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栽贓陷害
因監督流言之案的緣故,這些時日以來,李徽與李璟每天都宛如點卯一般出入大理寺,勤勤懇懇,從不懈怠。不僅濮王府與越王府,連朝廷眾臣都早已經習慣見到兩位郡王在他們上下公衙的途中來來去去了,自然覺得他們長時間待在大理寺中很是理所應當。
加之大理寺卿嚴守秘密,將這樁案件捂得嚴嚴實實,連低階官員都藉故遣開,絲毫不知內情。故而,儘管貢舉弊案已經開始審問,但除了已經涉案的幾位臣子之外,沒有任何人知曉兩位郡王已然從督案之臣淪落成了受審之人——然而,消息靈通的長寧公主卻是例外。
朔望大朝中那兩名監察御史的彈劾,已經一字不落地傳入她耳中,足以令她惱怒不已。隨後,她派人再去打探,卻聽聞聖人與越王在兩儀殿中密議片刻後,便又陸續召見了三司與右僕射。緊接著,兩名監察御史也消失在大理寺當中。
長寧公主本便是冰雪聰明之人,略作思索之後,便猜得/八/九/不離十了,越發覺得氣惱:「阿爺與世父明知兄長們受了委屈,怎麼還答應立案,讓兄長們去受審?這豈不是越發助長了那兩個混賬東西的氣焰麼?」
「悅娘莫急,你阿爺行事,必定有他的道理。」杜皇后倚靠在軟榻上,輕聲勸道。自從她生下永安公主之後,便大病了一場,至今尚未調養過來,平日裡宮中各種飲宴慶典幾乎都不見她的蹤影。於是,暗中隱約生出了不少傳言,說她早已病入膏肓,幾乎見不得人了。而她所居的皇后之位,遲早都會落入楊賢妃或袁淑妃囊中。
然而,若是此時有頗通醫道的人仔細端詳,便會發現杜皇后的氣色並不似傳言中那般虛弱不堪。她雖然清瘦了許多,顯得有些弱不禁風,但眉宇間的從容氣度仍在,而雙頰上也有一層薄薄的血色。經過三年的悉心調養,她無疑已經漸漸恢復過來。雖仍不比得從前那般康健,卻也早已不是連床榻都離不得的重病之人了。
「此事聽起來如此荒唐,本就不該理會他們。」長寧公主急得有些坐立不安,「既然理會了他們,便極有可能引來有心人從中作梗,說不得平息此事帶來的影響便艱難了。兒知道阿爺心裡忌憚甚麼,可兒更擔心兩位兄長的名聲與安全……不成,兒不能就這麼等著,必須做些甚麼才好。阿娘,今日便讓婉娘陪著你罷,兒想出宮。」
杜皇后慈愛地望著她,實在不忍心阻攔:「去罷。」然而,目送長女離開的背影時,她卻禁不住心中輕嘆。許是因迫切地想要保護她與幼妹之故,這幾年來,長寧的性情越發果斷獨立。雖偶爾有些急躁,但也不過是少不經事,缺少磨礪而已。倘若她是個小郎君,該有多好?以聖人對她的喜愛與讚賞,以她嫡長的身份,定能坐穩了東宮之位。
可偏偏,她卻是個好強的小娘子,是位聰慧而倔強的公主。這孩子,離她心目中的貴女形象真是愈來愈遠了。但這也怨不得她,或許她本就不該以世家女的教養來強求女兒。身為天子之女,又何必恪守那些莫名的規矩?反倒讓自己活得不夠痛快呢?
罷了,由得她去罷。想到此,杜皇后輕輕勾起唇角:她能擁有一個聰明果決的女兒,一個天真可愛的女兒,此生已經很滿足了。至於後宮中那些魑魅魍魎,且讓她們得意這一時罷。三年前便放出去的誘餌,遲早能釣出不少大魚來。不過,如今正是風雨欲來的時候,她也不必刻意髒了手,只管笑看她們爭得頭破血流便是了。
該屬於她們母女的,她絕不會讓給任何人。不屬於她們,卻與她們息息相關的,也該仔細籌謀一番了。總不能在日後落入孤掌難鳴的境地,以至於寸步難行——娘家沒有一個可用之人,若是提拔他們也容易引人注意。至於皇家宗室,幾個侄兒都是有情有義的好孩子,絕不能有失。而駙馬——成國公府和燕湛,還不知能不能靠得住呢。
長寧公主作男兒打扮出宮之後,便立即去了濮王府。李徽不在,她自然撲了個空,卻很是自然地吩咐張傅母派人去將王子獻喚過來。待到王子獻匆匆趕至的時候,她便立即將彈劾以及立案之事告知他:「大理寺也在查那兩個監察御史,你可曾聽聞過前兩天有甚麼文士去尋他們?事不宜遲,必須將這些人查清楚,否則容易被人做手腳,抹去前後的痕跡。」
「文士之事已經有部曲跟著了,貴主放心,一個都逃不了。」王子獻冷靜地回道,「至於監察御史,在下會立即讓人去查探。不過——」他眉頭一動,「我有些擔心……那個吏部考功員外郎。既然兩名御史膽敢彈劾郡王,便必定不止是荒唐求名。他們能在官場上待到今日,便是再愚蠢短視,也不可能不明白自己正在冒著何等的危險。」此事的由頭都系在那位考功員外郎身上,他才是最為關鍵的棋子,幾乎可定成敗,不得不防!
「你的意思是,他們將吏部考功員外郎作為後著?趁著大家都覺得他們必敗無疑的時候,便由吏部考功員外郎出面指證,誣陷兩位兄長……」長寧公主杏眼圓睜,「究竟是何人如此惡毒?竟要將兩位兄長陷入如此境地?!」
「……何人出手?監察御史與吏部考功員外郎職低位卑,捨去他們能換得兩個身敗名裂的宗室郡王,自然無比划算。更重要的是,這兩位郡王一個出身濮王府,一個出身越王府,顯然更容易離間天家兄弟之情。而且……貴主最信賴、最倚重的,不也是這兩位兄長麼?」王子獻低聲回道。
長寧公主怔了怔,輕咬紅唇:「我們如今都無權無勢,唯有趁著這時候將我的助力徹底掐滅了,他們才能放心?……呵,楊家,安興公主……她居然還讓程青去跟著督案?!假作甚麼長輩!!惺惺作態,可惡至極!!」
「貴主,如今尚不是憤慨的時候。必須盡快聯絡越王府,同時請清河長公主、臨川長公主出面。」王子獻繼續道,「我會讓人趕緊去查考功員外郎,務必趕在他們徹底消滅完證據之前,儘量留存一二。」
之前他也曾讓人查過這位省試主官,為的不過是弄清楚他的喜好,更便於判斷省試時該如何答卷,才能投其所好。那時候不過是匆匆一查而已,也得了不少消息——究竟有哪些是他忽略的?是否還能再度尋出來?不,無論能不能尋出來,他都必須去尋找,絕不能讓玄祺出現什麼閃失!
如同玄祺護他之心一般,他也絕不能容許任何人傷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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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大理寺公廨正堂當中,三司主官都無比震驚地望著傳喚而來的吏部考功員外郎,簡直要被他言之鑿鑿的證詞給驚呆了。御史中丞甚至忍不住又問了一句:「你是說,信件與帖子確實並無異狀,但新安郡王與天水郡王私下見了你,明確地提到讓你點王子獻為甲第狀頭?」
吏部考功員外郎輕輕頷首,流露出了愧疚之色:「某不敢有半點隱瞞之處。其實某並不願意答應,但新安郡王和天水郡王……畢竟都是從一品的郡王之爵,某又如何能……又如何能違逆?」他是個鬚髮斑白的中年人,身形清癯而瘦弱,瞧上去並沒有任何官威。做出含淚懊悔之態的時候,反倒是令人不自禁地生出同情之心來。
反觀李徽與李璟,皆是器宇軒昂的少年郎。便是一個性情看起來再溫和,一個看起來很是率真,亦都是天家貴胄,優雅而高貴,凜然而不容冒犯。二強一弱,恃強凌弱者,似乎也並不少見,不是麼?更何況兩位郡王年紀尚輕,因著一時衝動而做出了這樣的事,亦是能說得通的。
「一派胡言!」李璟立時勃然大怒,「我從來不曾見過你!又何曾威脅你做甚麼?!你居然敢污衊我們兄弟二人,實在是膽大妄為!!」
李徽亦難掩怒意,但反應比自家堂弟更淡定一些:「自始至終,我都只讓人送了帖子與你,從未見過面。你為何要出言誣陷?我們不過是因情義而舉薦了自己的朋友,信件帖子俱在,何須再親自去見你一回?」
「大王與王子獻相交,自然不忍心他落第,便想著讓他揚名長安。還有甚麼比得中甲第狀頭更快的揚名之法呢?」兩位監察御史在旁邊推波助瀾,冷笑道,「連吏部考功員外郎都指證了,證人與證據確鑿,兩位大王還有什麼話好說的?」
「從來沒有做過的事,我們為何要認?!」李璟回首望向他們,怒火更是熊熊燒了起來,「你們彼此勾連,意圖誣陷宗室郡王,定然有不軌之心!呵,做這種誣陷之事,對你們而言有甚麼好處?!背後定然有主使者!一個兩個,都不能放過!必須嚴刑拷打,將涉及此事的人都給揪出來!」
「以王子獻的才華,我從來不相信他不會是甲第狀頭,更不相信他會落第。」李徽微微皺起眉,「我又何須做多餘之事?」
「這是不是多餘之事,大王心中自然清楚。」許是因方才被逼得無言以對,兩位監察御史此時嘴皮子竟是利索許多,冷嘲熱諷,無所不用。
大理寺卿正待要呵斥他們,不可對兩位郡王不敬。御史中丞與刑部尚書卻不約而同地朝他搖了搖首。
這樁原本一派荒唐的案子,因著吏部考功員外郎的反口,倏然變得錯綜複雜起來。這也正說明,確實有人在裡頭攪弄風雨,圖謀不軌。若是不讓這些名為「證人」實為「罪犯」的傢伙得意洋洋地說話辯論,恐怕很難得到替兩位郡王翻案的蛛絲馬跡。
如今,也只有暫時先委屈兩位郡王了。
這時候,堂外倏然傳來一句悠悠的話:「呵,以王子獻的能力,若是不定他為甲第狀頭,老夫才要懷疑進士科省試是否有舞弊之舉!!甲第狀頭早已是他的囊中之物,探手便可取來!!大王既是他的知交,自然不會不清楚,確實沒有任何必要做多餘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