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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122章
第一百二十二章 衝冠雷霆

 既然聖人答應了處置此事,李徽自然沒有甚麼不放心的。他刻意模糊了此事的前因,便是有意引起聖人的興致,通過調查之後,讓那些流言毫無遮掩地、原原本本地呈現出來。不曾經過他轉述的胡言亂語,最為真實,無須懷疑,他幾乎能想像出聖人聽見這些話之後的雷霆震怒。

 一旦由聖人下令必須徹查此事,大理寺、刑部與御史台便必定會查得乾乾淨淨,還王子獻與涉入此事的眾人一個清白。當然,長寧公主的名望、皇室的顏面更不容隨意污衊。即使最終揪不出作為流言推動者的鄭勤與楊謙,也必定能尋出蛛絲馬跡,令他們不得不立即斷尾求生。出了這樣的事,他們定然不敢再肆意行事,短時間內,王子獻便能安寧許多。

 殿中少監將年輕的新安郡王帶到旁邊的萬春殿。這是聖人身為太子時的理政之處,起居坐臥自是一應俱全。便是如今,聖人通常只在兩儀殿、甘露殿以及杜皇后所居的安仁殿、楊賢妃的淑景殿、袁淑妃的延嘉殿等地來往,時不時也會來到此處獨自休息小憩。故而,萬春殿周圍依舊是衛士林立,守衛森嚴。

 李徽坐在浴斛中,雙目半睜半合,彷彿出神又彷彿思索。滾燙的熱水將他白皙的皮膚泡得通紅,蒸汽升起的水霧在他的長睫上凝成了露珠。那雙長睫倏然抖了抖,露珠紛紛落下,露出了無比冷靜的烏黑眸子。鳳眼尾端微微翹起,又令這份冷靜中多了幾分清湛之感,越發顯得神采照人。

 因著他不習慣宮人伺候,浴房中只有他獨自一人。水聲嘩然作響,他跨出浴斛,匆匆擦乾了渾身的水,披上熏了暗香的衣衫。聖人所說的昔年舊衣,看似便如同新衫一般,應該是他尚是晉王時所著,十分舒適。不過,李徽身量更為高挑些,衣衫顯得略有些短,露出了一段皓白的手腕與腳踝。

 當他披散著濕髮來到側殿中時,殿中少監親自給他披上了狐裘,又命宮人給他擦乾頭髮,去膳房取熱騰騰的羹湯吃食等等。李徽謝過了他之後,就聽見殿外傳來長寧公主的聲音:「聽說阿兄在此,我帶著婉娘來探望兄長,還須你們擋在外面,先進去通報不成?」

 遍數太極宮之中,有誰敢阻攔這位貴主?於是,下一刻,一身火紅的長寧公主便猶如烈焰一般走入殿內,身邊還帶著一隻小火球永安公主。姊妹倆仔細端詳著李徽,見他臉上並沒有傷痕,無不松了口氣。永安公主還頗為誇張地按住了胸口,也不知是跟著誰學的。

 長寧公主輕嗔:「那傳話的宮人說得不清不楚,嚇了我一跳。幸好阿兄沒有受傷……不過先前那身狼狽是怎麼回事?究竟是甚麼人膽敢冒犯阿兄?當咱們李家人好欺負麼?必定不能饒了他們!到時候,誰敢來求情,就是與我們過不去!」

 「哼!和我們過不去!」永安公主熟稔地撲入李徽懷中,撲閃著大眼睛,認真地出主意道,「阿爺給阿兄出氣!」

 李徽不由得失笑,抱著她晃了晃:「是,讓叔父給我出氣。我這不是一受了委屈便來太極宮了?」他望了一眼靜候在側的殿中少監,沉吟片刻,仍是將方才的衝突始末仔細地說了一遍。在自家堂妹面前,自是沒有甚麼好隱瞞的:「不過是我一時私心,讓你們都一起舉薦了子獻,想不到便傳出了這樣的流言……」

 長寧公主冷冷地笑了起來:「阿兄也只是為朋友著想罷了,何錯之有?而我們兄弟姊妹情深,不過隨手幫阿兄一個小忙,又何錯之有?!就因為咱們舉薦了王子獻,這群人便心生嫉妒,四處造謠生事,甚至不惜污衊於我們,足可見其心性!」

 她尚未下降,這些人便揪著她的婚事胡言亂語,難不成不知這樣的流言會損傷她的名聲?堂堂皇后嫡出的大公主,他們不敢公然污衊,便私下滿口污言穢語,私德不修,都不是甚麼好東西!呵,若是她下降了,再舉薦王子獻,想必在他們眼裡就和豢養面首的安興公主一樣了罷?這世間總有這種無恥之尤之輩!!

 「這些人確實可惡,斷絕了他們的仕途也是件善事。否則,真讓他們當了官,日後也不會是甚麼為民謀利的好官。想必見到別人比自己陞遷得快,就恨不得使盡手段將對方拉下來,平白生出無數是非。」李徽回道,毫不掩飾厭惡之情。

 「事關我的聲名,絕不能放走這些混賬東西!」長寧公主眯了眯雙眸,「不過,王子獻之事……阿兄打算怎麼辦?就算這一回的風波平息下來,依舊是他身上擺脫不掉的污點。只要他省試奪得榜首,依然會引來許多人質疑,名望很難壓過楊謙。」

 「子獻身負真才實學,不知比那種徒有虛名之輩高出多少。只要有機會,他自然便能證明自己。」李徽回道,「我會再請叔父做主,給子獻正名的機會。以子獻之能,足以抵得過無數個蠢物,日後必定能夠報效朝廷,全心全意為叔父盡忠。」

 長寧公主噗哧一笑,瞥了一眼一動不動杵在旁邊的殿中少監:「劉少監聽見了麼?將這些話一字不漏地告訴阿爺罷。以阿兄的脾性,如何會在阿爺面前說這些流言蜚語?想必阿爺還甚麼都不知道罷。到時候,阿爺不僅要為阿兄做主,還須得為我做主才是。」

 聞言,殿中少監輕咳一聲,立即退了下去。不過,此時殿內仍留了好些宮人,李徽自然不可能如在濮王府中那般自在,更多的打算也不便再提。長寧公主亦明白他的顧慮,只是坐下來與他一同用了夕食,又牽著永安公主帶著他去安仁殿拜見杜皇后。杜皇后仍在休養當中,不能多思多慮耗費心神,這種事他們自然不會在她面前提起。

 而兩儀殿內,聖人聽了殿中少監的稟報後,立時大怒:「豎子敢爾!悅娘不過是舉薦了一個士子,便被他們傳成了什麼模樣?!朕的女兒,朕的侄兒,不過是做區區一件小事,他們也敢張口就污衊?!還將不將皇家放在眼裡!必須給他們治個大不敬之罪!以儆傚尤!!」

 只要想到在他不知之處女兒所受的委屈,只要想到這些口沫橫飛的蠢物竟然如此肆無忌憚,他一時間怒不可遏,連連拍案:「將刑部尚書、大理寺卿與御史中丞叫過來!朕要他們三司會審,將這個案子查到底!!」

 當三位重臣聞訊匆匆趕到宮中的時候,還以為發生了甚麼謀逆造反的大案,心中頗有些忐忑。然而,待到聖人說罷前因之後,他們卻無不怔住了,三張老臉不約而同地僵了僵——這樣尋常的案子,不說新任的京兆府府尹了,便是交給萬年縣縣令辦亦無不可,何須動用三司會審?!三司會審,審的可是重案要案!審的可都是謀逆造反或殺人大案!哪有餘暇審這種案子?!

 「怎麼?你們覺得此案太小?不該讓你們三司會審?」聖人自是火眼金睛,發覺了他們的遲疑,頓時大發雷霆,「這些流言傷及了朕的女兒與侄兒,甚至還牽連了二兄,你們怎知不是謀逆之案?!待到事情鬧大了之後——像前幾年的兩次刺殺案、宜川的巫蠱案,案犯將線索都收拾得乾乾淨淨,到時候就查無可查了!!」

 三位大臣無不一凜:雖然知道聖人所言實在牽強,然而讓他們強硬地拒絕一位雷霆震怒的君王與父親,實在是太過艱難了。誰說聖人素來溫和,從來不會動氣,更不會遷怒於人?真該讓同僚們都來看看——聖人也是會震怒的!聖人的怒火比之先帝也絲毫不差甚麼!!

 「若不將此事查個水落石出,你們休得再來見朕!」下了最後通牒之後,聖人方氣惱地讓臣子們退下了。他盤腿趺坐在胡床上,思索片刻,又對身邊的殿中監道:「朕給他們下了口諭,料他們也不敢敷衍辦案。只是,此案……或許確實有幾分不對勁,看似簡單,就怕實則不簡單。這樣罷,玄祺尚未回濮王府?將他再喚過來。」

 此時李徽正在安仁殿陪著杜皇后說話,接到聖人召見的口諭後,立即前往兩儀殿。長寧公主見狀,與杜皇后輕言了幾句,也牽著永安公主跟上去。殿中少監回首見身後多了兩位貴主,無法勸她們不必同往,只得默默地在前頭領路。

 「你們姊妹怎麼也跟著來了?」甫瞧見自己捧在手心中的愛女,聖人的怒火便不由自主地消解了許多。不過,隨後想到那些愚物吐出的唇槍舌劍傷的便是他的愛女,心中又有暗火催生起來。他與杜皇后親自教養的女兒,才華容貌、氣度舉止從來都無可挑剔,怎可能容人隨意污衊?!便是日後的駙馬也不敢傷她,區區布衣舉子又算得了什麼?!

 「怎麼?我們不該給阿爺問安?」長寧公主反問道,嬌俏地笑了起來,「阿爺還在氣惱?何須為那些蠢物生氣?將他們收拾乾淨便是了。」

 「不生氣。」永安公主嘟著小嘴,奔過去撲入聖人懷中,似模似樣地拍了拍他,以示寬慰,「阿爺不生氣。」

 聖人神色稍鬆了些,長嘆一聲:「好,朕不生氣。那些人確實不過都是蠢物,朕氣的是他們竟然對咱們天家無任何尊崇之意。因著妒意,還將你們都給帶累了,全都治個大不敬也不冤枉。」此事若是往小了說,不過是流言蜚語罷了,傷及了皇室小輩們的名聲;但往大了說,那便是事關天家的威嚴,絕不容任何人生出不敬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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