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三章 設局誘之
不出所料,逆王的暗棋們之前果然有所保留。直到確信程駙馬當真對安興長公主恨之入骨,梁國公府的「人脈」也能為他所用,必定能除去這位瘋狂的貴主,更多的消息才漸漸地傳過來。以逆王之力,藉著昔日對彭王屬下的瞭解,能將安興長公主暗藏的勢力查出兩三分,已經是十分難得了。
為此,逆王亦付出了沉重的代價。不過,比起不得不與癲狂之人為伍,他顯然認為,目前的代價是值得的。就算將上百個暗棋都填進去,也好過一柄利刃時時懸於頭頂的威脅。他尚未籌備妥當,數十年的謀算絕不能因這個瘋女人而毀於一旦。
有逆王暗棋調查在前,王子獻與李徽自然不會放過追蹤探查的良機。曾經被忽略的細節,曾經霧裡看花的模糊線索,都逐一浮出水面。懷著寧可多疑,也絕不能放過任何關聯者的心思,他們循著那些似是而非的痕跡,又查出了一部分隱藏勢力。
數日之後,眼見著自己那些親信一個接一個被投入大理寺牢獄之中,安興長公主終是再也按捺不住了。若是僅僅損失十之一二,她在憤怒之後或許依舊能平靜下來,暗暗寬慰自己,一切不過是巧合罷了。但如今,屬下們已然折損了十之三四,教她如何能繼續維持冷靜?!
難不成她只能就這樣坐以待斃?任人將她的利爪都剪斷拔出,令她成為一頭無爪無牙、毫無威懾力的病虎,永遠只能被困在這個牢籠之中?永遠只能任人嘲弄,任人觀之取樂?而她的命運也始終握在他人手中?連生死都不由自己?!
呵,休想!
她尚未替兄長報仇,尚未將該屬於兄長的所有一切都搶回來!!任何人都絕不能阻攔她!否則——神擋殺神,佛阻殺佛!!
盛裝打扮的安興長公主坐在寢殿中,將那個只知以虛言安撫她卻遲遲不傳回音的侍女喚到了跟前。勾畫得幾乎可攝魂奪魄的一雙鳳眸含著利光,緊緊地盯住面前的侍女,勾起的紅唇難掩陰鶩之色:「這便是你家主人給我的回信麼?」
侍女絲毫不見畏懼之態,垂首低聲道:「望貴主切莫誤會。婢子家主人離得太遠,一來一回傳信難免耗時。婢子保證,這幾日間,主人的密信便會到達長安。貴主稍安勿躁,如今京中風雲變幻,目的不過是為了引出貴主罷了。若是貴主錯疑了主人,便如同被小人挑撥了去,只會平白讓旁人得了利。」
「傳密信?」安興長公主冷笑起來,「你當我不知道麼?你家主人在京中有個極為信任的謀士,幾乎是總攬京中的暗棋以及大小事務。這個謀士的判斷,你家主人從不會懷疑。只需他答應即可,何須再千里迢迢地送密信?!莫非,你只是奉命將我拖住,好教你家主人對我的親信動手?!」
「與貴主合謀這樣的大事,便是那位先生也絕不可能輕易做主!」侍女立即回道,「貴主既然知道那位先生的存在,想來也定然知曉,彭王與婢子家主人經常通信往來。在大事上,主人自有判斷,任何人都不可能代替主人做出決定。」
「噢?是麼?那便是我錯怪你們了?」安興長公主緩緩地立了起來,忽然從袖中拔出匕首。只見寒光一閃,那匕首便狠狠地刺進侍女的胸前,直沒及柄,赤紅的血立即噴湧而出。原本暗暗舒了一口氣的侍女頓時雙目圓睜,滿面驚駭之色彷彿凝固住了,捂著傷口軟倒在地,很快便沒了生息。
鮮血濺在安興長公主的臉上,她卻似是毫無所覺,笑容越發嬌豔動人:「這天底下,能悄悄算計我的,也不會再有旁人了。唯一能看透我的破綻者,也只有數十年來一直與彭王打交道的那個謀士——無論此人是自作主張,還是遵命行事,都絕不可放過。嘖,難不成,他們竟覺得,我是那種受了欺侮還忍氣吞聲的人麼?」
立在寢殿中的侍女們默默地將屍首抬了下去,又將滿地的鮮血擦拭乾淨。不過片刻,寢殿內便恢復了往常的模樣,唯有安興長公主身上仍帶著血跡。她蹙起蛾眉,慵懶地伸出雙臂,任侍女們為她更衣,緩聲道:「先查咱們那位聖人有什麼動靜,大理寺又是自何處得的消息!然後,將那些暗藏著的老鼠都殺個一乾二淨!!」
殺氣騰騰之後,她忽而又一笑:「難不成,那人還以為,這世間唯有他一個人值得合謀麼?嘖,也是時候教他知曉,決定結盟之事的唯有我……既然他敢背叛我,就必須付出代價!」
京郊的某座莊園裡,一位面容清癯的男子似有所感,忽然抬起眼,對著空空如也的庭院吩咐道:「立即催程駙馬行動,以安興長公主的脾性,定然是不願再忍耐了!此一擊,必須置她於死地!!」
「是。」角落中的黑影晃了晃,無聲無息地退了下去。
倘若李徽或王子獻在場,定然能認得出來——這位穿著寬袍大袖且神色沉重的文士,正是自楊家覆滅之後便不知所蹤的周籍言周先生!!曾經被楊家高高捧起來的名士,曾經被人當作不過是個攬名聲的傀儡,居然如此深藏不露。而今他獨自隱居在偏僻的京郊,一言一詞便能夠攪動起京中的風風雨雨,大概沒有幾個人能猜著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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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太極宮某個偏僻的角落中,三個宮女一前一後地走入了樹影之內。她們均異常警覺,幾乎是時不時地便四顧張望,彷彿一有動靜就會立即匆匆隱入暗夜之中。不過,即使再警覺,也無法掩飾她們臉上隱隱帶著的焦躁之意。
「若有什麼事,私下傳信就是了,何必將我們都喚出來。」其中一個埋怨道,「如今裴氏成天疑神疑鬼的,誰都不信,就怕她身邊也有娘子安的人。奴出來一趟,指不定回去之後便會遭到盤問……」
「你們若不過來,我如何能斷定,你們還一心向著娘子?」另一個冷哼道,目光凌厲地掃視著她們,「雖說娘子吩咐我們蟄伏,以自保為上。可這幾個月來,你們居然連半分消息都沒往外傳過!!娘子如今過得如此艱難,你們卻不思替她分憂,莫非……」
其餘兩個神情一凜,立即辯解道:「最近宮中風聲鶴唳,如何敢擅動?皇后對宮中的約束也日漸嚴格,若是一時不慎,反倒容易露出行跡!而且,奴所在之處也不易打聽出消息,成日裡都忙著……」
「裴氏對身邊的婢女都生出了疑心,每天都換人隨著她去見皇后,奴……奴也是毫無辦法,根本打聽不到任何有用的消息。若是平常那些零零碎碎,也沒有給你們傳信的必要……只是,奴倒是不知,娘子居然已經艱難至此了。」
「好了。你們只要知曉,娘子期望能盡快知道,皇帝最近有什麼打算,以及他究竟讓誰在暗中對付娘子。皇帝最常去的便是安仁殿,皇后的言辭之中許是能透出一兩句來。裴氏不是每天都去安仁殿問安麼?你一定要天天跟過去,仔細聽!」
「……奴明白了。只要能為娘子效勞,便是米分身碎骨也不怕!」
「此外,若能接近新安郡王,便絕不能放過此等良機。娘子先前也是小覷了他,卻不想他竟然成了聖人的左膀右臂。我們之中若有一人能光明正大地被賜給新安郡王,說不得會有意外的收穫。實在是不成,便是捨去性命將他毀了也值得!」
「是,我們定然會伺機而動!」
片刻之後,三人悄悄離開了此處,消失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過了約莫盞茶左右,分別有人遠遠地綴上了她們,將她們一路上都與何人相遇寒暄一一記住。尤其是那些能尋得給宮外傳信的時機的宮人,便是生得再普通,亦是不曾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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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自是不知,太極宮中居然有人打上了他的主意。他正坐在自家密室裡,轉述今日聖人心血來潮命人擬的敕旨:「叔父不知怎地,似是突然想起了宗室中仍有許多人天各一方,多年不曾相聚。故而,他以慶賀新年與降誕日為名,發敕旨將諸王都召回京。」今上的降誕日在上元之後幾日,宮中定然會舉辦盛大的宴飲。若是諸王都來到長安,想必定然會比往年更熱鬧。
「這倒是好事。」王子獻道,「鎮邊的永安郡王與河間郡王都已經多年不曾回京,也是時候召回京面聖了。唯有真正見到他們,才能查知他們的性情,或可有助於判斷究竟哪一位才心懷不軌。」永安郡王與河間郡王自然有兒孫留在京中,但都不過是些不起眼之輩,平日裡也只是一群紈褲子弟走馬鬥雞而已。便是連年監察他們的行蹤,也尋不出任何可疑之處。
「阿爺親眼見一見他們也好,免得猜來猜去,心中疑雲重重,反倒是難受得很。」長寧公主也道,眼眸轉向李徽,「阿兄,如此說來,三世父與大堂兄也要歸京了罷?」
李徽怔了怔,神色溫和了許多,又難免帶著些許複雜之意:「不錯,阿爺與阿兄也已經離開長安多年……這次回京,說不得便不會再去洛陽了。」李泰的河南府府牧不過是虛職,無論是待在長安或者洛陽都無關緊要。而李欣的河南府少尹已經任職將近四載,也是時候遷轉了——再往上,便是一州刺史了。
「一家人團聚,更是喜上加喜之事了。」長寧公主神色飛揚,「就只差二世父一家了。我真是恨不得安興趕緊露出行跡,立即將她拿下,然後給二世父他們平反!」
「貴主放心,以她的性情,絕不可能再忍下去。」王子獻道。只是,他卻不似李徽與長寧公主那般喜悅。想起李欣曾經對他的審視,他幾乎可斷言,這位大舅兄才會成為他們之間最大的阻礙。至於濮王殿下,忽略不計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