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一章 河間入京
夜色漸深,正是萬籟俱寂的時候,京郊南山下的某座莊園於風雪之中漸次熄滅了燭火。滿園靜謐之內,唯有大雪洋洋灑灑落下,簌簌輕響掩住了一切雜音,亦藏下了所有污濁詭計。坐在窗前遙望長安的俊俏少女甚至生出了些許錯覺,彷彿所有陰謀皆已結束,自己已然來到了歲月靜好的數年後。
倏然,莊園外隱隱傳來雞鳴犬吠之聲。似有馬昂首嘶鳴,僅僅片刻之後,這些雜音很快便又隱沒在風雪內。俊俏少女警覺地立了起來,仔細聽著外頭的動靜。不過,她雖跟隨兄長略習了些武藝,卻只堪堪能夠自保而已,五感依舊不夠敏銳。便是有心仔細聽,亦只能分辨出些微人聲。
黑暗中響起一聲輕笑,年過而立之歲的男子懶洋洋地道:「稀客,不,應當是貴客到了。」他點燃了燭台,映出睡眼惺忪的模樣,雙眸似閉非閉,彷彿下一刻便會繼續沉浸在睡夢之中:「小娘子,成敗在此一舉,最近兩日你們可千萬別做出甚麼多餘之事來。」
「阿郎放心,奴省得。」俊俏少女低聲應道,分明姿態動作皆無比順從,卻又隱約能聽出幾分執著不屈的意味,「今日畢竟特殊些,奴只是有些惋惜,沒有機會去郡王府湊熱鬧罷了。」她也絲毫不提自己隱約有些擔心王子獻,畢竟他們雖有兄妹的情分,實則卻是主僕。
男子卻似是誤會了她,勾起唇角道:「既然郡王能夠大婚,他未必不能娶妻納妾。以你們之間的情分與信任,日後便是他前途再光明,亦不會將你忘在九霄雲外。安心些罷,日子還長著呢,他們兩人必定會明白過來,公平方能長久。」
俊俏少女頓時臉色鐵青,冷冷一笑:「噢?就似阿郎與貴主一樣麼?」
「……」男子——前任安興長公主駙馬程青頓時無言以對。他從未遇見過如此膽大無忌的小娘子,好像渾身都長滿了刺,許多時刻都覺得眼前這位甚為棘手。當初他對阿圓身後之人感興趣時,可萬萬沒想到如今自己竟會被噎得啞口無言。
兩人大眼瞪小眼互相望著,直至聽見院落外由遠及近傳來一陣腳步聲,方恢復了平常的模樣。俊俏少女——孫槿娘合上窗戶,便聽見有人低聲喊道:「阿圓小娘子、阿方小娘子,可否喚醒程郎君?貴客駕臨,先生有請。」
程青披上大氅,似笑非笑地走了出去:「可算等到今日了,先生的信任,程某必定不敢辜負。趕緊些在前頭領路罷,可不能教貴客久等。」此時的他縱然衣冠並不整齊,半合半閉的雙目卻銳利依舊。前來傳話的僕從半點也不敢造次,慇勤地替他引路。
孫槿娘回首,望嚮應聲掌燈而出的阿圓,輕聲問:「信鴿來了麼?」
阿圓將攏在袖中安靜如沉睡的鴿子遞給她:「阿槿,聖人駕臨新安郡王府參加喜宴,言辭間似對河間郡王十分不滿。此外,天水郡王與杜重風歸京,也不知這位周籍言周先生是否知曉他那位得意弟子的行蹤。」
孫槿娘眉頭微蹙:「他們師徒之前並未真正決裂——若是杜重風前來拜訪,少不得我們必須提醒阿郎與郡王小心些。天水郡王固然可信,杜重風卻未必。對了,我總覺得今夜來的客人身份應當並不一般……這些時日還是小心謹慎些為上。」不僅信鴿不能輕易放出,消息也莫要外傳才好,免得毀了程青好不容易布下的局。
另一廂,程青不著痕跡地打量著眼前這位年約四十許的中年男子。此人身形高大健壯,劍眉星目,炯炯有神,舉手投足間帶著武人之氣,談吐用辭卻不失文雅,且透著淡淡的矜傲貴氣之感。雖然爽朗隨和絕非此人的真性情,但他的舉止與笑聲卻並不令人覺得虛偽與突兀,這也應當是一種才能罷。
即使周籍言先生並未刻意引見雙方,程青亦心照不宣地寒暄笑談起來。中年男子與他暢談了兩個時辰,直至黎明時分,方意猶未盡地嘆道:「只恨未能早些結交程先生,耽誤了這麼些年,委實太可惜了。否則,孤又何愁陷入如今進退兩難、左支右絀的境地呢?」既然自稱「孤」,便是公然承認了自己的身份。
程青略作思索,嘆道:「當今聖人多疑。大王在途中病重休息,遲遲不至長安,確實容易教聖人多想。不過,大王心中的疑慮也未必只是杞人憂天。」他刻意頓了頓,方接道:「安興臨死之前,特意與聖人見了一面,聽說欲以逆王的身份來交換她的性命,聖人卻拒絕了,當夜便命她飲鴆自盡。」
「這僅僅只是傳出的流言罷了,事實究竟如何,誰又能斷定呢?聖人如何可能放過得知如此重要的消息的機會?便是他答應安興交換,事後又翻臉無情,安興也別無選擇。故而,我以為,大王如今確實很危險。」
河間郡王眯了眯眼,挑起眉彷彿正在心中盤算著甚麼。周先生之前並未言語,此時方淡淡地道:「大王有所不知,方才老夫也接到消息,天水郡王與杜重風歸京——嗣越王也會在年前回京,至於越王應當是年後了,畢竟廣州太過遙遠,他接到聖旨也實在太晚了。」
「所有宗室都歸京,唯有孤遲遲不至……呵。」河間郡王笑了笑,「聖人是在逼孤啊……也是在孤立孤,令任何人都不敢為孤辯解半句。先讓孤陷入不忠的境地,然後他便可隨意調兵遣將,以大義之名來除掉孤了。」想到極有可能是安興長公主將他的身份和盤托出,他便禁不住有些咬牙切齒地道:「那個毒婦,孤真是小覷了她!!」
「都是老夫辦事不力,未能儘早為大王除去心腹大患。」周先生道,沉吟半晌,瞥了瞥程青,「不知程先生有何妙計,可能為大王解除困局?」
程青似笑非笑地斜了這主臣二人一眼:「周先生竟彷彿知道程某心中所想,不愧為程某的忘年之交。程某亦是方才一念意動,大王姑且聽之,取與不取,端看大王的決定。以如今的境況,程某以為,大王非入京不可。否則等待大王的,必定是暴風驟雨。」
「在尚未準備妥當之前,若不遵旨入京,必將陷大王於不義境地,日後處處制掣勝州的經營。以程某之見,大王應當即刻入京。不過,入京又危及大王的安全,不得不防。為今之計,唯有謀一兩全之策……」
程青侃侃而談,河間郡王時而皺眉,時而微笑,最終竟是拍案而起:「得程先生,實乃孤之大幸也!」坐在旁邊的周籍言周先生露出了極為微妙的神色,也不知倏然想起了什麼,垂下眼靜默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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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時,濃厚的陰雲依舊悄無聲息地籠罩著整座長安城。風雪交加,時急時緩,新安郡王府正院寢殿外的青廬早已被雪覆蓋了。遠遠望去,蓬鬆的雪彷彿積起了一座小雪山,早便與附近的樹木亭台融於了一體。張傅母帶著幾位婢女正欲進青廬喚醒新郎新婦,忽然依稀聽見寢殿內傳來輕輕的說笑聲。
張傅母挑起眉,交待婢女給管事們傳話,待風雪稍平歇的時候將青廬拆掉,便獨自推門進入了寢殿中。只見新安郡王披著厚重的貂裘,正與穿著朝服的王補闕對弈。而新晉的新安郡王妃杜氏安坐一旁,垂目觀棋。三人之間的糾葛分明應當十分複雜,此刻卻彷彿異樣的和諧起來,似乎此情此景再尋常不過似的。
張傅母略鬆了口氣,提醒道:「三郎君,該與王妃一同去拜見阿郎與娘子了。此外,王郎君也該去上朝了。」
「傅母,命人將致遠送到外院裡。」李徽道。王子獻在王府外院有座常居的院落,名義上他一直都住在那處院子裡,而非王府寢殿中。畢竟,昨日是他的大婚之日,「好友」自然該從院子裡出府,而非寢殿——甚至是青廬。
「不必了,我悄悄回去即可。」王子獻起身,眉頭微挑,「今日我先回家一趟,稍晚些再過來。此外,應該也會帶天水郡王一道前來。」李徽新婚,聖人給了足足月餘的時間讓他休沐。他卻依舊須得每日上朝,朔望大朝與常朝都絕不能錯過,直至除夕為止。而且,身在御前,時時刻刻都不能放鬆。因此,便是他們亦是新婚,他也不可能一直告假相陪,甚至一時一刻都絕不能憑心意而為。
「去罷。」李徽點點頭。
王子獻的目光在他與杜伽藍身上轉了轉,勾起唇離開了。
杜伽藍不禁微微一笑,低聲道:「大王可否告知我,父母兄嫂都喜歡什麼吃食?大王又獨愛甚麼?壽娘與大郎呢?」今日除了正式拜見家翁之外,還須得認親,以及洗手作羹湯。他們雖只是名義上的夫婦,這些規矩與習俗卻樣樣都不能少。
「阿爺喜歡味道濃重的肉,駝峰炙便不錯;阿娘口味較為清淡,不妨進一道十遂羹;阿兄沒甚麼特定的口味,不過朝食不喜太油膩,鵝肉羹便足矣;阿嫂身子特殊,不妨給她做些點心盡一盡心意即可;壽娘與大郎亦可用些天花饆饠、五色餛飩之類的點心,滿足他們的新奇之感便夠了。」李徽答得很耐心,「至於我,隨意些便是了,免得你覺得為難。」
張傅母引著他們緩步前行,又有侍女替他們舉傘遮雪。眾人都不由得在心中道:新婚一夜過後,這對新郎新婦可真是親近得很,說話間處處皆為彼此著想。日後郡王府中一定會十分平和。而張傅母不免又多想了些:看來,她暫時不必擔心大郎君與大娘子瞧出什麼了。
就在李徽與杜伽藍給李泰、閻氏正式行禮的時候,太極殿中正參加常朝的群臣亦不著痕跡地打量著立在永安郡王之側的天水郡王李璟。李璟依舊從容自在,回首看了看眾臣之後,便感嘆道:「換了許多新面孔,幾乎都不認得了。」
永安郡王哈哈大笑:「老夫一個都不認得,倒落得清靜!」
「確實很清靜。」李璟頷首,絲毫沒有與角落中臉色格外複雜的自家舅父寒暄的意思。
待到朝議開始,聖人彷彿有些睏倦,只指了指李璟道:「景行回來了,這兩日且跟在朕身邊,待千里歸來,再一同為你們兄弟安排職缺。」
李璟卻道:「叔父莫非忘了,昨夜若非侄兒將自己送給了族祖父,阿兄恐怕還無法在吉時之內娶得阿嫂歸呢。這些時日,便讓侄兒跟在族祖父身邊,聽族祖父教誨罷。」
於是,聖人笑了笑:「也罷,侍奉長輩亦是應有之義。族叔父多年未歸京,你不妨奉著他老人家四處走一走。」字裡行間,對永安郡王也彷彿極為尊重。
群臣正暗自揣摩著聖人對這位手握重兵的宗室郡王的態度,宗正寺的另一位少卿匆匆忙忙地趕了過來,稟報導:「聖人恕老臣來遲,方才剛接到嗣越王與河間郡王遣人傳信,兩位大王都將在明日趕到長安!!」
「噢?」聖人頗為玩味地笑了起來,「一族團聚,確實是件值得歡喜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