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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120章
第一百二十章 捧而殺之

 十一月初,由各州府解送的舉子終於盡數抵達長安,並向尚書省吏部呈交公驗、過所等文書,核定其省試資格。一時間,宮城附近人來人往,絡繹不絕。帶著各地口音的官話,也彷彿隨處皆可聽聞。

 大唐疆域何其廣闊,共計將近三百六十州,每州解送的舉子或寥寥數人或一二十餘人不等。若是細算起來,每年有資格進入進士科省試者約千人左右,多者可至兩千人。而最終能夠登第者,卻僅僅只有十來人或二十餘人罷了——以「百中取一」來形容,亦絲毫不為過。

 當然,除去進士科,尚有明經科、明法科、明算科等貢舉科目,取士更多,入仕途也更容易。不過,也正因進士科極難脫穎而出,偶爾出一位甲第狀頭,便能夠聞名天下。於是,更引得無數飽學之士年復一年應考,意欲一試成名。

 只是,進士科貢舉之試絕非僅憑才學便能通過,更需達官貴人的舉薦,方能增添勝算。長安城的每一條大街小巷中,似乎都多了些四處奔忙的文人士子。他們為了自己的前程,幾乎是廣撒文貼,不斷地前往那些三品服紫高官的府邸投遞,或者試圖尋門路接近宗室貴族。只有博得其中一人賞識,他們方能安下心來繼續讀書。

 不知何時開始,一位名為王子獻的國子監學生得到諸多達官貴人舉薦的消息,漸漸地流傳開來。據說,不僅國子監中諸多學官都替他說了好話,連禮部尚書楊士敬也特地向吏部考功員外郎遞了帖子。此外,一眾皇親宗室——新安郡王、天水郡王、嗣越王,甚至於長寧公主都舉薦了他。

 何以此人得到如此眾多達官貴人的青睞?他出身如何?來自何處?一時間,各種流言越發紛繁,傳得沸沸揚揚。而這位此前在長安城內籍籍無名的王子獻,也幾乎成了人盡皆知之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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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徽跽坐在角落中,有些漫不經心地聽著周圍的高談闊論。他素來對這種彷彿炫耀才學一般的文會沒有任何興趣,覺得即使來了也不過是白白耗費時間罷了。只是,杜重風親自來到濮王府給他送來了帖子,又暗示他此行必定不虛,實在勾起了他的好奇。而如今,文會不過剛開始,他便已有些百無聊賴了。

 正當他飲完一杯酪漿,打算再換個更安靜些的位置的時候,身穿青衫披著絲綿斗篷的杜重風翩然行來。他的穿著與無數寒門士子極其相似,絲毫瞧不出頂級門閥士族的貴氣,然而舉止之間卻帶著尋常人難以模仿的氣韻,足以令路過之人無不側目。若不是他年紀太輕了些,瞧著實在不像是考省試的舉子,恐怕不少人都不會放過與他結交的機會。

 「本應早些出去迎接大王,臨來卻被急事絆住了,都是某的不是。」杜十四郎滿面歉意,垂首斟茶相待,「還請大王莫要怪罪。」

 「是子睦將我迎進來的,禮節十分周到,杜郎君無須致歉。」李徽挑眉淺笑,「不過,我此來為的只是你先前提過的『趣事』,至於其他,我並不感興趣。若是你能早些為我解惑,自然再好不過。」

 杜重風將茶盞往他面前輕輕推去,茶香裊裊中,他微微一笑:「說起來,此事其實並非甚麼『趣事』。只不過,我相信大王一定會感興趣罷了。對了,王郎君今日也來了,正在向楊師兄討教策論之事,大王可想去聽一聽?」

 「無論是誰,說起策論與詩詞歌賦,都很是無趣。」李徽眯起眼,眸中的情緒淡淡的,唇角的笑容卻一如既往的溫和可親。

 他緩緩端起那杯茶,啜了一口,讚道:「餘香繚繞,好茶。」說罷,他環視週遭喧鬧的眾人,又道:「在我眼中,杜郎君從來都不是甚麼故弄玄虛之輩。若是當真有什麼事,不如我們且找個清淨之地,好生說道說道?」

 杜重風隨著他的目光望去,搖首道:「此處便最為適宜。」而後,他沉吟片刻,方道:「不知大王可曾聽聞,最近京中文人間的流言變得愈加紛繁了?似乎不止一人在背後推波助瀾,但目標所指的只有一人——王郎君。」

 「我並非文士,自然並未聽聞甚麼新消息。不知杜郎君所指的,究竟是什麼流言?」李徽的臉色沉了沉。文人間的流言,四處受邀參加文會、詩會的王子獻定然知道得最清楚。不過,這些天他竟然隻字不提,究竟在隱瞞甚麼?

 他正欲細問,便聽不遠處有人憤憤然地道:「若當真是才華橫溢之人,為何此前在長安卻並未傳出任何文名?無端端便得了這麼多高官貴人的舉薦,其中定然有甚麼旁的緣故!」

 數人紛紛附和,又有人道:「你們不妨細細想想,此人姓什麼——姓『王』。越王之母王太妃與越王妃皆出身祁縣王氏,若是祁縣王氏子,得到一群宗室王的舉薦也不奇怪。至於國子監祭酒與楊尚書,許是看在越王的顏面上,才替他說了好話。如此說來,越王殿下倒真是好大的顏面。」

 「就算看在越王的顏面上,也不可能公然抹黑楊狀頭罷?你們難道不曾聽說,國子監祭酒居然認為他比楊狀頭更勝一籌,此次省試定能奪得甲第狀頭!省試還早著呢,便將這樣的名聲傳了出來。若是到時候他不是甲第狀頭,甚至根本不曾登第,那可真是一齣好戲!」

 「嘖,你們可真是糊塗!都傳出了這樣的名聲,又有這麼多人舉薦,若考功員外郎不給他一個甲第狀頭,豈不是平白得罪了那些達官貴人?區區考功員外郎,如何經得住幾位宗室王的責備?」

 「甚麼?!你的意思是,這甲第狀頭,注定要落在那甚麼王子獻身上?!」

 「嘿,你們忘了?長寧公主也舉薦了他,莫非……」

 「長寧公主早已許配給了成國公府,怎可能再下降祁縣王氏?」

 「不是尚未過六禮麼?只要貴主願意,什麼事不能成?聽說那王子獻生得不錯……想來也不過是個繡花枕頭,中看不中用。為了替尚主鋪路,便拿著甲第狀頭的名聲給自己裝點裝點罷了。」

 轉眼之間,怨氣沸騰的年輕士子們便分作了兩派:一派百般揣測此次省試已經內定了狀頭人選,顯然是一次舞弊。只可恨這些達官貴人權勢煊赫,隻手遮天,他們這些寒門士子求告無門。另一派則心照不宣地肆意揣測長寧公主或者其他宗室王與王子獻之間的關係,其中更夾雜著許多不堪的言論。

 聽見這些胡言亂語,李徽心中的怒火幾乎猛地燃了起來。不過轉瞬之間,他便想到了隱藏在流言背後之人的居心叵測:這分明是一次明晃晃的捧殺!藉著大肆宣揚子獻的才華與所獲得的賞識,刻意引起所有年輕文士的嫉恨與質疑!!子獻的名聲在長安傳得越廣,懷疑他的人便越多,就算他當真獲得甲第狀頭,其他人必定也認為這「狀頭」的來路不正!

 若是沒了好名聲,莫說是日後陞遷了,便是登入仕途都有些危險!萬一有人狀告此次貢舉舞弊,監察御史借題發揮,子獻作為引來質疑之人,便是再清白無辜,也極容易成為平息此事的犧牲!

 為了徹底毀了他,不惜造勢捧而殺之!真是好狠毒的心思!!

 雖然心中很清楚,此時此刻,並不宜將此事鬧大,而應該儘量使些法子展露子獻的才華,以平息這些士子的懷疑。然而,作為一位兄長,作為一位生死之交,李徽卻覺得他已經忍無可忍——他猛然將手中的茶盞擲了出去,狠狠地砸在那群正在低聲討論著不堪猜測的年輕士子中間。

 溫熱的茶水四濺,碎裂的瓷片擦過好幾人的臉頰。那群人一時間大嘩,狼狽不堪地四處避讓。有人躲避不及,臉上落下了血痕,頓時氣怒交加,揮著拳頭便要衝過來:「畜生輩,發什麼瘋?!莫非你就是那個甚麼見不得人的王子獻?!」更有人拿起手中的茶盞杯碟、筆墨紙硯,要砸將過來。

 面對如此混亂的場景,數倍於他的敵人,李徽卻極為冷靜。他輕哼了一聲:「『畜生輩』?杜十四郎,你可記得,十逆大罪之六指的是什麼?」

 杜重風怔了怔,方才正要阻攔他,卻已是來不及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此事徹底鬧開——他原以為,這位新安郡王是位深藏不露的人物,必定不會當眾失態,而是會冷靜地徐徐圖之。難不成,他的猜測居然有誤?

 雖然心中轉過了許多念頭,但他依然迅速地回過了神,不著痕跡地擋在李徽面前,淡定地答道:「十逆之六,大不敬之罪。謂盜大祀神御之物、乘輿服御物;盜及偽造御寶;合和御藥,誤不如本方及封題誤;若造御膳,誤犯食禁;御幸舟船,誤不牢固;指斥乘輿,情理切害及對捍制使,而無人臣之禮。」

 「辱罵孤為『畜生輩』,辱及孤之父母,甚至於祖輩,可堪稱為合乎人臣之禮?逆毆孤,意圖傷孤,可堪稱為『敬』?」李徽又淡淡地問。

 「回大王,此確為『大不敬』,論罪當斬。」杜重風無比默契地接道。

 當然,他們二人都明白,十逆大罪絕不可能如此容易定罪。一句辱罵,一些砸過來的茶盞杯碟,頂多只能讓這些士子流放幾年,徹底斷絕他們的入仕之道。不過,若為的是殺雞儆猴,不教那些不堪的流言繼續亂傳,這已經足夠了。

 當「孤」的自稱一出,又有「大王」的稱呼相佐之後,周圍那些方才還憤怒無比的士子無不目瞪口呆。誰會知道,在文會的角落裡,居然正坐著一名/天/家/貴胄?!將他們所有中傷的話都聽了個正著?!然而,已經砸出去的茶盞杯碟和文房四寶卻已經收不回來了,不僅潑了杜重風滿身,砸得他額角發青,李徽亦沒有倖免。

 一時間,此方角落中一片靜寂。方才的喧鬧與混亂,彷彿夢幻一般消散得無影無蹤。

 而這時候,聽聞消息的楊謙帶著一群師門兄弟與客人鄭勤、王子獻等人匆匆趕了過來:「究竟發生了何事?」楊家的文會中從未出現過這樣的亂象,楊狀頭語中的不悅之意,一聽即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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