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有理有據
卻說正當李徽與李璟落於下風之時,有人倏然仗義執言,替王子獻與他們二人辯護。一時間,大堂內充溢著的壓抑氣息為之一清。而正覺著得意洋洋的兩個監察御史不禁神色變化起來,一臉苦相的考功員外郎的眼神也沉了沉。眾人循聲望去,就見國子監祭酒撫鬚緩緩行來,眉眼含笑,一派悠然自在之態。
「呵,一個個在公堂之上顛倒是非黑白,越說還越得意了。」這位祭酒已是耳順之年的老人,銀發銀鬚,卻格外精神。他看上去便如同許多尋常的世家出身的文官那般,儒雅斯文,面含笑意,然而目光中卻帶著獨有的銳利之色,說話亦是毫不客氣。
國子監祭酒雖是從三品服紫高官,位階堪比九卿,但在朝堂議事的時候幾乎從來不出言。平日裡在國子監中,亦是十分低調,既不曾廣為邀名,更不曾鬧出過什麼事端來。故而,幾乎沒有人知曉,他竟然是這樣一付脾性。
「呵呵,張員外郎,你我也算是舊相識了。老夫親自去見你,舉薦王子獻的時候,與你說了什麼?莫非,你想趁著老夫不在,將老夫讚他的話,都栽給兩位大王?或者,你只是記錯了而已?分明與你見面之人是老夫,而不是兩位郡王;稱讚王子獻必定是此次甲第狀頭的人是老夫,更不是兩位郡王。」祭酒抬起眉,語中滿含嘲諷。
「此外,老夫也從不曾強迫你點誰為甲第狀頭,只是讚了又贊,實在尋不出別的詞句罷了。莫非,你以為這便是老夫的威脅不成?嘖,老夫的記性不錯,想不到你的記性卻是一日不如一日了。這考功員外郎,想來以你的資質,也是做不得了。」
便是神態中帶著嘲弄之色,國子監祭酒亦是一臉從容之態,彷彿一位正在教導弟子的先生,令人不自禁地便肅然起敬。李徽倏然覺得,這位不顯山不露水的老人家確實是既有趣又可敬——或許正是大隱隱於朝的典型人物。
那張員外郎聽罷之後,神色勉強維持鎮定,依舊堅持道:「劉公確實向某舉薦過王子獻,也讚過他的才學人品。但新安郡王與天水郡王強迫某點王子獻為甲第狀頭,亦是事實。某之所言,句句為實,絕無欺瞞。」
李璟原本聽著劉祭酒所言,情緒已然稍有些緩解。然而,見這張員外郎依然不肯悔改,他的怒火又猛地燒了起來:「好一個『句句為實』,那你可敢對天發誓,此事若有半點虛假,日後便受亂箭穿心之苦!墮入無間地獄?!」
「……某……某……」此誓太過毒辣,那張員外郎遲疑片刻之後,彷彿回憶起了甚麼,竟露出了毅然決然之色——
然而,李徽察覺了他的神色變化,淡淡地打斷了他:「蒼天在上,自然能辨是非真假。這種事便是不發誓,日後也必有報應。不過,人間之事,還須得人先來評判一二。」說罷,他望了三司一眼:「既然張員外郎口口聲聲說,我們堂兄弟二人私下見過你——那我倒想問一問,你見到我們的時候,究竟是何時何地?除你之外,還有何人作證?」
三司主官對他反客為主的行為表示沉默。兩位郡王都是聰慧的少年人,反應很快,而且這樣一來一往地辯駁,也更有利於他們客觀地判斷是非曲直。
張員外郎顯然早便想過應對之策,回得很迅速:「十五日之前,在某離開衙門返家的時候,兩位郡王派人將某喚到了某處別院之中。那別院就在頒政坊內,想必不是濮王府的產業,便是越王府的產業。作證之人,自然便是別院中的僕從。」
「呵,是麼?十五日之前,那便是十一月初九了?」李徽並未繼續追問,心中微微一動:此人敢如此光明正大地說那處別院是濮王府或越王府的產業,必定有其根據。而濮王府的別院他無不知曉,無一處設在頒政坊——至於越王府,李璟想必連自家宅邸中有多少部曲奴僕都從未在意過,自然更不知別院的底細了。
對方敢透出如此清晰的地點,更不諱提及僕從可從旁作證,想必越王府那處別院應當早已被安興公主收買了。若是三司派人去細查,指不定會查出什麼要緊之物來!此時此刻絕不能讓三司注意到那處別院所在,而是應當盡快轉移話題才是。
他心念急轉,紛繁的思緒飛揚,卻有靈光一點,倏然亮了起來。於是,他冷冷一笑,不待張員外郎以及三司主官再度提及那處別院,便道:「或許你曾派人跟蹤過景行,知道他在那一日至少有半天並未出門罷?所以才特意挑了這個看似平淡無奇的日子?」
李璟呆了呆,滿臉不可思議:「他這種不軌小人也就罷了,堂兄怎麼知道……」
「因為你成日走馬打球,而我幾乎每天都閉門不出,要捏造你我同行的證據其實並不容易。恐怕一個月裡,也只能選出一兩天而已。不過,很是不巧,十一月初十之後,我們皆在奉旨督辦流言之案,每日行蹤都有許多人作證,斷然不可能私下去見他。故而,他也只能往前挑選了。」李徽回道,「就算你我並未相見,都只待在家中,他們也有本事造謠我們密會。若是咱們堅持府邸中的奴僕可為我們作證,恐怕他們也會狡辯證詞不可信。」
「怎麼就不可信?憑什麼不可信?」李璟也體會出了他的意圖,故作疑惑道,「難不成只有他的證詞才能算是證據,而其他人的證詞便什麼也不算?!哼,便是再霸道,舉凡天下間也沒有這樣的道理。」
監察御史見張員外郎被他們堂兄弟二人一搭一唱步步緊逼,立刻出言相護:「濮王府與越王府的人,都是兩位大王的奴僕,自然是唯大王之命是聽。大王說那天並未出府,他們自然也只能說大王不曾出府,無人敢說出真話。」
李徽似笑非笑:「你的意思是,就算是對我們陷入案中一無所知的奴僕,也會無緣無故地撒謊隱瞞我們的行蹤?我們一整天都被關在大理寺裡,恐怕濮王府與越王府對我們的境況仍是一無所知罷?既如此,他們所言自然可信。」
監察御史繼續狡辯道:「涉及貢舉舞弊之事,兩位大王對於那一日的行蹤自然早就有了說辭,隱瞞得妥妥噹噹了。」
「呵,濮王府與越王府的奴僕不可信,那何人的證詞才可信?」李徽挑起眉,「你們是否覺得,我成日裡閉門不出,那一日既然我並未出現在宮中,也不曾去甚麼醒目之處,那便定然是待在府中,所以沒有外人能為我作證?」
聽他們周旋了這麼久的眾人無不微怔——言下之意,便是這位郡王那一日正好悄悄出門了?有地位足夠高的人可替他作證?
而張員外郎更是忙補充道:「無論那日大王去過何處,都來得及趕到頒政坊,畢竟延康坊與頒政坊相去不遠……」
「所以,我問你,你說我們見了你,那究竟是在何時何刻?你離開尚書省公廨是什麼時辰?來到那座別院是什麼時辰?離開別院時又是什麼時辰?」李徽再一次打斷了他,神色越發淡定。
李璟被他的神情所感染,立時便覺得振奮許多,禁不住冷嘲道:「張員外郎可得仔細想清楚了。莫要隨意胡編一個時辰,便以為能陷害我們了。橫豎眼下也到了下衙的時候,咱們一群人親自走一遭,驗一驗是真是假,也好瞧瞧你究竟說的是實話還是謊言。」
張員外郎注視著他們,猶豫良久之後,方道:「下衙是酉時初,到別院是酉時中,離開的時候已是戌時中了。」接著,他很是篤定地道,「那一日,某回到家中,已經是坊門即將關閉的時刻,所有家人都能為某作證。」
「既然我們的家人無法替我們作證,你的家人的證詞又如何能取信?」李璟哼了一聲,「當日下午與晚上,我都在府中,受阿娘之命陪著侄兒頑耍。阿娘、阿嫂、侄兒都能替我作證——當然,證詞你們或許覺得不可信。堂兄,你又在何處?」
李徽輕輕一笑:「我那一日突然感念祖父祖母,便乘車去了大慈恩寺。祭拜完兩位長輩之後,又與玄惠法師對弈,直至坊門關閉之前,才回到濮王府。大慈恩寺的玄惠法師,服侍法師的沙彌,以及偶遇的進香客,都能替我作證。」
大慈恩寺,便是當今聖人尚是太子之時,為了供奉秦皇后而捐建的寺廟。當寺廟建成的時候,先帝亦已經去世了,寺內便為先帝先後都造了殿堂,常年供奉做法事。而玄惠法師則是大慈恩寺的第一位主持,翻譯佛經無數,既是如今地位最高的名僧,更深得先帝與聖人的信賴。
這位玄惠法師能夠作證,自然不可能打誑語——
一時之間,所有人都啞口無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