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三章 交心直言
堂兄弟二人正相視而笑,王子獻給李徽斟了茶,不急不緩地接道:「恕我直言,大王志向高遠,確實值得欽佩。而且,河間郡王即將謀反,一旦發兵平叛,便必然是大王謀鎮邊都督的好時機。不過,所慮之處依然不少,且極有可能事關大王的生死安危,因此我不得不提。」
被他兜頭便潑了一桶冷水,李璟嘴角邊的笑意不禁抽搐起來:「你但說無妨。」
「其一,永安郡王品性出眾,並不意味著他的兒孫個個可信。大王有所不知,此前曾查到河間郡王的私兵偽裝成馬賊,時常來往於沙州、涼州、靈州、夏州等地之間。而永安郡王時常派兒孫剿匪,卻從不曾傷這些馬賊分毫,任他們日漸壯大,實在甚為可疑。」
李璟一怔,不由得望向李徽。李徽輕輕頷首:「我的直覺與你一樣,認為叔祖父表裡如一,是位值得我們尊重的長輩。不過,叔祖父的兒孫枝繁葉茂,他忙於軍務,未必都能照管過來。其中有一兩人,或許會與河間郡王暗中勾連。這一回眾位宗親在長安齊聚,或許我們可私下仔細觀察,尋出蛛絲馬跡來。」
「便是我們能尋出來,也未必能說服永安郡王相信我們,處置自己的血肉至親。」王子獻道,「若是大王隨著永安郡王前去沙州,說不得便會中了他們的暗算。戰場之上刀劍無眼,射暗箭更是尋不著證據,必須時時刻刻小心謹慎,方不至於中了他們的暗算與奸計。否則,若是大王折損在邊疆,甚至於被他們陷害通敵謀逆,那便極有可能難以辯解了。」
李璟皺緊眉,思索片刻之後,依舊果決地道:「無論如何,我必須把握這次良機。否則,日後或許就沒有機會鎮邊了。畢竟,叔父絕不會讓一個沒有任何征戰經驗的人鎮守邊疆。我不願意永遠只能無所事事地待在長安,出任並無意義的虛職,或者僅僅只是待在那些安穩之地擔任都督——那也與虛職無異。」
「既然你已經下定決心,我必定會助你一臂之力。」李徽道,「不過,你須得答應我,絕不可魯莽行事。無論有任何疑慮,都必須盡快派人回長安報信,或者勸族祖父大義滅親。以族祖父的性情,應該不至於縱容逆賊才是。」
「阿兄放心,我省得。而且,有杜十四郎在呢。他與王致遠似的,一向想得多也想得遠,必定能替我考慮周全。」李璟滿口答應著。
王子獻瞥著他,淡淡地道:「杜十四郎之事,稍後再說。其二,我想問問大王,手握重兵之後,是否無懼猜忌?大權在握之時,反倒更有無數雙眼睛盯著。若是言行不當,不僅會給自己招惹禍患,連你周圍之人也逃不過。大王可做好了時刻約束自身的準備?或者想好了無論如何都會有人胡亂猜疑的應對之策?」
李璟擰緊眉,望著他的時候,目光竟銳利如刀鋒:「不必你提醒,我也明白一旦引來猜忌的結果。如今信我的長輩,日後未必會信我。那我便定然要使盡手段,讓他相信我絕無二心。譬如,倘若我一直無子無女,又願意隨時更換鎮守之地,他便不會再隨意疑我了。至於阿爺與大兄,他們的身份注定了不能與我一般走得太遠。近在咫尺之處容易控制,他應當也會安心許多。」
聞言,李徽沉聲道:「什麼『無子無女』?你這又是何處而來的念頭?」他自個兒也注定了無子無女,卻因有王子獻相伴,又有侄兒侄女以及半個徒兒楊慎在膝下,所以並不覺得遺憾。但作為兄長,聽得堂弟居然也打算斷絕子女緣分,他便禁不住生出薄怒來。
「傳承血脈自有兄長,我無子無女應該也無妨。」李璟滿不在乎地道,「更何況,經歷了上一回的退親之後,我對那些所謂的世族女子都已經毫無興趣——不,應當說,我本便對娶親不感興趣,之前的婚事也是阿娘做的主,只是那時我無法反抗罷了。我已經想得很明白,此生只需有好友相伴,有戰事可揮灑血汗,便足夠了。」
「胡鬧……」李徽還待再言,王子獻卻朝他搖了搖首:「沒有子女,便意味著爵位、封地或者野心都無人繼承。玄祺,大王所言甚有道理,若是換了其他法子,反倒不容易湊效。尤其他要掌的是兵權,與你完全不同。」
「那二世父與大堂兄又是如何說的?」李徽依舊皺著眉。在旁邊聽得他們隻言片語的長寧公主倏然沉默下來,杜伽藍與信安縣主彷彿寬慰一般分別握住了她的柔夷,無聲地傳遞著她們的態度。
「他們尚且不知。不過,我覺得阿爺定然不會反對。至於大兄,阿爺不反對,他也無話可說。」李璟道,「便是他日後想將孩子過繼給我,為我承嗣宗廟,也可等到我死後再說。當然,若是阿兄你願意過繼一個子孫給我,便更為不錯了。血緣離得越遠,便越能令長輩安心,不是麼?」就如同眼下的李厥一家,幾乎已經毫無威脅。
「這你便莫要多想了。」李徽毫不猶豫地擊碎了他的幻想,「說不得我與你一樣,也不會有子女。而且,謀逆可不分血緣遠近,只看是否有野心、有能力或者有機會罷了。」
「阿兄這是何意?不會有子女?」李璟瞪大了雙目,望瞭望他,又看向杜伽藍。然而,李徽並不打算此時便替他解惑,杜伽藍也只是垂首笑了笑。
王子獻悄無聲息地勾起唇角,接道:「如今便提起日後宗廟之事,未免言之太早。不過,大王有此打算,便已經足夠取信於人了。我要說的『其三』,或許方是當務之急。」
「你想說之事,與杜十四郎有關?」李璟敏銳察覺了什麼,眯著眼問。
「是,也不是。」王子獻道,「主要想說的,是大王如今身邊有多少可用之人,又有多少可依仗的勢力。並非越王府所留下的那些明暗棋子,而是專屬於大王所有的親信。若無自己得用的親信,大王便想跟著永安郡王去邊疆征戰——就算大王勇敢無懼,玄祺與貴主、縣主也絕不可能放心。」
「……」李璟暗自盤算了一番,臉色頓時也沉了下來,「粗略一算,大概只有不到十個部曲可信。至於以前的侍衛,早在我們去廣州時便各自歸家了。今日有幾人特意守在宮門外想見我,但我未必能信任他們。」
「那杜重風呢?大王對他的信任又有多深?」
「可交付我的性命!我待他,便猶如阿兄待你!!」
「我該說榮幸麼?」王子獻眉頭一動,「只可惜,玄祺與我之間的情誼,並非你們二人可相比。」他無視了李璟眼底的怒火,繼續道:「大王之所以信他,無非是他去了廣州,所以你覺得患難見真情罷?然而,你可知道,當初他出門遊歷,若非玄祺托他給你帶信與財物,他未必會直奔廣州而去。說不得四處遊山玩水,偶爾想起你流放在廣州,才大發慈悲地去探望你。而你,卻將他當成雪中送炭。」
「你胡說!!」李璟猛然立了起來,周身籠罩著一層煞氣,看上去與平常的形象完全不同,「便是他當時只是受阿兄所托,才來見我,那也是因為彼時我們的情誼並不深的緣故!可如今已經與往日不同!我們早便是相約同生共死的兄弟了!!你若是再以過去之事妄加揣測,便休怪我發怒了!」
「噢?『同生共死的兄弟』?那大王可知他真正的身份?」王子獻毫不動容,繼續道,「可知他並非杜家旁支子弟,身世另有隱情?你可知他的先生如今是甚麼人?為誰做事?你又可知他的朋友曾經做過什麼?!」
「……」李璟愣住了,本能地再度望向李徽,彷彿求證,更彷彿求助。
李徽定定地注視著他,輕輕地頷首:「景行,杜十四郎確實有所隱瞞。當然,隱瞞並不意味著他別有居心,或許只是不得已而為之。只是,若他執意繼續隱瞞下去,讓他隨在你身邊,為你出謀劃策,我定然是不放心的。」
李璟一腳便踹翻了旁邊的矮案,表情卻看似無比冷靜:「阿兄放心,我自會尋他問個明白。若是他坦然對我,我希望阿兄與王致遠也能像我一樣,坦然待他,相信於他。就算……就算萬一我錯信了人,即便交付出性命,我也心甘情願。」說罷,他便轉身疾步離開了,衣袖翻飛之間竟帶著幾分不可動搖的氣勢。
李徽望著他的背影,長長一嘆:「景行果然已經不同於往日。子獻,是我們小覷了他。」此時此刻,他相信,便是李璟自己發現了真相,想必也能處置妥當。就如他當初與王子獻,雖各有隱瞞之處,彼此的情誼卻是無可更改的。
「提醒他,是應有之義。」王子獻道,「至於結果如何,非你我能左右。所以,此舉不過是為盡一盡心意罷了。」當然,也正因為其中的尺度不好把控,才由他來做了這個惡人,以免傷及他們的兄弟之情。
「堂兄安心便是。無論結果如何,五兄都能理解堂兄與王郎君的一片好意,不會放在心上的。」信安縣主溫聲接道,「今日我們一起去探望祖母的時候,他也曾與我提起,這幾年在廣州時的生活。流放廣州之時,叔父也暗中吩咐了那些金吾衛傳信給廣州的官員照顧一二,但有些人慣於陽奉陰違,又有悄悄投向逆王與安興的人,剛開始過得確實艱難。幸而有堂兄派人照料看顧,後來又有杜十四郎前來周旋,阿爺阿娘與兄嫂侄兒侄女們才能安然度日。」
「長輩晚輩都安好,我便放心了。」李徽神情柔和了不少,又問,「王太妃呢?在別宮中可覺得順心了些?」自從燕太妃被賜死,楊太妃自請前往昭陵守陵之後,別宮中便只剩下王太妃了。旁的不說,沒有燕太妃與楊太妃攪風弄雨,別宮中應當恢復了往日的安寧。
「祖母的心境一直十分平和,只吃齋唸佛,不問其他事。她始終相信,我們不日便會閤家團聚,也多虧了堂兄堂妹時不時便會去探望她,才教她徹底安下了心。」信安縣主滿懷感激之意,「祖母還特地給咱們自家人都供養了長明燈,保佑閤家安康。」
「太妃有心了,這兩日我會再去向她問安。」李徽道,目光落在長寧公主身上,「悅娘,這些事都與你無關,你無須介懷。即便是叔父的態度當真變幻不定,我們也能夠理解。更何況,如今僅僅只是猜測而已。」
長寧公主勉強一笑:「阿兄不必刻意寬慰我。我只是覺得,這些事其實自己也能想到,我卻一直不願刻意去想,反倒是一心一意地依賴阿兄……勞累阿兄一直替我與阿娘打算,卻不曾想過如何解決阿兄的困境……我實在是……卑鄙無恥……」
李徽佯作怒狀:「若是你再胡言亂語,我便要發怒了。我的困境,當然該由自己來改變。而你與叔母只需默默地立在我身後,便已是支持我了。你仔細想想,若無我們之間的兄妹情誼,叔父何至於如此寵愛我?叔母何至於如此信賴我?愛屋及烏,僅此罷了。環娘,將她帶回去,好生歇息一晚,不許再亂想了。」
信安縣主輕聲答應,挽著長寧公主起身。杜伽藍也蹙著眉,跟著立了起來:「我也一同去罷,實在有些不放心。」
李徽默然頷首,信安縣主驚訝地回首望了這對新婚夫婦一眼,總覺得兩人的態度有些奇妙。她甚至倏然覺得,與自家堂兄比肩而坐的王子獻瞧上去反倒更像是他的眷侶。這個古怪的念頭在她心中盤旋了一剎那,便立即被她壓進了心底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