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七章 多方佈置
因著事態緊急,李徽也沒有興趣與周先生繼續虛與委蛇了。他逆光而立,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位枯瘦佝僂的老人,淡淡地道:「些許日子不見,周先生竟然再也不復以前的風采,實在令人唏噓不已。可見,莫名的仇恨與執念確實能消磨人的精氣神,周先生說是與不是?」
周先生直視著他,冷笑道:「這些仇恨與執念,難道不是你們李家人給的麼?!」
「所以,周先生為此而投奔了另一個李家人?」李徽唇角勾起,帶著毫不掩飾的諷意,「原來,周先生忘了,他亦是宗室郡王麼?」不待周先生臉色鐵青地試圖反駁,他便又輕笑一聲,緊接著道:
「而且,你的那些仇恨,著實沒有道理。不過是為自己的無恥與自私尋得了光鮮的藉口罷了——如此拙劣的藉口,在家國大義之前,實在不值得一提。難不成你至今都並未察覺,杜十四郎不是背叛了你,也並非為了榮華富貴投效了我們,只是心中懷著世家子弟的風骨麼?呵,也是,你當然察覺不了,因為你早就捨棄了作為人、作為大唐子民的錚錚鐵骨。」
「身為大唐人,縱是心有怨憤,也不會勾結異族,造成生靈塗炭、伏屍千里的慘狀;身為大唐人,絕不會因一己私仇,刻意掀起叛亂,禍及無辜百姓。周先生枉讀了這麼多年聖賢書,居然連這種最為簡單之事都無法理解,難不成聖賢之訓都被你忘到了九霄雲外?!難不成你讀聖賢書只入了眼,卻從不曾入心?!」
年輕的新安郡王滿面凜然之狀,氣勢逼人,目光清正而銳利,彷彿能撕裂虛偽的面具,叩問那顆軟弱而扭曲的內心。周先生臉色一變再變,欲開口駁斥,卻屢屢被他打斷,方才尚且洶洶的氣勢頓時漸漸枯竭。
這時候,李徽卻放緩了聲音,嘲弄道:「若是周先生想做中行說,史官也能令你遺臭萬年。只是,連中行說你也未必能做得成。畢竟,如果你不願吐露實情,接下來便該去大理寺獄中等著問斬,再也無法效忠你的主君了。嘖,為了救你一命,杜十四郎可真是白費了一番苦心。」
周先生微微一震,立即抓住機會質問道:「有仇報仇,有怨報怨!!主家數十口人!死得只剩下一脈單傳!難道我不該為他們報仇雪恨?!不該告慰那些冤死的鬼魂?!對付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皇家人,不將你們的依仗徹底毀個乾淨,又有何意義?!」
「數十口人,誰是冤死的?」李徽不急不緩地反問,「難不成你要矢口否認,你的主家父子二人不是意圖謀逆之輩?不曾因欲立從龍之功,所以給廢太子出謀劃策如何藏匿兵甲,如何再來一回『玄武門之變』?他們判斬首,何曾有甚麼冤枉之處?至於無辜病亡的家眷兒女,不過是受他們的牽累罷了。他們與楊家,沒有任何區別——先生不妨說說,楊家受冤枉了麼?」
「李嵩呢?!罪魁禍首李嵩呢!!他還活得好好的!!」周先生眼中帶著徹骨的恨意,「從犯都死得乾乾淨淨!他這個主犯卻好端端地活著!從流放到召回京城……若不是我們,說不得他還會重新得到封爵!憑什麼?!憑什麼!!」
「周先生是名士,對大唐律應當並不生疏。律法疏議中有『八議』,其一,便為議親。取內睦九族,外協萬邦,布雨露之恩,篤親親之理。祖父身為皇帝,赦免太子死罪;身為父親,赦免兒子死罪。一片慈父拳拳之心,如此難以理解麼?而且,死罪可免,活罪卻難逃。李嵩與家眷兒女同樣被流放,過了十餘年的淒苦日子,周先生莫非都忘了個乾淨?」
「此外,如今廢太子已經是出家人,斷絕了一切塵緣,被困寺廟之內,與監牢又有何異?退一步而言,就算廢太子與先生有私仇,先生便該有怨報怨有仇報仇,而非投效逆王,企圖翻覆朝廷社稷!!當今聖人與先生有何冤仇?無辜百姓與先生又有何私怨?!先生憑什麼因一己之私而累及他人?!」
周先生早已陷入執念之中,自然聽不進去這些話:「我的主家是先帝下旨殺的!廢太子是先帝放的!這個皇帝是先帝選的!!大王居然說沒有冤仇?!父債子償!兄債弟償!主家數十口人的性命,僅僅用廢太子一人來添補可不夠!!」
李徽擰緊眉,還欲再辯,眼角餘光瞥見一旁靜立的杜重風,忽然計上心頭。接著,便只見他以看「瘋子」的目光望著周先生:「先生說得倒是有些道理,否則也不會有禍及家族之刑法了。不過,若是所有罪人之親族都如先生這般想,呵……大唐律便成了活生生的笑話了。既如此,先生有事,弟子服其勞。既然先生不肯招認,那先生的過錯便該由杜十四郎來好生彌補了。」
聞言,李璟的臉色立時一變,本能地便要替摯友辯解,但杜重風卻伸臂攔住了他,輕輕地搖了搖首。他又急又憂,無法理解為何兄長會突然這般說,更無法理解為何摯友竟然默認了——或許,他們又一次無言地達成了甚麼默契?
想到此,天水郡王不由得呆了呆,本能地覺得心中有些酸澀。
見他不再激動,杜重風以為已經將他安撫下來,方接道:「杜某願為先生之過錯贖罪。若不殺死河間郡王,絕不回京!平生之願,便是徹底毀掉逆王的詭計,維護我大唐邊疆安穩!!」
聽他居然發下這等毒誓,李璟猛然回過神,頓時又急了。然而,李徽卻只是滿意地頷首:「很好,杜十四郎,你且去罷。」
杜重風朝他行了一禮,又跪下給周先生行了稽首大禮,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李璟立刻追了出去,而周先生怔了怔之後,嘶啞著聲音道:「大王是在逼我?」
「想不想保住主家最後的血脈,便端看周先生的抉擇了。」李徽淡聲道,轉身緩步而出時,腳步停了停,「不過,因新婚便被迫與美眷分離之故,我的耐性有些不足。周先生若不能在半個時辰內下決定,便罷了。想來,如杜重風這等聰穎之人,去勝州當細作,必定能立下不小的功勞。」
門再度關上,徹底隔絕了書房內外。依舊有些昏暗的晨光中,周先生垂首靜思,弓著的背脊彷彿下一刻便將折斷。他原本只是花白的頭髮,也因這一夜而盡數染雪。
當李徽出了院子之後,便見前頭李璟正急得團團轉,杜重風卻彷彿悠閒了許多,甚至還有空閒觀賞附近的田園風景。兩人一動一靜,看起來倒頗為融洽,甚至有種動靜皆宜的畫面之感。
「十四郎,你怎麼能立下這種誓言?!萬一此次失敗了,你還真要去勝州不成?!而且,咱們不是說好了,跟著永安郡王一起去沙州博取軍功麼?不是說好了,日後我做大都督,你便是我帳下的長史……」
某人急得忍不住低聲嘟噥著怨起了兄長,將他那些抱怨聽了滿耳的李徽挑起眉,頓時露出似笑非笑之色。
程青不知何時來到他身邊:「我謀劃了這麼久的差使,要讓給杜十四郎?呵。」他前前後後耗費了月餘,又獻出了移花接木之計,方得了河間郡王另眼相看,自然不能給他人作嫁衣。最為關鍵的是,他並不認為杜重風適合當細作。
「放心罷。就算他想去,我也不會允許。」李徽道,眉宇間似有些戲謔之意,「否則,說不得便要兄弟反目了,實在有些不值當。」
程青眯起了眼,便聽不遠處的杜重風笑道:「你便安心就是,就算我想去,大王也未必會安排。程駙馬籌備已久,我豈能越過他去?而且,你再仔細想想,我方才所發的誓言,可有任何違和之處?河間郡王不死,我們大約也不可能安心入京,之後隨著你直接去往沙州亦無不可。在永安郡王屬下歷練一段時日後,說不得便該遠征勝州了。」
「……那還是早些將河間郡王殺了罷。」李璟終是回過味來,略作沉吟後,哼道,「他若不死,大家成天都須得謀算來謀算去,叔父也一直緊繃著,總覺得有些緊張。倒不如他死了乾淨,也好讓我們安生些。我可沒有忘記,當年栽贓陷害阿爺的,便有他的一份功勞!!若是他遲遲不死,就由我來報仇!!」
李徽抬起眼,遙遙望向不遠處白雪覆蓋的南山:「姑父,你也該啟程了。」若是不早些離開,不久之後周先生便會被帶走,難免會讓河間郡王多想幾分,平白增添了些疑點。
「我已經不是你的姑父。」程青忍不住糾正道,「此去艱難,我也暫時拿不準到底是該刺殺,還是繼續當細作。兩個小娘子便由你帶回去罷,不值得讓她們跟著我歷經生死險境。」他難得生出些憐香惜玉之情,輕輕一嘆。
然而,新安郡王卻道:「我並非她們的主子,無法差使她們。你若是中途遇上子獻,再與他說也不遲。」數日之前,孫槿娘便因此事與孫榕、王子獻鬧了一場。她若是固執起來,誰都勸阻不住,曾經見識過的他,自然也不會輕易干涉。
「……」程青注視著他,久久方道,「原來是我看錯了你們……身為主人卻被下屬壓制……嘖嘖。」
李徽瞥了瞥他身後的纖細身影,笑而不語。
片刻之後,一輛樸實無華的牛車晃晃悠悠地上了官道,繼續曾經的旅程。又過了半個時辰,周先生終於招認了河間郡王逃亡的路途,以及前來接應的心腹大約有多少人。聽完那一剎那,李徽便閉了閉眼,對杜重風道:「讓子獻早些回來,你也不必勉強,自保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