面前的形象而已。」

  「但他認得你。」李璟輕哼道,「若是不曾見過面,他怎麼知道你是何人?難不成還特意查過,叔父身邊有哪些臣子受寵信?一瞬間便能猜測出你的身份?」

  聞言,王子獻似笑非笑地回道:「你怎知他沒有特意查過我?輕視我這個低階官員且不提,你也未免太小覷他了。不僅僅是我,聖人身邊的臣子哪一個他不曾查過?依據我的年紀與官階,猜出我的身份也並不令人意外。當然,我們也確實曾經見過面。當日入京的時候,他就在那一群部曲侍衛當中,將我們幾人都看得清楚明白。」

  以河間郡王的惜命之心,定然不會孤身通過別的法子入京。唯有藏在自個兒的侍衛與部曲當中,他才會覺得安全,也能夠隨時控制意外的發生。

  李璟皺起眉,還待再言,李徽朝著他搖了搖首:「景行,莫要被自己的先入為主所欺騙。你再仔細想想,十里亭外見面的場景。假王與我們寒暄了幾句,便迫不及待地匆匆離去,不過是為了不讓我們繼續觀察罷了。而我們對他的印象,也僅僅只停留於他對李仁的惺惺作態,反倒是忽略了很多細節。」

  「這位河間郡王很擅長作態,或者用一些似是而非的言語轉移其他人的注意力,掩蓋住他自己。想必,這幾日假王應該待在河間郡王府中,成日學習各種禮儀規矩,彌補漏洞。待到合適的時候,真王必定會將他放出去試探一二。直到確定假王等閒不會讓人看破身份,他便會立即出京。」

  「但……若無叔父的旨意,他出京便是抗旨不尊。」信安縣主道,「這不過是權宜之計罷了。如果叔父當真要強留他在長安,他卻在數千里之遙的勝州出沒,豈不是反倒將自己陷於不利境地?」

  「不,此計十分絕妙。」長寧公主神色凝重,輕咬著唇道,「倘若確實是真假二王,他又及時出了京,留下假王在長安,阿爺便陷入了被動,無計可施。如果阿爺大怒,以他欺君罔上為罪名處死假王與李仁,勝州那群人反倒有了指責阿爺暴戾的藉口,起兵反叛便變得『合情合理』。為夫為父報仇雪恨,大義名分就被他們佔了去。」至於謀逆得逞之後,他再度「死而復生」,真相如何,便不再重要了。

  「而如果叔父隱忍不發,放了假王與李仁,河間郡王更是毫無損傷。叔父將活生生的證據放走,事後也無法以此定他的罪名。」李徽道,眯起眼,「進退自如,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傷及自身的性命,反倒極有可能誘發轉機——這一出真假兩王,確實是難得的妙計……」

  這令他不自禁想到了程青。這樣的計策,河間郡王若是能早些想出來,也不至於會留下破綻。周籍言先生的謀算自然不可能這般高明,否則先前也不會被他們利用了。剩下的變數,便只有程青了。

  王子獻彷彿一眼便看透了他的想法,勾起唇角笑著低聲道:「看來,某人光是憑著此計,便能成為河間郡王的心腹了。」

  李徽挑了挑眉,見旁邊李璟仍是一付百思不得其解的苦惱神情,便道:「光是一家之言,不足以取信於人。但若是我們都能發現真假河間郡王的區別,彙集起來便是鐵證。故而,這些時日裡,所有河間郡王參加的宴飲,我們都必須輪流參與,仔細觀察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

  長寧公主點點頭,牽著信安縣主:「最近接到了不少宴飲帖子,原打算有些也不必去,不如好生在府中歇一歇,如今看來卻不得不去了。而且,咱們得著人緊緊盯著河間郡王府,可不能教他輕易逃出長安。」

  「上元節那三日沒有宵禁,城門四處大開,人流湧動,是他離京最佳的時機。我們必須切記不能打草驚蛇,免得他提前逃脫。」李徽道,「當然,他獨自一人絕不可能順利離開長安回到勝州。只需盯住他那些暗棋,便可大致掌握他的行蹤,暫且可以放心些。」

  「我……我們姊妹能跟著貴主去宴飲麼?」王湘娘忽然輕聲問。眾人不由得向她望去,她頓時雙頰微紅,目光依舊清湛平和:「我對口音與聲音都甚為敏感,也擅長觀察細節,阿姊則熟悉各種禮儀,或可助貴主和大王一臂之力。」

  王洛娘輕輕握住她的手,也頑笑道:「我們王家人許是對觀察格外有天分。既然阿兄能看得出來,沒道理我們二人瞧不出來不是?說不得我們這樣的小女子,倒是能看出更多異樣來呢?那河間郡王千防萬防,也想不到防備陌生的小娘子罷?」

  聞言,長寧公主禁不住噗嗤笑了起來,拊掌道:「說得極是!濮王府、新安郡王府、公主府的宴飲,你們都能光明正大地拿著請帖,作為堂客出現。只要尋個合適的地方悄悄躲起來,暗中看他一整日,想必他也不會察覺出甚麼來。至於其他公主宗室家的帖子,我也會替你們要來。咱們齊心協力,我便不相信,他一點馬腳都露不出來!」

  「不錯,咱們自己舉辦的宴飲,可以適當安排些許機緣巧合的意外,試他一試。」杜伽藍亦是溫柔一笑,「不同之人面對試探時,反應定會截然不同。還有十來天呢,在上元之前,應該能將真假二王試出來。」

  見大家都躍躍欲試,李徽與王子獻相視而笑。李璟也不再堅決反對,而是認真道:「可否將懷疑告訴更多可信之人?叔父暫且不會信,叔母應該會信罷?臨川姑母、清河姑母以及兩位姑父,還有表兄弟姊妹們……」

  「這是自然。」李徽道,「我便是不信自己的眼睛,也會相信阿兄的眼睛。而且,千里堂兄與厥卿堂兄也都是細緻的性情——」說到此,他忽然停了停,彷彿若有所思地望著身邊的堂弟,嘆道:「千里堂兄尚能改變性情,說不得等你過了而立的年歲,也該敏銳些了罷?」

  天水郡王的臉色霎時間便變了,在長寧公主與信安縣主的帶動下,密室內響起了一陣陣善意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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