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郡王之怒
楊謙等諸人的到來,彷彿驚破了這一方角落中的靜寂與驚懼。正惶惶然不知該如何是好的年輕士子們,幾乎是本能地立即望向他,似乎指望著他能替他們說幾句話。然而,立在杜重風身後的李徽循聲望去,俊美的臉孔上依舊冷靜非常——冷靜得根本毫無表情,無從揣測他此時的情緒。
「大王?」當瞧見站在一片狼藉中的李徽之時,便是素來泰然從容的楊狀頭也不由得變了臉色,「大王是何時來的?到底發生了何事?怎會……怎會如此?」
堂堂一位郡王竟然在楊家的文會中被人冒犯,便是濮王一脈再式微,也容不得如此慢待。想到此,楊謙竟是驚出了一身薄汗。他顧不得追究前因後果,滿臉歉然地道:「大王可有受傷?不如請隨著楊某至客院中歇息?快,還不快去將醫者喚來替大王診脈!」
連他的態度都如此恭敬,周圍的年輕文士們越發驚慌,不自覺地便都紛紛往後退去。他們也不過是一時少年意氣,加之確實有些心性不正,仗著彼此都不知對方身份,所以才胡言亂語一通,以發洩自己的嫉恨。誰知自己在不知不覺間,竟然冒犯了這樣一尊大佛?
李徽並未接受楊謙的示好,他輕輕地撣了撣自己身上的茶水與墨跡:「楊狀頭,孤從未想過,居然會在你舉辦的文會上,聽見如此令人憤慨的不敬之語,遭遇這樣的逆毆之事。若是你想知道詳細,便讓杜十四郎轉告你罷。」他的目光淡淡地掠過了楊謙與鄭勤,彷彿是無意為之,又彷彿有些意味深長。
並非他多疑,而是從流言紛繁帶來的結果判斷,此事只可能是這二人在後頭作梗。先前推動此事的是鄭勤,劍指的是子獻與楊謙二人。如今流言越發變本加厲,深受其害的卻只有子獻一人,楊狀頭竟然藉著東風更上了一層樓,博得了眾人的憐惜與維護——他絕不相信,楊謙自始至終沒有在其中做什麼手腳!
呵,二人沆瀣一氣,只為了排除威脅,當真是面目可憎!
楊謙擰緊眉,看了杜重風一眼。杜重風不著痕跡地微微搖首,示意他決不可再阻攔。而李徽這時已經挺直脊背,緩緩走了出去:「還須得煩勞楊狀頭,將這些人看起來。孤這便入宮去,向叔父述說前因後果,替自己討個公道。」
「叔父」?!涉入此事的幾個年輕士子頓時臉色慘白,渾身不自禁地戰抖起來——
能稱當今聖人為「叔父」者,遍數長安城中也不過數人而已。論起年紀,此人不是新安郡王李徽,便是天水郡王李璟。而這兩位宗室王,皆是方才他們嘲弄的對象,更是他們暗諷的長寧公主的堂兄!而長寧公主是誰?聖人最心愛的女兒,杜皇后嫡出的大公主!他們真沒想過,一時口快,居然也能惹來這樣一位煞星!
「大王放心,楊某絕不會放在場任何一人離開別院。」楊謙保證道,目送李徽離開。而與此同時,鄭勤滿臉疑惑地回首,低聲催道:「子獻,你怎麼不趕緊隨上去?也不知大王方才遇見了什麼事,是否受了傷……」
他的聲音雖儘量壓低了,但在如今這種落針可聞的時候,在場之人無不聽得一清二楚。幾乎是下一刻,眾人的視線便紛紛落在他身後的少年郎君身上——他便是傳聞中那個王子獻?!便見那少年郎眉頭微皺,露出了無奈的笑容。
然而,即使那笑容宛如春風,也依舊掩藏不住王子獻的疲憊之態與深深的歉意:「不過是舉薦了我,便讓大王忍受了這樣的屈辱……大王已是受了我的連累,我又有何顏面佯裝若無其事地去見他?至於其他,清者自清,濁者自濁,王某無所畏懼。」說罷,他輕輕地一嘆,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行去。
眾文士們不由得怔了怔——在他們肆意中傷譭謗之前,他們確實從未想到,那位王子獻居然是一位這樣的人物。寵辱不驚,氣度從容,舉止高華,顯然確實絕非尋常的紈褲子弟。這令好些人都不禁深深思索起來:他們所聽見的流言,究竟是真是假?他們是否被人利用了,而不自知?
當然,仍有些人固執己見,在心中冷笑道:果不其然,如此年輕的少年郎,居然敢放出狂言說自己必定是「甲第狀頭」,若不是背後有所倚仗,豈敢如此張狂?既然此事眼看著便要鬧大了,他們這些尋常的白衣士子又如何能坐以待斃?!
若是尋不著達官貴人為他們做主,那便將此事傳入御史台,讓監察御史替他們做主!!
且不提彼時彼刻在場諸人心裡都轉著什麼樣的心思,王子獻遠遠離開這一群人之後,神情瞬間便冷了下來。他這些日子參加的文會,多為楊家主持或與他私交甚為不錯的士子們相約舉辦,自然沒甚麼人提起眼下的流言究竟已經有多不堪。便是委婉提醒,也絕不可能如同今日李徽直面這些流言這般毫無遮擋。
故而,他其實並未明確地知曉,如今的流言到底已經發展到何等地步。原本他想過悄悄去些不知名的文會上走一走,或許有所收穫,眼下卻已是不必了——李徽在外人面前一向是性情溫和,內裡也極為善忍。就連他都已經怒到了如此程度,可見他聽見的那些言論,究竟有多令人惱恨。
李徽自楊家別院出來後,便徑直御馬去了太極宮。他方才說要請聖人做主,當然並非嚇唬這些膽大妄為的士子,而是真切地想教訓他們一通。
畢竟,此事關乎濮王一系與越王一系的尊嚴,更關乎長寧公主與王子獻的名聲,不得不立即應對。否則,若任這些傳言繼續下去,皇家的顏面何存?!長寧公主的名望何存?!王子獻的未來何存?!
一路上,他冷靜地盤算著自己該如何行事,但一時之間能想到的每一種法子似乎都有些漏洞與隱憂。他不能表現得太過精明睿智,免得讓聖人懷疑他過去的行為舉止皆是佯裝;他也不能表現得太過冷靜或太過激烈,過猶不及——
然而,一切隱憂都無法澆滅他心中的怒火。必須藉著這次發作的機會,盡快擊潰背後的陰謀!而且,若是他沒有料錯,似乎還有人在其中渾水摸魚,試圖將此事牽連到越王身上。王子獻的身份當然無須詳查便很清楚,與祁縣王氏、越王府沒有任何干係。但這無疑也是一個極為危險的預兆。這回若只是試探的清風細雨,下一回說不得便是疾風驟雨了。
踏入太極宮的那一剎那,新安郡王掩住了所有此時不該有的情緒,沉著臉徑直向著兩儀殿而去。他一路行色匆匆,衣衫上沾著茶漬墨跡,如此形容不整地求見聖人,自然引來了諸多猜測。有宮人忙不迭地去稟報杜皇后與長寧公主,也有宮人眼珠子轉了轉,悄悄地告知了楊賢妃與袁淑妃。
兩儀殿中,正在處置政務的聖人聽殿中少監回稟,說是新安郡王求見的時候,不由得微微一怔,而後笑了起來:「這孩子,都已經多久不曾私下求見朕了?想必今日一定有什麼緣故,讓他進來罷。日後除非必要,也都不必刻意攔著他。」
片刻之後,殿中監便將他處理文書的御案收拾乾淨,抬到一旁。聖人坐在另一側的胡床上,靠著憑幾歇息起來。他剛抬起眼,就見滿身狼狽的李徽快步奔了進來,雙目微紅地跪倒在地,帶著幾分隱忍之色,切切喚道:「叔父……」
「這是怎麼了?」聖人訝異之極,立即起身將他扶了起來,「好孩子,你可是受了什麼委屈?這一身狼藉是怎麼回事?還有人敢對你動手不成?這衣衫都是濕的,渾身都快涼透了,趕緊更衣再說!」
「叔父……」李徽反握住他的手臂,很是勉強地控制住了起伏不休的情緒,咬著牙道,「有人竟敢辱罵孩兒『畜生輩』,還將杯碟茶盞和紙墨筆硯都丟過來,意圖砸傷孩兒……孩兒左思右想,實在忍不了這口氣!還請叔父為孩兒做主!!」
他滿面懇切之色,佈滿血絲的雙眸之中充溢著信任,更流露出幾分孺慕之情,令聖人不由得越發心軟了幾分:「你阿爺與兄長都不在長安,朕這個叔父自然會替你做主,讓你倚靠!朕倒要瞧瞧,究竟是何人,竟敢如此膽大妄為,欺負咱們家的人!」
「他們……」
「莫要著急,且換了衣衫,暖和一些再來細說。」
「叔父……」新安郡王立時便露出了淺淺的委屈之色。
聖人再度心軟了,便又道:「好罷,你且說說,那些欺辱你的人究竟在何處,朕這便讓金吾衛去將他們押起來。」
「都在楊家的別院裡,之前孩兒正在那裡參加文會。」李徽回道,簡單地說了那些人嚼舌,而後他便憤而怒起阻止他們繼續胡言亂語,結果反而遭到辱罵與攻擊之事,「楊明篤答應了孩兒,絕不會將他們放走。」
他頗有些語焉不詳的話,反倒引起了聖人的興趣:「既然人都在,必定一個都跑不掉。你便安心去洗浴更衣罷。來人,將我昔年的舊衣尋出來!再將太醫叫過來,給玄祺好生診治一番!」說罷,他拍了拍侄兒與成年男子相較依舊顯得稍有些單薄的肩:「此事由朕來處置,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