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握手言和
王子睦聽聞王子獻回京之後,也曾匆匆去藤園見他。時隔兩三年未見,兄弟二人自是有許多話要說。只是身邊佈滿了窺伺的眼睛,便是敘離別之情,也不宜太過長久,免得惹人生出疑竇。畢竟,他們雖是親兄弟,在外人看來卻仍不過是同父異母的血緣兄弟,並不算十分親近,眼下的立場也隱隱有些對立之感。
當不得不起身告辭離開藤園的時候,王子睦甚至有些懷念他們住在簡陋小院時的日子。那時候他們離得多近,他心中若是生出了什麼疑惑,走兩步便能徑直進入兄長的房間內詢問。而如今,便是聽見了各種消息,滿心皆是擔憂與不解,也不能隨時尋見兄長提醒於他。
自流言紛紛傳開時起,王子睦便倏然發覺,自己再度陷入了矛盾的境地。一邊是素來無比信賴的兄長,一邊是悉心教導他的師門。若是遵從本心,他自是會毫不猶豫地維護兄長。然而,在眾師兄弟皆憤慨萬分的情形下,他的辯解卻如此蒼白無力。
那時他們目光中透出的異樣之色,他至今無法忘懷,彷彿他是一個背叛者一般。二兄王子凌更是不加掩飾地指責他太過偏幫兄長,卻不顧念楊師兄。然而,那一刻,他心中想的卻是——有無數人替楊師兄說話,卻沒有人願意為大兄出言。若是連他都不偏幫大兄,那才是真正的背叛。
「大兄,最近京中四處傳開了許多流言,楊師兄得知之後,有些不悅。師門兄弟們也聽說了,更是義憤填膺。」趁著離楊謙等人所在之地尚有一段距離,王子睦迅速地與自家兄長通氣,「有人傳,國子監祭酒曾評論,大兄比楊師兄更高一籌,這回定然能奪得甲第狀頭。還有人傳,楊師兄對大兄頗為忌憚,在大兄回京的時候,便有意壞大兄的名聲……」
見他說話愈來愈快,顯然頗為緊張,王子獻挑起眉,寬慰道:「不過是些流言罷了,無論是楊兄或是我,都不會將這些放在心上,你不必焦急。想來,惹楊兄不悅的定然不是我,而是推動流言之人。」想必,也有先前自作主張壞事的王子凌。
他與楊謙首次相見便兩相厭,這些流言不過是加深了他們之間的忌憚罷了。便是流言之事得到解決,楊謙也斷然不會轉而欣賞他。至於他自己,對於聲勢赫赫的楊家,對於安興公主與楊家自身的野心,也只有嫌惡而已。如今長安城看似和睦,而他也不過是個無關緊要的小人物。但隨著局勢變幻,他們遲早都會成為不死不休的對手。
「……可……」王子睦擰緊眉,還待再說什麼,迎面就見王子凌似笑非笑地走了過來:「大兄可真是難請,表兄都已經等了好一會兒了,也不見大兄過來見禮。還須得我們三催四請,大兄才願意過來不成?」
看似頑笑,實則指責,可真是來勢洶洶。王子獻瞥了一眼他身後的兩三個陌生少年郎,淺淺一笑:「楊兄身邊素來熱鬧,而我卻是個不好湊熱鬧的。原本想等人群散去之後,再拜會楊兄,倒教諸位生出了誤會,是我思慮不周之故。」
王子凌怔了怔,沒料到他居然如此乾脆利落地認了錯,忍不住接道:「大兄需要道歉的事,可不止這一樁。近日京中傳得沸沸揚揚的流言,大兄就沒有什麼需要解釋的麼?否則,那些莫名其妙的言論,怎會傳得人盡皆知?」
「甚麼流言?」王子獻皺起眉,疑惑道,「我怎麼從未聽聞?」
王子凌張口便要回答,旁邊卻傳來一聲淺笑:「不過是些無稽之談罷了,何須放在心上?清者自清,楊師兄從來都不在意這些。子凌,你們幾個也是擔心則亂,怎能怪到王郎君身上?」卻是杜重風笑著前來解圍:「楊師兄素來欣賞王郎君,聽聞你回京之後,便一直唸著要與你見面。而今好不容易遇見了,自然不能平白錯過。」
王子獻朝著他拱了拱手:「杜郎君,久違了。」
杜重風優雅地回禮,目光掠過了王子睦與王子凌二人,含笑道:「王郎君,請。」
王子獻隨著杜重風行了數步,繞過一片假山,就見楊謙獨自立在湖邊。因甫下過一場雪,周圍白雪皚皚、佈滿冰霜,他披著鴉青色的裘衣,頗有幾分遺世獨立之感。遠遠望去,更是足以入畫的好風景。而當他回過首的時候,眉眼含笑,彷彿轉瞬間春風即至,萬物復甦,令人無比舒暢。
然而,此時此刻,王子獻心中卻不可抑制地生出了濃濃的忌憚之意。他們二人實在太像了,區別只在於一個已是功成名就,一個卻依舊籍籍無名。每當望著對方,便像是照著銅鏡似的,看見另外一個看似「才華橫溢」、「性情溫和」,實則「野心勃勃」、「不擇手段」的自己。
這世上焉能有同樣的二人?焉能存在能夠發覺你心中藏著的無情狠辣,極有可能猜出你所思所想之人?所以,他們注定看彼此不順眼,注定在心底想像過如何毀掉對方,甚至如何讓對方徹底消失。
只不過,他們目前都沒有合適的機會罷了。
當然,楊謙或許比王子獻更心急一些。畢竟,目前對方手中沒有任何力量,正是最容易摧毀他的時候。然而,眼下流言紛紛,他若是一時情急做出了甚麼,無疑便是讓流言成真,敗壞自己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聲望,得不償失。早知如此,當年便是冒著暗中斷臂的危險,也該在他外出遊歷的三兩年間,遣人將他徹底剷除才是。
如今說什麼都已經晚了。既然暫時毀不掉,或許便只有嘗試另外一種方式了——那也是多年之前,楊謙便開始佈局的一招,那時候他從未想過自己會感覺到如此濃重的威脅,所以只是漫不經心地布下了幾顆棋子,眼下卻是該起作用的時候了。
「原該早日拜訪楊兄,只是一直沒有尋著合適的日子。」王子獻笑道,端的是溫潤如玉、氣度高華。當他立在楊謙身邊時,無論是容貌或是舉手投足間的風度,幾乎都與他不相上下。二人相對而立,同樣足以入畫。
楊謙雙目微微一動:「你最近大約正忙著省試資格之事,我明白你的難處。如何?一切可還順利?若是有甚麼我能幫得上忙的,儘管說便是。我也極為期待,明年你登第入榜首。呵呵,一位真正的『少年甲第狀頭』橫空出世,屆時也不知長安城內外該是如何歡騰。」
聽了他的話,王子獻不由得失笑:「那些無稽之談,楊兄也信?楊兄才是大唐開國以來最年輕的甲第狀頭,自然最知曉甲第究竟有多難得。我有自知之明,也並無甚麼野心,只需中得進士,安安生生地進入仕途,便已是足矣。」
「子獻何必自謙?」楊謙亦是笑了起來,「你若是得中甲第狀頭,不僅你們王家雀躍無比,就連我們楊家亦是與有榮焉。畢竟你是楊家女之子,而我們可是表兄弟,血脈之親。所以,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你說是也不是?」
聞言,王子獻一怔,緩緩抬起眼,搖首道:「承蒙表兄看重……省試之事,隨緣即可。」呵,好一個「血脈之親」,好一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只可惜,他素來覺得,血脈毫無意義,「情」與「義」也並非因血緣而起。在他眼中,王家不算甚麼,楊家——呵,更不算什麼。
楊謙見他似是有些軟化,神情越發溫和了幾分:「我於貢舉一道多少有些經驗,你若有不解之處,儘管來尋我,不必顧忌外頭那些流言或是旁人的目光。便是新安郡王與長寧公主,也無須太過在意。畢竟如今一切風平浪靜,宮中一片和睦,咱們是真正的親戚,又何須為了那些捕風捉影之事而束手束腳?」
「表兄說得是。」王子獻低聲應道,將滿腔懷疑皆深深地藏了起來。無論楊謙此舉有何意圖,他只管將計就計便是。
「改日我便請父親將你舉薦給吏部考功員外郎。舉薦越多,對你越有益,可不許推辭。」
「……有勞表兄費心了。」
「既然知道我費了心思,日後便不必刻意避著我們。好端端的親戚,竟然幾乎從不走動,若讓旁人知道了,豈不是會笑話我們六親不認?」楊謙言談間越發隨意,「你是不是還叮囑過子睦,讓他別輕易去尋你?得到你回京的消息時,他坐立不安的模樣可都落在我們眼中了。瞧著都可憐得很,嘖嘖。」
王子獻長嘆一聲,搖首笑道:「子睦的性情一向如此,這兩年幸得表兄教導,我看他接人待物都從容許多。子凌的脾性有些尖銳,眼下瞧著依稀也圓滑了些,只是還有些不夠,想來也是他缺乏歷練的緣故……」
「教導阿弟本便是你這位長兄的職責,怎能盡數託付給我們這些師兄弟?」楊謙嘴角噙著笑意,接道,「不過,如今為時不晚,你若是願意奉著宋先生搬過來同住,便可好生教導他們了。」
「這……先生恐怕並不願意。」王子獻再度喟嘆,「先生的脾性素來隨意,我也輕易勸不得。」
見他面帶難色,楊謙也並不勉強:「既是如此,你便多過來走一走罷。」
「若是表兄不嫌棄我隔三差五便去叨擾——」
「歡迎之至,怎會嫌棄?」
王子凌與王子睦遠遠望著言笑晏晏的二人,都不約而同地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該不會是他們看錯了罷?怎麼轉瞬之間,湖邊的兩人便已是親若兄弟?談笑風生的模樣,甚至比他們這兩個親兄弟還更隨意自在一些?
杜重風望著驚呆了的兄弟二人,勾起嘴角,又遙遙地看向湖邊,目光中浮起了幾絲興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