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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116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 省試資格

 夜色漸深,彎月如鉤,寒星滿天,淺淡的光芒為整座長安城鋪上了一層朦朧的銀色薄霧。盤踞在延康坊中的濮王府猶如一隻沉默的巨獸,靜靜地趴伏在地。王府之內,中路與東路皆是一片昏暗,幽然而沉寂,唯有西路燈火通明,卻依舊沒有甚麼熱鬧氣息。偶爾有數個掌著燈籠的僕婢路過,亦是壓低了說笑之聲,彷彿唯恐驚動了甚麼似的。

 李徽倚靠在長榻上,一手支著憑幾,一手掌中握著一柄鑲滿寶石的匕首,正在細細把玩。他剛沐浴過,烏髮披散,裡衣略敞開,露出一片光潔且起伏有力的胸膛。隨意動作間,裡衣輕輕摩挲,時而開時而閉,衣內風光處處,令在旁邊服侍的侍女都不由得紅了臉頰,止不住地偷偷瞧著他,眼波脈脈。而他卻恍然一無所覺,俊美的臉上似笑非笑,幾乎是心無旁騖。

 張傅母不動聲色地將兩個頗有些躍躍欲試之色的侍女支使開,而後才親自端上銀耳羹湯:「三郎君,這柄匕首可是有甚麼特別之處?奴瞧著,和庫房中藏的那些胡人匕首也並沒有甚麼差別。王郎君帶來的土儀中,光是匕首便有二十來柄罷?」

 李徽噙著笑容,拿出身旁那一堆匕首端詳起來:「傅母仔細看便知,每一柄匕首皆來自不同的地方,都頗有些不凡之處——這柄是他在靈州時購置的,這柄是他在廣州時購置的,不僅裝飾雕刻有異,連匕首的線條造型也不盡相同。也難為他在一輛車中塞滿了這些,還須得顧慮不能讓人瞧出來。」

 在外人看來,王子獻膽敢帶著一車尋常土儀拜見新安郡王,委實足以令人笑不可仰。堂堂天家郡王,生在富貴榮華鄉中,什麼珍奇寶貝沒見過?恐怕就算將價值連城的玉璧、珊瑚樹擺在跟前,他亦是面不改色。尋常人若是能有機會給郡王送禮,定然會竭盡所能拿出珍奇之物來。而他居然敢拿區區邊疆偏遠之地的土儀當作禮物相送,豈不是對郡王的羞辱?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新安郡王不但收下了這車土儀,並且還出借了別院與王子獻師徒居住。許多人不禁都嘀咕起了這位郡王的好脾氣,或者揣測著宋先生與濮王殿下的交情究竟有多深厚,兩三年之後居然還能得到新安郡王的另眼相看。

 當然,不會有人知曉,那車看起來平凡無奇的土儀當中到底藏著多少足以令新安郡王欣喜雀躍的禮物——且不提各式各樣的胡族匕首、長弓,便是摯友每到一地繪的風景圖與民俗圖,便足以令他愛不釋手了。對他而言,無論王子獻送給他什麼,都是價值非凡的寶物。

 張傅母左看右看,也實在瞧不出那些匕首、彎弓的差異,但自家小郡王的愉悅心情卻是一望即知。她不禁也露出了笑意:「方才真該將王郎君留下來一同用夕食。說起來,廚下今日用的蝦醬,還是先前他讓人千里迢迢從廣州送回來的呢。」

 王子獻送來的禮物何止今日的一車?每回寫信的時候,他都不會忘記捎帶一些當地的土儀。雖然並不多,但勝在難得,也頗費了不少心思。年年月月如此,從不間斷,不僅打動了閻氏與周氏,也令濮王府上下都對他頗有好感。尤其是李徽身邊的人,無不真情實意地將他當成了第二個主子。

 李徽微微一笑:「原來是廣州的蝦醬,嘗起來確實格外清淡一些,滋味不錯,他在信中也提過。日後他捎回的那些吃食,多讓廚下做一些。趁著爺娘兄嫂不在,我挨個嘗嘗。」以前一日三餐的食物都由不得他做主,如今他總算翻身當家了,自是該由著他的喜好來。

 「奴省得了。」張傅母也知曉他的心思,不由得抿嘴笑了起來。

 而後,李徽親自將新得的匕首擦得乾乾淨淨,一一擺放在角落的紅木刀架上。這刀架倚牆而立,足足佔據了整面牆,設計極為精巧。刀架左方橫放著先帝賞賜給他的橫刀與障刀,中間放著當今聖人與爺娘兄弟們送給他的障刀、匕首等,而原本空空如也的右側如今則擺滿了匕首。

 正當他心滿意足地欣賞著這些武器的時候,一個人影緩緩推門而入,將凜冽的寒風關在了外頭。張傅母聞聲回首看去,和藹地笑了起來,悄悄地帶著侍婢們退了下去。而那人悄無聲息地來到他身後,靜默而立,與他一同觀賞著琳瑯滿目的武器收藏。

 過了許久,李徽突地一動,拿起先帝賞賜的橫刀。曾在戰場上飽飲鮮血的刀驟然出鞘,寒光映在他的臉上,令他的神色中多了幾分冷冽之意。然而,刀光收起的時候,他卻依舊是那位溫和無害、脾氣極好的新安郡王。

 「子獻?」收刀之後,李徽這才發現身後的王子獻,眉眼彎了起來,「你是何時來的?怎麼悄悄地不出聲?我方才還想著須得問一問你,這些匕首與那邊掛著的長弓都是什麼來歷呢。想必每一樣都有或長或短的故事罷?」

 「呵,這些故事說起來,足可說上幾日幾夜——有些我曾在信中提過,你可記得?」王子獻深深地望著他,腦海中他方才的冷冽神情卻遲遲揮之不去。他倏然發現,對方隱約之間似乎展露了些他不曾見過的性情。這令他有些驚訝,有些遺憾,但更多的卻是熱血沸騰的興奮。

 他驚訝於李徽遠遠不似曾經那般溫和無害,也遺憾於這兩三年不曾陪伴他親歷一切。他更興奮於自己曾經隱藏的那些陰暗、狠辣,或許也極有可能讓李徽毫無芥蒂的接受。畢竟,他從來都不是如天水郡王那般天真無知之人,他心裡也藏著湧動而澎湃的情緒,他也積壓著不滿、不平與憤怒,故而更容易理解他的所作所為。

 「我當然記得。」李徽道,隨手拿下一張鹿角弓,「不如你說說這張弓是何處得來的?」

 不知何時,絲絮般的雪輕飄飄地降了下來,無聲無息地落在地上。白雪彷彿阻隔了所有雜音,令天地間恢復了鴻蒙初開時的靜謐,也將無數人家的燈火都隔絕開來。在這廳堂中漫步低笑交談的二人,猶如獨處一方天地,悠閒自在。

 無論何人正在猜疑他們,無論何人正在算計他們,無論何人正在醞釀什麼驚天陰謀——此時此刻,這一切都與他們無關。他們所在意的,他們放在眼中的,他們所思所想的,他們所談所笑的,唯有對方而已。

 翌日,王子獻便去國子監恢復了身份,並拜會了國子監祭酒與司業等諸位學官。當然,拜會的同時,也送上了相應的土儀,並不算太貴重,但也著實討人喜歡——但凡文人,有誰不喜文房四寶?雖並不珍貴,但勝在別緻有趣不是?

 他回來得有些晚,並未趕上國子監內部的舉業考試。不過,趁著名單尚未呈報給尚書省,由祭酒做主,諸位學官將他團團圍住,仔細考校了他一番。

 尋常人若是面對如此眾多的學官,多少有些緊張失措。然而王子獻豈是尋常之人?不僅神情從容自若,答題的時候更是文思泉湧,幾乎沉吟片刻便揮筆而就。完成策論之後,又有學官問了他幾個進士科不會考的經義題,他也同樣對答如流。

 「嘖嘖,這一回省試,咱們國子監的學生又要大出一迴風頭了!」國子監祭酒撫鬚大笑,「小小年紀才華學識便如此出眾,說不得又是一位甲第狀頭!唉,當年若是老夫的手腳稍快一些,又如何會錯過這麼一塊良才美玉?」這兩三年,國子監學生雖也有取中進士的,但也唯有鄭勤——也就是當年向王子獻示好的鄭郎君得了個尋常的乙第狀頭。論起風光,自是遠遠不如四年前楊謙取中甲第狀頭的時候。

 「並非咱們手腳慢,而是宋公手腳太快了!」左司業也笑道,頗有些遺憾地對著王子獻搖了搖首,「當年老友托某照顧他的時候,某便該順勢將他收徒才是!誰知不過是晚了些時日,他就教宋公搶走了!」

 眾學官均一陣附和,說說笑笑之間,臉上皆是鬆快無比。他們雖不是王子獻正經拜師的先生,但論起來也都是他的老師,若是他當真能成為國朝最年輕的甲第狀頭,自是與有榮焉。

 王子獻立即謙和了數句,說了些不敢當之類的話。眾學官卻無不對他信心百倍,皆滿口答應要替他給吏部考功員外郎下帖子。此外,宋先生回京,居然住進了濮王的別院,怎麼也須得招待招待這群昔日的同僚舊友才是。

 王子獻替宋先生滿口答應下來,向眾學官行禮道別後,便翩然離開了。

 國子監祭酒與兩位司業緩步回到公廨中,倏然笑問:「二公以為,此子與楊明篤(楊謙)相較,孰高孰低?」

 左司業與右司業怔了怔,對視一眼,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答是好。他們心中自然各有偏向,但若說出答案,卻不免有得罪人之嫌。畢竟,祭酒能問出此話,便是對弘農郡公楊家並不在意,也有看重王子獻之意。而弘農郡公府是楊太妃與楊賢妃的娘家,大皇子的母家,又豈是能輕易得罪的?

 祭酒回首望著他們,搖了搖頭,長嘆道:「這便是你們之所以收不到資質絕佳的弟子的緣由……呵……至於老夫,這麼多年來從未看走眼,卻也有幾分看不透此子。光憑著這一點,他便勝過楊明篤一籌了。」

 左司業與右司業皆靜默不語,既不曾附和,也不曾反駁。

 而當天夜裡,國子監祭酒的這幾句評論,便傳入了許多人的耳中。微哂者有之;忌憚者有之;憤怒者有之;不屑者有之;嫉恨者有之;興味者有之——滿不在乎者亦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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