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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308章
第三百零八章 傾盡一擊

  河間郡王的那群馬賊屬下對南山以及秦嶺附近的地形地勢瞭若指掌。當年他們既然能夠悄無聲息地帶著歸政郡王離開,如今自然亦可簇擁著自家主上成功擺脫追兵。甚至他們不惜暴露了幾條不知何時開鑿而出的艱險山道,拋下了馬匹與少數輜重,就此消失在茫茫崇山峻嶺之中。好不容易追蹤而至的府兵精銳們同樣舍馬跟隨,卻又遭了一次埋伏,死傷慘重。

  「阿郎,咱們繼續跟上去?」曹四郎摩拳擦掌,瞪大了一雙牛眼,「南山俺們不熟悉,但秦嶺——嘿嘿!!」他們自幼在秦嶺中長大,穿梭其中便如同自家園子無異。在秦嶺的深山老林中,那些遠道而來的逆賊休想從他們手底下佔得半點便宜!!

  「攀登山道不易。」王子獻眯了眯眼,「何必跟著他們耗費體力?倒不如以逸待勞,去他們必經之地等著!」他猶記得輿圖上,自秦嶺邊緣掠過後,便是華山。華山之東為中條山,中條山之北為呂梁山。為了避開追兵以及城池關卡,河間郡王必定不能走尋常道路,只能鑽進那些荒山野嶺裡。

  不過,若是始終在山中穿行,定然須得耗費大量時間。而且,也不可能完全棄馬而行,否則行程只會更緩慢。故而,他的選擇必定是——走偏僻驛道,繞過關卡而行,甚至假扮山匪殺死驛丁,迅速北上。若是他能成功,日夜兼程,只需十來日便可趕至勝州。

  換而言之,若欲圍追堵截,便必須把守住重重關卡。不在山嶺中與他們糾纏不休,而是趁著他們衝擊關卡的時候襲擊,或者伏殺。無論河間郡王的那些屬下如何身經百戰,一次又一次襲殺,總有死傷慘重的時候。屆時,又有誰能護得住逆王?

  然而,這樣的襲殺,此時此刻卻沒有人能夠完成。一則需要一位能夠通觀全局的統帥;二則需要調動大量的精銳提前佈局;三則需要數名擅長襲擊的武官,輪流截殺。且不提這三個條件一時間難以實現,就算此刻永安郡王能出面,也必須填補進去成百上千條性命。畢竟,府兵精銳與邊疆精銳在廝殺的時候,便是以二敵一亦極有可能落在下風。

  想到此,王子獻心中微微一嘆:佈置的時間實在太短了,匆忙之中難免有破綻,並非主持此事的將領之錯,更非聖人之過。

  「秦嶺附近可有養了大量馬匹的莊園?我記得你們曾仔細查過罷?位置離南山較近,莊園也許並不起眼,但或因是官員與世族所屬,所以難以仔細查探。」攀援山道之後,已經疲倦之極的河間郡王眾人定然走不遠,急需短暫休憩以及馬匹乾糧等等。

  眾部曲嘀咕著商量了半晌,立即在地上畫出了輿圖,指出了兩三個頗值得懷疑的莊園。王子獻略作沉吟,憑直覺選了其中之一,又派了數十人分別去了另兩個莊園打探:「無須輕舉妄動,只需查看他們的動向即可。」他們雖御馬飛奔,但到底須得繞路而行,能否趕上河間郡王一行人,或許只有五五之數。

  事實證明,他的直覺準確無誤——卻到底去得太晚了。

  當他們趕到時,河間郡王一行人剛離開。王子獻又派出數名部曲繼續追蹤,而後幾乎是不費吹灰之力便控制了整座莊園。曹四郎等人立即動用各種手段拷問裡頭的管事,逼出消息:「阿郎,據說他們沒有停歇,換了馬就跑了。這座莊園裡居然藏了三百來個馬賊打扮的大漢,都跟著河間郡王騎馬走了。咱們的人攏共也只有百來個,攔不下他們啊!」

  王子獻搖了搖首:「早該想到,河間郡王既然如此惜命,又怎會僅僅只帶著數名部曲侍衛動身入京?呵,他年前佯裝大病,恐怕也不只是猶豫著是否該入京,而是等著他這群馬賊悄悄潛入。一個莊園藏三百來人,這一路上也不知有多少莊園供他們換馬休憩,又陸陸續續會增添多少人……」

  毫無疑問,這一回是他們敗了。敗在太過輕視,敗在低估了河間郡王保命的決心。

  不過,就算留不下人來,也該將他留下的暗棋都逐一拔除乾淨。這些莊園以及後頭牽連的官員與世族,就算並非他的黨羽,也定然與他有所牽連。一旦他起兵謀逆,說不得這些人便會暗中替他提供助力,必須盡快清理,方可放心一些。

  當然,他一介文臣,這種功勞也輪不到他來攬。玄祺不可能涉入兵事,自然也不能主持此事。天水郡王李璟?算了罷,他能安安生生地跟著永安郡王去沙州便已經足夠了。嗣越王李瑋?到底身份有些敏感,或許保持安靜些為好。大舅兄李欣?他倒是想還此前的人情,卻也不該因此而害了他。

  就在他正盤算的時候,忽有部曲稟報導:「阿郎,又有府兵精銳追過來了!瞧著有些眼熟,應該是咱們商州的府兵!!」

  「他們傳訊的速度確實不錯,統領的武官是何人?」王子獻翻身上馬,隨口問道。

  「新任折衝都尉!」

  王子獻動作一頓,想起當年與濮王府一同「遇險」之後,曾有數面之緣的那位陳果毅——他亦是前些時日經由王氏族長傳信才得知,這位果毅都尉已經升為折衝都尉。因早年結了善緣之故,與王家也頗為友好,時常節禮往來。

  他目光微動,撥馬離開莊園。斷後的部曲們則將自己人留下來的痕跡清理乾淨,才陸陸續續追了上去。方才他們拷問之時,為了避免被人記住臉孔,都戴了一張驅儺面具。若是猛然看去,便猶如窮凶極惡的煞鬼湧了出來,群魔亂舞之狀足以怵目驚心。唯有為首的阿郎露出了俊美的面容,被他們襯托得越發容姿不凡,彷彿仙神。

  穿過山林小徑來到秦嶺驛道上後,依舊卓爾不凡的王子獻卻一馬鞭將曹四郎臉上的面具捲了過來,遮住了自己的臉龐:「四郎,去將陳折衝都尉請來。就說我回家探親,路過驛道之時,發現了一群可疑的山匪。」

  曹四郎雖疑惑不解,仍是應聲而去。不多時,那位陳都尉便帶著兩三百府兵精銳過來了。見到戴著驅儺面具的王子獻,他朗聲一笑,行了叉手禮:「王補闕,許久不見,想不到今日竟如此之巧。某正好奉命追擊這群窮凶極惡的山匪,若是不將他們抓住,恐怕……」苦笑從他臉上一掠而過,顯然他很明白自己正承受著何等壓力。

  原本該在南山腳下便襲殺的河間郡王,卻一次又一次殺退了追兵,帶著數百屬下輾轉逃進了商州秦嶺。在茫茫秦嶺中進行搜查,又該是何等艱難,更遑論逆王身邊還有一群悍匪?恐怕他與這些下屬,這回要將性命斷送在此地了!!

  「陳都尉不必過於勉強。」王子獻開解道,「悍匪凶惡,又有數百人之眾,你勢單力薄,便是讓他們逃了,也沒有人忍心怪罪於你。無論如何,殺匪為先,殺得一個便是一份功勞。此外,悍匪暗藏的巢穴若能逐一除去,亦足以彌補失利。」

  聞言,陳都尉不由得精神一振:「王郎君可否助陳某一臂之力?聽說你們方才也見著了那群悍匪的蹤影?你可知他們會往何處去?你家這些部曲,又可否借陳某一用?也算是給陳某壯一壯聲勢?」

  「若是陳都尉信任王某,便隨我來罷。」王子獻也不再與他繼續婉言來回,「咱們須得著緊些,早些趕至下一個驛站設伏。否則,待他們穿過秦嶺,去了華山,便出了陳都尉的管轄之地,也不好動手了。我家部曲知道有條小徑,兩個時辰之內便能趕到嶺東驛。」

  「兒郎們!走!!」

  此時此刻,兩人都默契地忘記了——就算王子獻回商州探親,也不需要經過秦嶺的事實。無論他們是因何而來,至少在之後的數個時辰之內,他們的目標是完全一致的。唯有通力合作,方能真正與河間郡王展開勢均力敵的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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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時分,簡陋的嶺東驛依舊靜謐。今日正值上元佳節,便是那些滿心只想著掙下萬貫家財的商人們,亦不會選擇在如此熱鬧的節日中又苦又累地出行。故而,本便偏遠的這一段驛道上,前前後後數十里都不見人影。而這座驛站中除了捉驛與幾個年老的驛丁之外,亦是空無一人。

  就在此時,陣陣馬蹄聲響起,一群形容凶惡的大漢沿著驛道驅馬衝將過來。驛丁們發覺這群人來者不善,頗似悍匪,立即退回驛站內,關上破舊的木門。尋常悍匪知道這種偏僻驛站沒有吃食,更沒有錢財,根本不會理會他們。只需稍等片刻,待他們走遠了,驛站自然而然便安全了。

  然而今天卻不同尋常,悍匪們幾乎是衝著驛站而來的,蠻橫地撞開了門之後,隨手便拔刀欲殺人。更有人嗅見吃食的香氣後,均露出了垂涎之色,立即迫不及待地奔去廚下搜刮糧食——

  他們已經足足餓了整整一夜又半日,此刻均是腹鳴如鼓,自然不可能按捺得住。連正要手起刀落殺人的幾人,動作亦不由得緩了緩。而滿面驚惶渾身灰黑的老驛丁們立即四散奔逃,被砍傷的人大聲哀嚎著在地上滾了幾圈後,也跟著逃了。

  悍匪們餓得沒有多少氣力,竟然一時間沒能追得上這些驛丁。見並無異狀,一個滿臉傷疤的大漢便將渾身帶著疲憊之色的河間郡王扶了進來。許是太累了,又許是受了傷,河間郡王的腳步有些虛浮,幾乎是跌坐在前堂中歇息。

  那大漢給他倒了溫熱的酪漿,他飲了一口,險些因奇怪的酸澀感而盡數嘔了出來。畢竟,窮山僻壤的驛丁們所飲之物,自然遠遠無法與王公貴族相比。大漢見他臉色蒼白,便又喝問廚下可有甚麼吃食,立即給主上呈上來。

  這時候,眾人皆漸漸放鬆下來。畢竟,他們已經反覆確認,確實早已甩開了追兵,暫時安全了。此時也應該休憩片刻,養足了氣力,再為之後做打算。

  就在此時,隱約響起破風之聲,倏然有數支箭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猶如閃電般,朝著河間郡王射了過去!!

  守在他周圍的大漢們大驚失色,立即撲上去阻擋。幾個大漢均紛紛受傷倒地,卻仍有三箭依舊直直朝河間郡王而去!!千鈞一髮之際,河間郡王竟生生地扭轉了身子,躲開了射往要害的兩箭,唯有一箭穿過了他的肩膀,令他發出一聲低吼:「有伏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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