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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117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 京中傳言

 許是因各種莫名的傳言之故,不知自何時開始,前往藤園拜訪的年輕士子便驟然多了起來。獨自前來者,結伴而來者,幾乎是絡繹不絕。藤園的門檻險些都要教他們踏平了,各種帶著鄉音的官話繚繞其間,裡裡外外皆是談笑聲。

 剛開始,宋先生很是有興致地招待了他們,甚至臨時為他們舉行了幾場小文會。他還特地將自己那群老友邀過來,一同點評這些士子所作的詩詞歌賦,指點他們在理解經義與作策論時的疑惑。他們的評點很快便流傳出去,精妙之處自是不必多言,博得了不少士子的讚譽,儼然便是京中另一派名士崛起之相。

 不過,當宋先生察覺不少人拜訪的目的其實並非以文會友,而是意在通過結識王子獻拜會新安郡王之後,立即便閉門謝客了。他到底與名聲在外的周籍言先生不同,雖然口中常言自己將會伴隨著王子獻登第而名震長安,其實卻十分不喜這些投機取巧、沽名釣譽之舉,更不喜自己被人利用。

 「原以為他們當真是為了答疑解惑而來,卻不想——」只要想起這幾天自己的坦誠相待,宋先生便難掩氣惱之色,「老夫還憐惜他們千里迢迢來到長安赴考,很難拿到那些好文會的帖子,有了疑惑也尋不著合適的人請教。想不到,他們眼裡盯著的只有新安郡王!只有能在考功員外郎面前替他們說好話的人!!」

 他兀自惱怒無比,其餘隱士們則淡定許多,顯然早便已經見怪不怪了。這個道:「老朽還覺得奇怪呢,怎麼突然便有這麼多人來拜訪你們。原來如此,這便能說得通了。」又有另一個道:「咱們在京中名聲不顯,能讓這些文士尋過來,自然不是因為你們師徒,而是你們所居之地是濮王的別院。」

 「老夫承認,我們師徒二人確實是籍籍無名之輩。但這些人尋過來的時候,似乎對我們頗為瞭解。」宋先生擰起眉,「有些人確實是為了名利而來,有些人好像對子獻很感興趣,想與他結交。這倒是奇了,子獻的名聲是什麼時候傳出去的?」

 這一群都是隱士,平日只顧著閉門做學問,各種消息一向十分滯後,誰都不曾聽過甚麼流言。於是,眾位先生立即命自家的弟子出去打聽清楚,如今長安城內的士子們究竟都在傳些什麼流言蜚語。

 「仔細說起來,也不能怨他們追名逐利。」宋先生似是想到甚麼,倏然一嘆,「省試只有一名考官,而且是職低位卑的吏部考功員外郎。若是能得到高官貴族的賞識,在考官面前大力舉薦,說不得便會有轉機。名氣愈盛,考官審卷時愈發小心謹慎,愈不敢得罪此人的諸多欣賞者。縣試、府試,無不如此作為,省試當然也不會例外。既然人人都如此行事,若他們不隨波逐流,便極有可能落榜。」

 而今選拔官員用的是一層一層的貢舉之制,靠著科舉考試鑑別人才,令廣大有識之士無論高門寒門,皆主動晉身仕途。但說到底,世家豪門、貴族宗室的影響力仍在,依舊留有些察舉的遺風。能得到貴人的舉薦,多少會影響考官的判斷,更容易得到上佳的評定。

 就算是王子獻,亦不可能拒絕新安郡王推舉他的好意,更不會推拒國子監一眾學官替他在吏部考功員外郎跟前說好話。他擁有出眾的才學、俊美如芝蘭玉樹一般的相貌、琅琊王氏子弟的出身,這些皆是他所擁有的實力。同樣,受人賞識也是他的實力。實力越高,所獲越多,合情合理。

 這時候,又有老先生問:「你家弟子呢?怎麼這兩日都不見他?」

 宋先生撫了撫長鬚,道:「他每日都接了許多文會與詩會帖子,有些實在難以推拒,便去赴文會了。說起來,他這些時日竟比老夫還忙碌些,成日裡不見蹤影……」嘴裡抱怨,臉上卻不掩自得之色,真真令人無言以對。

 已經忍了他許多年的諸位老先生索性也不再忍下去了,紛紛挽起袖子:「哼,這麼些年來你都只顧著炫耀自己的弟子,是不是將自個兒給忘了?!今日不是閉門謝客麼?正好,咱們幾個來比一比,排一排先後!無論你想比什麼,我們都奉陪!」

 宋先生驚了一跳,而後很是自信地抬起了下頜:「好!你們要比什麼?一個一個來!」

 同一時刻,王子獻坐在一群文士當中,泰然自若地說著自己這兩三年的見聞。他去的地域極多,稍提一二句,便有該州府解送的舉子又驚又喜地接過話。兩人說起來之後,周圍人均聽得津津有味。不多時,圍繞在他身邊的人便對他刮目相看——且不說才學人品如何,光論這一份廣博的見識,便是那些年長他數十歲的舉子都不如他。

 不過,他們這一群人僅僅只是此次文會的某個角落而已。更多的文士依然聚在不遠處的楊謙楊狀頭身邊,如痴如醉地聽著他侃侃而談,時不時發出喝彩之聲。更有人帶來了美酒,每聽到痛快處,便舉杯暢飲,十分愜意。

 王子獻其實並未想到,在鄭勤鄭郎君舉辦的文會中,居然能夠見到楊謙及其一眾師弟。他也並非有意避開楊謙等人,不過是聽聞京中流言紛繁,決定稍退一步而已。以免自己遭人利用,無端端地惹得楊謙不悅,促使他主動出擊。

 在他尚未獲得甲第狀頭的時候,這一切讚美與名聲皆是虛妄,自然比不過一個真真正正的甲第狀頭。而他也無意在這種時候,便踩著楊謙的聲名為自己鋪路。

 就算他有心對付楊謙,一切也都為時尚早。只是不知,暗中推波助瀾的人又有何打算?他不過是一個無名之輩,將他推出來引起楊謙的怒火,最壞的下場便是他灰飛煙滅,而楊謙大約也再不復昔日翩翩佳公子的形象。

 呵,誰能從中獲利?

 王子獻的目光落在正含笑往此處行來的鄭勤身上。這位鄭郎君得中狀頭之後,舉止彷彿比過去溫和許多,昔日那種似有似無的尖銳之感消失得無影無蹤,看上去也更通曉人情世故了。當年他因楊謙風頭太盛之故,退避一年復又一年,這才重振信心奪取狀頭。然而,同樣是狀頭,甲第與乙第自是不可同日而語,他仍是被楊謙牢牢地壓制住了。

 或許,正是這種年復一年日復一日的嫉妒與不甘,才改變了一個人罷。昔日坦坦蕩蕩指摘楊謙虛偽之人,如今卻變成了同樣虛偽之人,何其有趣?

 仔細說來,王子獻其實並不願猜測這些流言皆是鄭勤所推動。但,聯想到鄭勤近些時日的言談舉止——絲毫不提他與楊謙早已擯除舊怨交好,委婉地、主動地給他轉達這些流言,諸般試探;趁著這種時候舉辦文會,又不聲不響地將他與楊謙皆邀過來,彷彿期待著他們在文會中發生衝突——如此種種,不得不令他多想幾分。

 楊謙可知這些流言皆是鄭勤的手筆?若是他有所察覺,卻依舊來到這次文會,又意欲何為?若是他並不知情,給了作為主人的鄭勤如此顏面,日後得知真相,又會作何感想?嘖,這似乎也很有趣。

 「子獻,幾年不見,風采如舊。」鄭勤行至跟前,含笑著環視眾人,「某鄭勤鄭勉之,見過諸位。」許是因出身滎陽鄭氏之故,在報出名號時,他依舊帶著幾分矜持之色,卻並不令人反感。

 「鄭狀頭何須如此多禮,某等不過是一介白身,如何承受得起?」王子獻微微一笑,回以叉手禮。

 眾文士聽他提起鄭勤的名號,立即紛紛行禮問好。無論如何,對方既是主家又是狀頭,就算方才有些疏忽,只顧著招待楊謙楊狀頭師兄弟,顧不上其他客人,亦是情有可原。何況他們都是意圖登第的舉子,日後這位年輕狀頭便是官場中的前輩,又是高門子弟,自然應當好生結交才是。

 彼此見禮之後,鄭勤方在王子獻身邊盤腿趺坐:「方才遠遠見你們說得十分暢快,不知正在議論什麼趣事?」

 「不過是說些旅途見聞罷了。」王子獻含笑回道,「鄭狀頭若是有興致,不妨也與我們說一說?」

 「我所居之處,也不過是滎陽與長安罷了。論起見聞,委實不如子獻你。」鄭勤輕輕一頓,方答道。他自幼便以考取進士科狀頭為目標,拜得名師後,日夜苦讀不輟,何曾有甚麼空閒遊歷四方?

 於是,王子獻便轉開話題,主動向鄭勤討教起了策論與詩賦以及省試的經驗等等。鄭勤於此道頗為精通,自然滔滔不絕,看似幾乎是傾囊相授,很快便博得了周圍文士們的好感。眾人皆圍攏在他身邊,目光都投注在他身上,話題也皆圍繞著他,而王子獻也不過是諸人中的一位罷了。此情此景,足以令他嘴角邊的笑容更深切幾分。

 不久之後,王子睦悄然而至,低聲道:「大兄,楊師兄想見你……」

 楊狀頭之邀,自然不能不赴。王子獻遂向鄭勤告罪:「某且去見一見楊兄,稍後再回來聆聽鄭兄的指點。」

 聞言,鄭勤臉上多了幾分關心之色:「若是楊兄有甚麼誤會,你便差人來喚我,我替你向他解釋。」

 「不過是些虛假的流言罷了,楊兄能誤會甚麼?鄭兄儘管放心便是。」王子獻笑道,拱了拱手之後,便隨著王子睦離開了。而鄭勤瞥著他們兄弟二人的背影,唇角輕輕地勾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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