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正式回京
商州與長安相距並不遠,師徒二人清晨啟程,策馬時而慢行時而小跑,午後時分便已能遙遙望見巍峨的長安城了。不過,令宋先生頗為意外的是,竟有好些人等候在灞橋外的長亭內,狀似迎接他們師徒歸來。然而,再仔細看去,這些人卻幾乎皆是些陌生的年輕郎君,帶著彷彿看熱鬧一般的笑容,全無半點真情實意。
「先生,咱們歸期不定,事先並未告知親朋。想來許是有人覺得我們太過寂寞,所以才廣邀了這麼些陌生人來等著咱們?」王子獻嘴角噙著笑,雙眸中流過冷意,目光掠過人群當中笑得格外燦爛的王子凌。他早便料到,小楊氏吃了暗虧之後,必定不可能心平靜氣,果然便想到讓王子凌替她出氣?只可惜,他們家好二弟的手段,使來使去也不過是那麼幾招罷了,根本不必多猜。
三年不見,王子凌看上去風度翩翩,頗似模似樣。他性情虛浮,沉不住氣,氣量又無比狹小,顯然並不是成大器者。不過,經過楊謙多年教導,在外人面前總算是不容易露出破綻了。至於周籍言先生,原就不曾將他當成正經的弟子,至今為止他的身份仍有些尷尬,只是很少有人知曉罷了。
當然,有王子睦在,這些事自是瞞不過王子獻。他溫和一笑,翻身下馬,徐徐環視著眾人,最終視線落在王子凌身上:「二弟,你怎麼知曉我們今日回來?還特意冒著寒風在這裡等?冰天雪地的,何須如此?」
他面容俊美,氣度高雅,言笑親切,足以令不少年輕士子都生出幾分好感。王子凌的皮相雖是不錯,但到底少了幾分風骨,舉手投足彷彿在模仿楊謙,卻又仿不出真正的氣度。而王子獻卻正好相反,瞧著似是與楊狀頭有些相似,實則更為溫潤出塵。既有世家子弟的雍容氣象,又沒有任何高高在上的俯瞰之感,令人不由自主地便更覺親近。
王子凌何嘗不知自己一照面就輸了一籌,想起楊謙時不時就在他面前讚賞王子獻,眼中立即浮起幾絲嫉妒與狠意。接到小楊氏的信件後,他本想帶著一群人來瞧瞧王子獻師徒二人的落魄之態,奚落他一番,順帶激一激他趕不上貢舉考試,再抬起如今早已高高在上的楊謙刺激他。
孰料,便是風塵僕僕、衣著樸素,王子獻亦是毫無狼狽之態,反而愈發顯得從容。當然,若是他知道,王子獻一直保留著國子監學生的身份,根本無需參加縣試與府試,直接就能赴省試,恐怕便再也無法維持這般平靜的模樣了。
王子凌心裡暗暗咬牙,臉上卻綻出笑容:「得知大兄返京的消息後,我便日夜期盼。若非阿娘在信件中提起,我竟不知大兄已經到了商州。大兄怎麼如此見外?明明即將回長安,卻不寫信來告知我們?」
「你們的課業如此忙碌,我又如何忍心打擾?而且,咱們兄弟情深,也不必在乎這些繁文縟節。」說罷,王子獻又向著他身後那些少年郎行了叉手禮致意,而後轉身扶著宋先生下馬,畢恭畢敬地攙著他走了兩步,方歉然道:「先生體弱,受不得寒風,不如咱們先進京城再敘別離?」
王子凌沒料到他居然倏地就抬出了宋先生,立即絞盡腦汁想著該如何應對,一定要當眾讓他出一次丑方能暫時解他的心頭之恨。
而王子獻只是望了他一眼,便知道他正在轉著甚麼心思,嘴角不由得淡淡地挑了起來。宋先生則是一臉冷淡地朝著這群年輕人微微頷首,派頭十足。眾人早便聽聞這是一位名士,也不敢太過怠慢。
這時候,王子凌忽地想起了甚麼,笑著上前,作勢也要幫著扶住宋先生:「阿兄還想奉著宋先生住那處院子?未免也太過簡陋了些……對了,隔壁的園子不就是新安郡王的別院麼?何不再借一段時日,也好教宋先生住得舒暢些?」
王子獻的眼底突然一冷,唇邊卻化出了春風般的笑意:「新安郡王的別院?」藤園其實不過是個三進的小院落罷了,在眾多達官貴人的別院當中著實不起眼。但只要有人進出,當然不可能一直隱瞞住所有人。而玄祺這兩年想是經常來往,自會引來不少有心人注意到藤園的存在。
難不成,楊謙已經著手調查濮王一脈,所以開始懷疑他們之間的關係遠遠不像當年顯露出的那般淺淡?他已經更加提防他了?雖然他也很想毫無遮掩地與李徽來往,根本不在乎讓誰知道他們是友人,但在如今這種感情微妙的時刻,卻不宜引來過多的關注,免得橫生什麼變故。
「怎麼?阿兄不知道麼?之前宋先生不是曾借住過一段日子?」王子凌故作驚訝之態,「阿兄與新安郡王如此親近,居然不曾告訴我們,未免也太過小心了些。」言下之意,卻是指責他只顧著攀附富貴,卻不肯提攜兩個弟弟了。
聞言,早就有些不耐煩的宋先生眉頭一擰:「甚麼新安郡王的別院,那不是濮王殿下的別院麼?!怎麼,老夫與濮王殿下一見如故,借他的別院住了一段時日,也礙著你這小子了?!陰陽怪氣的作甚?我們師徒住在何處與你何干?你家先生便是如此教你的?」
王子凌一噎,一時間無言以對,只能漲紅了臉低聲下氣道:「晚輩並無此意,不過是關心——」然而,他心底卻將這個性情古怪的老叟狠狠咒罵了一通。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斥責他,令他顏面全失,他從小到大都從未受過這樣的羞辱!此仇非報不可!
「不必你關心。」宋先生冷哼道,「老夫樂意住小院子,便住小院子,樂意住大園子,便找濮王殿下去借!無須你這樣的小輩橫加干涉!就算你兄長是老夫的弟子,也從來只聽老夫之命!還沒有甚麼人能讓老夫改主意的!」說罷,他鬍子一翹,甩了甩袖子,推開王子獻便自顧自地往前走去。
王子獻被他推得後退兩步,險些摔倒,舉止卻依舊不減風度。眾人就見他頗為無奈地望著宋先生的背影,低聲道:「先生的性情一向如此隨意,二弟你莫要放在心上。」
王子凌心裡氣得狠了,口中卻仍是作出歉意之態,只是目光敏銳的人依然能察覺他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王子獻便又對陌生的士子們行禮道:「多謝諸位前來相迎,雖然素昧平生,不過日後想來也有機會相識。今日恐是不太方便致謝,不如改日相約一道去酒肆,相互認識一番,不醉不歸。」
不少喜愛他風度的年輕郎君皆郎朗笑著答應了。王子獻便又告知他們在延康坊中的住處,這才牽著馬跟著宋先生走了。師徒兩個走得並不快,風中依然遙遙傳來他們的聲音:「新安郡王,老夫似乎在何處聽過。」
「新安郡王是濮王殿下的幼子。先生忘了?咱們在商州的時候便聽說,濮王殿下與嗣濮王殿下已經前往洛陽赴任。想來,若是先生想再借那座別院,只能求見新安郡王了。」
「如此說來,老夫應當見過這位郡王。濮王殿下當年時常帶著一位少年郎四處走動,大約便是他罷。他看起來性情很溫厚,應該不會隨意拒絕才是。哼,無論旁人怎麼說,老夫偏要去住一住那園子,他們又能拿我如何?!」
「弟子與新安郡王相識,或可由弟子代為求見?」
眾人聽了,心中也不知做何感想。這位王子獻看似略有些落魄之感,轉眼間卻又能藉著先生與□□貴胄結交,應當也不是甚麼尋常之輩。新安郡王雖年少,也不顯山露水,但他到底是聖人嫡親的侄兒,論起權勢怎麼也不會差過弘農郡公楊家。
他們之中,有許多人都想靠著科舉晉陞仕途。但光憑著接近楊謙楊狀頭又有何用?聰明人自然能瞧得出來這位名氣太盛的甲第狀頭將人們聚在身邊,只是想藉著眾人的吹捧更上一層樓罷了。
楊謙不可能舉薦所有人,楊家更不可能給所有人都帶去利益,必定有所偏向。而他們若是想讓自己這次省試能夠順利通過,藉著王子獻之手,說不得能代為給新安郡王投文,博取這位大王的青睞。
被師徒兩個「光明正大」地扔在原地,王子凌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紅,只得故作坦然大方地替王子獻「致歉」,又請眾人去附近的酒肆飲酒驅寒。他仔細一想,覺得自己似乎並未完成之前楊謙交代給他的任務,不禁又有些懊惱。但是,許是常年與王子獻交鋒都落在下風,內心深處他其實並未太過意外。當然,對王子獻的嫉恨自然是越來越深了。
有一半年輕士子呼喝著與他同去了,剩下的人互相看了看,便尋了個藉口拱手告辭了。天下間才子多矣,未必人人都敬佩楊謙,更未必人人都須得跟在楊謙身後仰望著他。長安城內,楊狀頭得到的聲望非同尋常,早便有人心懷微詞了。如今,他們似乎見到了一絲異樣——連楊謙也無法遮掩的異樣,一位連楊謙都另眼相看的人物。
當日傍晚,便有人親眼見到王子獻帶著一車土儀,前往濮王府拜見新安郡王。而他與這位郡王大概並沒有多少交情,足足晾了他半個時辰,王府的門子才勉為其難地幫他通傳。饒是如此,王子獻也並未憤而離開,依舊靜靜地等待。
等他進入濮王府一個時辰之後,便隻身而出,而後立即帶著自家先生搬入了藤園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