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少年狀頭
此時,聖人與諸位宰相以及六部尚書等重臣剛議完事,心情正好。聽聞劉祭酒與新安郡王求見之後,便微笑著將他們喚了進來:「怎麼?進士科的省試剛結束,劉愛卿與玄祺便迫不及待地想向朕稟告甚麼好消息?」
劉祭酒紅光滿面地將他擇出來的答卷都呈了上去,王子獻的時務策卷子赫然便在第一位:「回稟陛下,今歲甲第狀頭已出!年僅十七歲的甲第狀頭,乃國朝以來第一人!故而老臣實在忍不住心中的歡喜之意,特地來向陛下報喜。除了此子之外,尚有堪為甲第者一人,乙第者二十一人!!此次省試真是人才輩出!實在是難得的一年!!恭賀陛下喜得如此眾多的俊傑之才!!」
聖人怔了怔:「噢?劉愛卿這麼快便評完這一千餘名舉子的考捲了?不過,朕記得,剛定的省試之法中規定,省試由多位評卷官共同閱卷,而後按結果評選登第之人。除了劉愛卿之外,六部尚書也皆身負評卷之責,他們應當尚未看過罷?」
劉祭酒很是豪氣地答道:「當然,這只是老臣一人之見罷了。還須六部諸公全部評完卷才能作數。不過,老臣不信,他們還能選出第二個如此出眾的甲第狀頭來!到時候若臣等爭執不下,還請聖人為老臣做主!」
聖人並非頭一回見識到這位國子監老祭酒的真正性情,卻仍是忍俊不禁:「好,朕到時候會將所有登第舉子的考卷都好好看一遍,給他們定出名次先後來。眼下,便先讓六部愛卿們評卷罷——許愛卿,你們不妨也瞧一瞧?」
他正要將答卷遞給旁邊的宰相們看看,冷不防卻掃見王子獻答卷中的內容,目光輕輕一斂。而後,他將王子獻的卷子都挑出來細看,剩下的才給了右僕射許業。如此意外的舉動,令所有臣子都不由得一愣。而早已看過卷子的劉祭酒與李徽卻並不意外。也正因事先料到會有如此的情景,劉祭酒才特地將王子獻的答卷放在最前頭。
「怎麼只讀史一場,王子獻便答了三張卷?」聖人並未先看他最感興趣的時務策卷子,而是往下翻了翻,「足足答了十五道題,也只用了一日?呵呵,真是少年郎的性情……」語中之意,便是此子未免略有些過於狂傲了。
李徽隨即應道:「叔父能看到三張答卷,都是因劉祭酒之功。孩兒以為,省試結束之後,叔父應當重賞劉祭酒才是。」他並非主考官,又是年輕之輩,並不適合在諸位重臣面前替王子獻辯解。不過,若只是引起聖人問詢的興趣,讓劉祭酒來回應卻是再好不過了。
「噢?」聖人果然頗有興味,「難道這卷子還是劉愛卿奪來的不成?」
劉祭酒立即接道:「陛下果然慧眼如炬。」他撫著翹起來的白鬍子,略有幾分得意:「王子獻其實只想交一張卷,不過他答得快,順帶就將剩下兩張卷子都答完了。老臣趁著他檢查的功夫,就將三張卷子都拿走了。既然都已經答了,自然還是全交上來得好,也好讓老臣看看他讀史讀得如何。」
聖人不由得開懷大笑:「原來如此!劉愛卿可真是當賞了!!那他讀史究竟讀得如何?」
「第一張卷確實無可挑剔,甲第狀頭當之無愧。」劉祭酒自然而然地道,「第二張卷也可列甲第之中,不過與另一名甲第舉子分不出高下。第三張卷列入甲第稍有些勉強,但可為乙第,可見他還讀得有些不純熟,大約也有時間太緊的緣故。」
「一人三張卷,每張卷都足可入第,已經是難得至極了。」聖人感嘆道,這才細看了四張卷子,「呵呵,想不到,今歲朕竟然果真得了一位國朝最年輕的甲第狀頭!好!很好!!朕心甚悅!!」
此話一出,六部尚書都很明白,這位王子獻的甲第狀頭已是無可動搖。這令他們都禁不住生出了些好奇之心——這個十七歲的少年郎究竟答了甚麼?居然能讓聖人如此青睞?而禮部尚書楊士敬有些心不在焉地翻著那些落第舉子的考卷,心中又是驚嘆又是憐惜:驚嘆者自然是王子獻,憐惜者則是他的愛子楊謙。
此少年一出,楊謙因甲第狀頭而得來的名望,必將漸漸被他奪走。這已經是無可挽回之勢了,然而楊謙經營多年,絕不可能如此輕易就被王子獻所取代,必定還有一番拉鋸。不過,他們又何必你爭我奪呢?「表兄表弟同為甲第狀頭」——這簡直便是一段佳話,於兩人都只有好處,沒有任何壞處!
故而,拉攏這位新的少年甲第狀頭為楊家所用,方為如今最緊要之事。前後兩個甲第狀頭皆是楊家人或者楊家的半子,這樣的聲名又該有多風光?只要他們二人互幫互助,日後遇到什麼困境熬不過去?想要什麼得不到呢?想到此,楊尚書心中湧出了無盡的豪情——彷彿他所渴望的一切就在前方,幾乎是唾手可得。
因著聖人興致高昂之故,一群重臣將劉祭酒挑出來的卷子都看了一遍,均表示他的眼光奇準無比,這些卷子確實答得不錯。而六部尚書保證,明日一定判完剩下所有的卷子,看看是否還有個別漏網之魚。劉祭酒對此表示熱烈歡迎,他明天要接著監考明經科省試,勞累一日之後便能見到確切的結果,自是再好不過。
於是,直至深夜時分,李徽方回到濮王府。他毫不意外地在自己寢殿中見到了新科甲第狀頭,禁不住彎起了唇角,緩步走上前。
少年甲第狀頭正臥在長榻上,臉上蓋著一卷書軸,似乎正在專心致志地讀書。然而,只要稍稍靠得近些便能發現,書卷已經完全覆在了他臉上,只能聽見底下發出的均勻呼吸聲。
李徽輕輕地揭開書軸,果不其然發現新科甲第狀頭早已睡熟了。他端詳著對方安寧的睡容,笑意不由得更濃了。一時間,這些時日忙忙碌碌的疲憊彷彿都消失不見了,剩下的唯有欣喜與寧和。
張傅母帶著侍婢端來了夜宵羹湯,見自家小郡王正望著安睡的王子獻出神,搖著首在心裡嘆了口氣,輕聲道:「王郎君已經來了一陣,想是等得太累了罷。說起來,他獨自一人時,可少有這般放鬆的時候呢。」
李徽一怔,笑道:「傅母說得是。以前他便是在我面前,亦是儀態優雅之極,從不曾如此舉止自然。那時候的子獻當然也很好,如今卻覺得更加親近了幾分。果然是因為我們雖然離別了一段時日,情誼卻愈發深厚的緣故?」
「……」聽了他的話,張傅母竟想到了「小別勝新婚」,險些摔了手中端著的八曲玉碗,「三郎且飲了羹湯,早些安睡罷。明日不是還得繼續主持考試麼?王郎君既然如此疲憊,便不必將他再喚起來,且讓他在榻上繼續睡罷。」
聞言,李徽將自己身上披的裘衣脫下來,蓋在王子獻身上,又讓婢女拿了一床厚厚的錦被再給他蓋一層。張傅母見他神色溫柔,舉止小心之極,心中又是擔憂又是歡喜。當然,更多的還是糾結——她到底是否需要告知遠在洛陽的王妃殿下,小郡王已經開竅,開竅的對象卻是王郎君的消息呢?
不過,許是因蓋得太過厚實之故,待李徽洗浴回來之後,王子獻便已經醒了。
李徽挑起眉,欺近依然有些睡眼朦朧的他,笑道:「究竟有誰知曉,聰慧絕倫的新科甲第狀頭,竟然也有瞧著如此迷糊的時候?以往你總比我醒得早些,這般模樣著實難得一見。莫不是以前你都不願讓我見到?」
王子獻眯了眯眼,倏然摟住他,一翻身便將他壓在身下,居高臨下道:「這般模樣,你大概也從未見過罷?」他剛睡醒不久,本便磁性的聲音中更多了些許散漫與暗啞,彷彿帶著誘餌的魚鉤,勾得人禁不住有些心神蕩漾。而他的目光如此專注,又帶著些剛睡醒的迷濛之態,更是無比動人。
李徽愣了愣,倏然覺得胸膛中那塊血肉轟然作響,彷彿即將炸裂一般,令血液都有些沸騰起來。眼前的臉孔是這般的熟悉,熟悉到他閉上眼都能用筆勾勒出來。然而又是如此的陌生,陌生得像是煥然一新,彷彿增添了許多他從未注意到的細節。
「玄祺?」王子獻頓時完全清醒過來,以為自己方才貿然的舉動將他給驚住了,心中不由得略有些緊張,立即從他身上翻了下去。
饒是新科甲第狀頭再如何聰敏,於情感之事再如何熱烈主動,到底也不過是個毫無經驗的少年郎罷了。若是他徹底冷靜下來,說不得便能察覺出對方究竟悄悄起了什麼變化。只可惜,事關至愛的反應,他便多少有些緊張。忐忑之下,便也顧不上其他了。
「……」李徽定了定神,低聲道,「無事……」
新安郡王為自己方才的反應感到有些煩惱。他本能地覺得,有些或許即將改變他一生的事已然發生,他卻無力阻止。倘若無能為力,便只能讓這些足以動搖他一切的變化暫時埋在心底了。於是,他決定當作什麼也不曾發生過。
王子獻見他的神情恢復平常,略鬆了口氣:「方才聽你稱我甚麼?『新科甲第狀頭』?怎麼?評卷官都已經看完所有答捲了?竟如此之快?」
「不,只看完劉祭酒推薦的答卷,叔父欽點你為甲第狀頭。」李徽微微一笑,「子獻,叔父心中的隱憂,你究竟是如何看出來的?看來,你答的那些果然正合他意。說起來,連我也不知,居然還有另一種勢力在暗中覬覦已久。」
「聖人出的題,便暗含著聖意。」王子獻回道,「都說聖心難測,不過,只要聖人願意顯露出些許,或許便能推測出來。玄祺,若你成為了對付安興長公主與楊家的利刃,那我日後說不得便是解決這一種勢力的暗箭。」
無論如何,他們都將會成為聖人捨不得鬆開的絕世利器,所向披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