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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274章
第二百七十四章 家人團聚

  召諸王回京的敕旨發出之後,便立即以五百里加急送往各地。短短幾日之內,就連遠在沙州、勝州鎮邊的永安郡王、河間郡王等一眾宗室們都接到了敕旨。分明已經數十年不曾入京,聖人卻突然下詔,宗室王們其實也並不意外。

  內心坦蕩者自然不過是大笑數聲,便將都督府的事務均安排妥當,準備即刻啟程,免得耽誤了時候。而心懷不軌者則百般猜疑,再三細細分析京中的局勢不提,又趕緊發急信催促暗棋們盡快行事。若是不趕在諸王入京之前,將安興長公主這顆眼中釘拔除,還不知到時候會惹出甚麼風波來。一旦安興長公主陷入瘋狂,或許自家性命便要斷送在長安城內了。

  而身在洛陽的濮王父子原本便打算回長安小住一段時日,參加自家幼子的婚禮。這封敕旨來得正是時候,巧妙得如同聖人特地安排一般。濮王殿下喜得直說聖人有人情味,嗣濮王殿下則預料到他們極有可能不會再回洛陽,便吩咐親信管事留守王府。嗣濮王妃殿下也命人收拾了足足數十車行李,幾乎將庫房整個搬空了。

  收拾妥當之後,濮王府眾人一路浩浩蕩蕩地回京,便是行路再緩慢,也不過是十日左右便到了長安。這一日雖並非休沐,李徽卻告了半日假,來到京郊灞橋迎接父兄與阿嫂侄兒。閻氏則早幾天便回了濮王府,將王府內外仔細收拾了一遍。將近一年不曾在王府中居住,即使僕從皆在,也彷彿少了些許人氣,而今總算要熱鬧起來了。

  時至臘月初,正是最為嚴寒的季節。

  李徽坐在溫暖的馬車中,偶爾掀起厚重的車簾,望向外頭。這一天恰逢風雪交加,茫茫一片,著實不是趕路的好時候。他有些擔憂不過一歲的小侄兒,孩童體弱,若是不慎受了風寒,極容易生病。而後,他又不免轉念想到兄長。若是兄長得知他與王子獻二人之事,指不定會有什麼反應……

  唉,阿爺是個靠不住的,無論他的反應如何,都可哄一哄便過去了。但長兄李欣卻是生性謹慎多慮,定然不會輕易接受這等離經叛道的行為。在他心目中,也一向隱隱有些「長兄如父」之感,兄長的態度對他而言同樣至關重要。而且,他並沒有信心能夠左右長兄的想法。

  或許,至少在目前這種緊要的時刻,只能暫且隱瞞他?免得若是鬧出什麼風波來,反倒影響了他們的計畫,給了安興長公主可趁之機。橫豎他即將娶妻,日後有王妃替他出面周旋,至少也能瞞上一段時日。待到兄長轉任刺史之後,便要出京上任,又可安生幾年了。那時候應該已經平定了逆王,一切已成定局,或許也能尋出更合適的時機坦白。

  正當他左思右想之時,便有侍衛前來稟報,兩位大王與王妃殿下的車駕即將到了。他立即下車迎了過去,透過風雪隱約可見幾盞氣死風燈搖搖晃晃而來。當濮王殿下特製的寬大馬車行至跟前時,他立即翻身而上,進入了車中。

  尚未完全跽坐下來,不等他抬首行禮,便有一條肥壯無比的臂膀攬了過來,將他摟入懷中。時隔多年,新安郡王再度享受到了幾乎被阿爺渾身的肉掩埋的待遇,好不容易才掙紮著喘了幾口氣:「阿爺……阿爺似乎……似乎瘦了些許。」

  濮王殿下雙眼笑得只剩下一條縫隙:「教養你侄兒可不容易!你阿兄成天忙碌公務,阿嫂又顧不過來,我也只得勉為其難教一教他了。只是這小傢伙頑皮得很,總不願靜下來,不是爬便是走……」看似抱怨,實則炫耀,臉上帶著濃濃的得意之狀,彷彿真多了幾分作為祖父的慈愛之態。

  「……大郎還小呢。」其實他並未瞧清楚,只是憑著感覺提起罷了,想不到阿爺居然當真瘦了?李徽立即定睛一瞧,與記憶中的圓滾滾的身形相比較——似乎、或許、大概、當真瘦了些許?從滾圓變成了近似於雞子的形狀?

  這廂濮王殿下依舊滔滔不絕地說著孫兒,另一廂新安郡王心中卻不由得暗暗佩服起兄長來。為了約束自家阿爺,不讓他被居心叵測之人利用挑撥,想方設法給他尋了一份教養孫兒的差使,竟然真讓他尋著了樂趣。若是阿爺從此便只待在家中含飴弄孫,張口閉口皆是孫兒,日後濮王府又何愁會惹上那些心思詭秘之輩呢?

  「他的生辰正好在你的婚期之後,待過了年,虛歲也三歲了。」濮王殿下躊躇滿志,渾然忘了孫兒即使虛歲三歲也不改週歲方一歲,正在咿呀學語的事實,「三歲應當可適當開蒙了,我可得好生教他詩詞歌賦與琴棋書畫。免得與你似的,學得遲了便什麼都學不會,生生成了個不學無術的莽漢。」

  「阿爺這話可不對。」車簾再度掀起,嗣濮王殿下李欣勾著唇角進來了,目光在阿弟身上轉了轉,溫和至極。多年過去,他也不過是在唇上蓄了短髭罷了,依舊風度翩翩,溫文爾雅,俊美出眾。「三郎年紀輕輕便兼任宗正少卿與司農少卿,可比孩兒出息多了。」

  少卿,乃九卿之佐,位列正四品上,同六部侍郎;三府少尹,乃府尹之佐,位列從四品下。僅僅只看品階便差了三級,而京官比之外官又增三級,相差更甚。即使李欣這一回有機會調任京官,若非聖人格外看重,恐怕尚且不可能升為九寺少卿呢。

  「倒也是。」濮王殿下端詳著幼子,用肥厚的大掌拍了拍他的肩背,感慨道,「不聲不響的,便得了聖人的賞識。也許你這樣的性子,才是聖人最為喜愛的。」說罷,他忽然哈哈大笑起來:「仔細論起來,你們這群堂兄弟中,數你最有出息了!我也算是與有榮焉!!」

  「……不過是近水樓台,所以得了叔父的照拂罷了。」李徽搖了搖首,又不免提醒,「阿爺若是進宮覲見,可不能這般自誇。齊王與蜀王不成器,三皇子夭折,四皇子年幼,叔父心中正難受呢。」

  濮王殿下思索片刻,笑眯眯地答應下來,眉飛色舞道:「就算我不誇耀,誰不知道我有兩個好兒子?」也不知他在心裡盤算著什麼,竟是嘿嘿笑了起來,又道:「日後,我的孫兒必然也是養得最好的!!教他們都羨慕去罷!」

  李欣與李徽對視一眼,一時無言。或許,不提兒子只提孫兒,聖人心中能好受些?

  待回到濮王府之後,洗去旅途勞頓,一家人才在閻氏所居的正院內堂見面。

  李徽一手摟著侄女壽娘,一手抱著侄兒李嶠,笑得格外開懷。兩個小傢伙對叔父也十分親熱,李嶠更是緊緊依偎在他身邊,看得閻氏與周氏都覺得格外稀奇。李泰試圖將孫兒喚回來,結果小傢伙卻對他不理不睬,令他頗為悵然。

  「大郎與玄祺投緣,也是覺得從未見過面的叔父很稀奇呢。哪個孩子幼時不是如此呢?阿郎也莫要覺得委屈,只要日後多陪一陪大郎,他自然會與你這位祖父好生親近。」閻氏寬慰道,又笑著望向周氏,「而且,再過幾個月,佑娘說不得又會給咱們添一個孫兒了。」

  周氏兩腮微紅,垂下首,輕輕地撫了撫腹部。李欣亦是有些驚喜,不掩關懷之意地望著她。他們成婚數年之後,才接連有了兩個孩子,子嗣緣分來得格外晚,亦是格外珍惜。

  李泰一怔,笑著連呼幾聲好。不過,他依舊不忘將李嶠從李徽懷裡拎出來,不輕不重地拍著小傢伙:「你這個喜新厭舊的……」

  小傢伙自然聽不懂,伸著肥肥的手臂探向李徽,一臉要哭不哭的模樣,令李徽心中格外觸動——莫非,小傢伙也是從前世回來的?然而,那獨屬於嬰孩的懵懂眼神,卻並非一個成人能佯裝出來的。也許,他們確實只是有緣罷?

  壽娘見祖父神情微變,立刻很知機地撲入了他懷中,枕在他軟綿綿的肚腹上:「兒可想祖父了!每天都想!每時每刻都想!」小嘴兒就像是抹了蜜似的,甜得很。

  濮王殿下頓時感動不已,深覺自己以前有些忽略了孫女,也並未親自教養於她。他立即吩咐人將自己珍藏的筆墨紙硯取一套來,贈給孫女:「日後便跟著我學琴棋書畫,如何?」

  壽娘沉思片刻,嫩生生地問:「兒如今都與婉娘一同在宮中,跟著尚宮們學呢。祖父若是要教兒,能不能一併教婉娘?兒不想與婉娘分開。」

  「無妨,那便讓婉娘來咱們王府便是。」濮王殿下立即許諾,「她成日待在宮中也悶著,倒不如外出多走一走……對了,不如咱們改天去你叔父的郡王府住一段時日?隔壁便是悅娘的公主府,婉娘住著也合適……」

  見他開懷許多,李徽又悄悄地將侄兒抱了回來。叔侄兩個藏在李欣身後,再度頑耍起來。李欣勾起嘴角,替他們遮住身形。然而,下一刻,當他的目光落在明顯有些「多餘」的人身上時,眉頭不禁微微皺了起來。

  這分明是接風洗塵的家宴,在座的都是濮王府之人——某個外姓之人來湊什麼熱鬧?就算是再親密的知交好友,也應當知道何時該迴避罷?

  坐在他不遠處的王補闕王子獻彷彿發覺了他端詳的目光,朝著他微微一笑,接著便自然而然地從袖中取出一個精巧的九連環,送給了李嶠。對於陌生人,李嶠似是有些羞澀,不由得往自家叔父的懷中縮了縮。不過,在李徽的鼓勵下,片刻之後,他便喚了一聲「叔父」,拿著九連環自在地頑耍起來。

  嗣濮王殿下眯起眼,覺得眼前這種情景十分眼熟——同時也格外奇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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