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二章 久別深談
入夜時分,長寧公主的厭翟車終於徐徐駛入公主府,停駐在內院月洞門前。策馬在厭翟車畔護送的李璟並未翻身下馬,見婢女們將盛裝打扮的長寧公主與信安縣主扶下車,挑眉道:「時候尚早,我索性回永安郡王府歇息罷。族祖父答應給我騰出一座院落來,或者與十六郎擠一擠也未嘗不可。」
「去隔壁休息便是,景行堂兄又何必捨近求遠?」長寧公主蹙起蛾眉,打趣道,「該不會你與阿兄見外了罷?昨夜不是歇息得好好的麼?」
信安縣主也接道:「永安郡王府人口眾多,勞煩族祖父命人收拾出一座院子來實在太不容易了。若是頑笑,明日五兄應當趕緊與族祖父致歉才是。何況如今天色已晚,從東邊趕到西邊都快宵禁了,五兄何必再去打擾他們閤家的安寧呢?還是莫要多想了,去隔壁歇息就是。況且,厥卿阿兄也一直在呢。」
「……正因為阿兄待我們這些兄弟一如往常,我才不願隨意打擾他!他如今可是新婚,若是我實在忍不住,總是不停地去尋他,擾了他與阿嫂相處,豈不是罪過麼?」李璟辯解道,「厥卿堂兄能自得其樂,我可是不成的……這些年來,也存了好些話想與阿兄說。」
長寧公主頓時無言以對,嘆了口氣方道:「既然想與阿兄說話,那便說就是!兄弟之間,扭扭捏捏的作甚?!真沒想到,一別經年,你居然成了那種不該多想的時候偏偏多想之人。若是讓阿兄知道了,還以為你與他生分了呢!」
信安縣主則掩唇笑道:「五兄總算是學會替人著想了,這倒是件好事。不過,何時該如此,何時不該如此,五兄還須得再細細體會才是。去罷,說不得堂兄也正等著你,想與你秉燭夜談呢。你存了好些話與他說,他又何嘗不是如此?眼下京中的形勢以及種種,也須得堂兄細細與你分說才好。」
李璟猶豫片刻,轉身撥馬欲行,猛然又想起今天早晨下朝時,王子獻讓他日暮之後去王家之事:「等等,且不忙去尋阿兄,王致遠上午與我相約,我險些忘了個乾淨。也不知他如今是不是還在等著我,又有什麼重要之事與我說。悅娘,你可記得王家住在何處?依然在延康坊中?」
「你怎麼知道王家如今不住在延康坊中?」
「這不是明擺著的事麼?阿兄既然已經搬過來了,他們家自然不可能離得太遠。若不是永興坊中的住家都是高官貴族,應該沒有合適的宅邸,王致遠便是想盡辦法也會搬進來罷。如果他們二人當真分開了,一東一西地住著,或許我才會覺得奇怪呢。」
「……」這便是所謂的直覺麼?長寧公主似笑非笑地往旁邊瞥了一眼:「不必問我,你徑直問他便是了。」
兄妹二人立時怔了怔,隨著她的視線望過去——便見王子獻靜靜地立在他們身後,也不知何時來的,更不知從何處來的,悄無聲息,神色一如往常那般淡定從容。信安縣主定了定神,若有所思地打量著他;而李璟則露出了極為古怪的神情,一臉欲言又止的模樣。
「見大王遲遲不至,我只能憑著經驗過來尋了,果然不曾落空。否則,說不得還須得趕到永安郡王府,打攪郡王安歇。」王子獻淡淡地道,轉而又望向長寧公主,「可否向貴主借過?玄祺應當還在等著我們。」
「正好,我也想帶著環娘姊姊去見阿兄阿嫂。」長寧公主道,「都隨我來罷。」
於是,李璟眼睜睜地望著王子獻熟門熟路地進入了長寧公主的寢殿,神情波瀾不驚,似是一點也不好奇公主寢殿中的擺設等物——就連他都忍不住多看了幾眼牆上掛著的弓箭,他居然能目不斜視——可疑!實在太可疑了!!
而後,長寧公主不知撥動了甚麼機關,櫃子轟然洞開,露出一段黑黢黢的密道來。她親自掌了一盞燈籠,挽著信安縣主在前頭緩步慢行。李徽則亦步亦趨隨在王子獻身側,又見他隨手撥弄了一下,外頭的櫃子隨即關閉。
「……」行了數步之後,天水郡王頻頻前後顧盼,神色千變萬化,端的是精彩之極。見當事者依舊淡定,並沒有解釋或者掩飾的意思,他終是忍不住了,勉強地尋了個話題旁敲側擊:「你似乎很熟悉這條密道?」
王子獻莫測高深地瞥了他一眼:「大王有話不妨直言。這種委婉的試探,並不適合大王。」嘖,從方才某人的神情變幻,便可猜出他必定是想歪了。就讓他歪著罷,權當作令他在家中空等了一兩個時辰的回禮。
「……」天水郡王心中霎時間浪濤洶湧:他也知道不適合啊!但這種話能如此直接地問出來麼?!問出來之後若是對方不承認,他又該如何反應?直接動手,揍得他老老實實回答?!呵呵,這位王補闕的武力值也不弱,到時候誰輸誰贏還說不準呢!或者向阿兄告一狀,讓阿兄來處置?又或者此事連阿兄也知情?!
天水郡王糾結之極,猶豫了半晌,方悄悄地望瞭望不遠處正低低說笑的兩位妹妹,輕聲道:「你與悅娘為何要私下來往?萬一被人發現,於你們的名聲也不利。當年的流言之案,難不成你們都忘了個乾淨?既然你未婚而她早已和離,不妨與叔父叔母直言。成為駙馬之後,光明正大的豈不是更好?悅娘嫁了如意郎君,你日後亦是前程無量……」
「大王多想了。」王子獻打斷了他,依舊淡定,「我不過是借用貴主的密道罷了。大王該驚訝的,應當是貴主寢殿中的密道可直通玄祺府邸之事罷?其餘諸事皆是微末小節,完全不值得一提。」
「密道才是小事,你如此坦然地借密道絕非微末小節!誰知道你已經借了多少回了?連裡頭的機關都一清二楚!!」天水郡王完全不相信他的說辭,「換了是我,我也會修十條八條密道,隨時隨地都能避開別人與阿兄來往。聽說我日後的郡王府就建在公主府另一側,少不得也得多修幾條密道。往後你若是去尋阿兄,便從我的郡王府走,絕不可再借用公主府的密道,你是否能答應?」
「偶爾事急從權,大王應當能體諒才是。」
「……分明是假公濟私!!」
「大王,毫無證據便莫名懷疑,豈不是與當初那些傳流言的小人無異?貴主的名聲重要,大王言辭之間應當謹慎些才是。」
「我將你當作朋友,才會與你直言。否則,就憑著你此刻的所作所為,作為一位兄長,直接抽你幾鞭子也不為過!!」
聽著後頭二人一個漫不經心的逗弄,一個精神百倍的「反擊」,信安縣主不由得悄悄打量著身邊的堂妹,神色間同樣有些遲疑之狀。長寧公主淺笑起來,假作不曾發現她的疑慮,牽著她左轉右移,最終走入一座密室當中。
密室內,李徽正垂眸看著部曲們傳來的消息。杜伽藍坐在他不遠處,閉目無聲地唸誦著道經。長寧公主喚了一聲阿兄之後,便帶著信安縣主坐在杜伽藍身側,親親熱熱地為她們二人引見:「早年我便與阿嫂一見如故,往後終於能時常來往了。如今既成了一家人,環娘姊姊也無須與阿嫂見外,便當作自家姊妹一般就是。」
信安縣主聽著「自家姊妹」這樣的形容,不由得浮起幾分深思之意,面上依舊盈盈笑著:「聽說阿嫂與我一樣,熟讀道經與佛經,往後少不得多向阿嫂請教,還望阿嫂莫要嫌棄我駑鈍才是。」
杜伽藍亦是微微一笑:「我對京中的尼寺與女冠觀甚為熟悉,連郡王府內都建了一座家觀,供奉了三清與老君。若是環娘不嫌棄,我們可結伴而行,多去那些尼寺與女冠觀走一走,也可為家人祈福,如何?」
她們三人和樂融融,李璟則對王子獻怒目而視,忍不住道:「阿兄可須得將王補闕看好了,否則以他如今行事無忌的性情,還不知會給阿兄惹出甚麼禍患來。對了,我的郡王府何時修造?半載之內可否建好?我也好早日搬進去,與阿兄悅娘做鄰居。」
李徽挑了挑眉,和淺淺含笑的王子獻對視一眼:「我倒絲毫不擔心子獻,唯一擔心的便是你。譬如昨日,你尚不知族祖父的品性,便貿貿然地將自己送了出去。往後若與其他宗室郡王也這般隨意,我可是不許的。」
「族祖父一看便是豪爽之人。」李璟回道,「而且我對他慕名已久,早便想著跟他學用兵之道。待到他這回離京,我也想跟著他一同去沙州鎮邊禦敵,積累戰場經驗。叔父眼下正缺得用的將才,應該會答應的。」
李徽一怔:「這是你一直以來的打算?」
「不錯。去廣州之後,我自個兒私下琢磨了許久。」李璟坦然道,「先前我只想著從武,卻不曾想過該如何從武,是擔任京中十六衛的將軍,還是去外州當都督。後來想想邊疆的幾位宗室郡王,覺得『逐匈奴、驅胡虜』方是我心中真正所願。阿爺與阿兄知道之後,也很贊同我。我還說服了杜十四郎,讓他成為我的幕僚,與我同去。」
「……景行。」李徽不由得感觸萬分,目光溫軟許多,「你果真是長大成人了。」
天水郡王嘿嘿一笑,轉而臉色又一變,哼聲回道:「阿兄這是何意?我並非稚童,早便長大成人了。」他才不願承認,自己早先實在是率真得近乎單純,不堪大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