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風光無限
今歲省試依然在繼續著,來到觀望台上的文士卻日漸稀少,受到的關注亦是遠不如前。原因無他,進士科的少年甲第狀頭既然橫空出世,剩下的科目便已經難以引起大家的興趣。在百中取一的進士科奪得狀頭,豈是明經、明法等科取士能比較的?其他所有的常科狀頭與他相比,均宛如螢火與皓月爭輝,又何足道哉?
這位年僅十七歲的少年狀頭不但擁有足以令所有人稱道的年紀與才華,還擁有頂級門閥的家世、俊美出眾的容貌與溫雅從容的性情。身為琅琊王氏子弟,雖然年紀輕輕便是國子監學生,此前卻離開長安一段時日,始終默默無名。他甚至還曾被捲入了風言風語之中,險些便前程盡毀,而如今卻是一舉成名天下聞。
背負著如此曲折動人的故事,這位王子獻自然比數年前的另一位年輕甲第狀頭楊謙更加惹人注意,亦更具有傳奇性,更令許多沒落世家子弟甚至寒門子弟深覺鼓舞。
譬如,同樣是門閥世家出身,楊謙出身弘農郡公府,王子獻卻出自沒落的琅琊王氏商州房旁支。楊謙自幼便拜得周籍言周先生為師,連續數年在國子學、國子監中讀書,王子獻卻是抵達長安之後才有機會進入國子學,繼而再入國子監,拜得曾任國子監主簿的宋柯宋先生為師。他來到長安跟隨先生唸書,滿打滿算也不過四五年而已。短短時日之內,便能考取甲第狀頭,簡直堪稱奇蹟。
更不必提,楊謙奪得狀頭時已是二十餘歲,早便娶妻生子成了家。而王子獻卻依然青春年少,尚未婚配——如今,幾乎整座長安城的小娘子們都渴望著「榜下捉婿」,獲得一位前程無量的俊美郎君,成就一段舉案齊眉的佳話。於是乎,無數老丈人們都摩拳擦掌,準備一舉將這位新婿捉回自家去。
偌大的長安城都因這位新科甲第狀頭而熱鬧起來,延康坊藤園更是客似雲來,每日都有各種各樣的人前來拜訪。
剛開始,宋先生尚覺得與有榮焉,每日都笑逐顏開,對每一位客人都十分周到。然而,待到客人越來越多,且不少人明顯醉翁之意不在酒,試圖通過他來染指王子獻的婚事的時候,他便索性閉門謝客,又將只會給他惹麻煩的弟子給趕了出去。
王子獻很是無奈,只得約了些志同道合的士子,在附近的寺觀中以文會友。他結交友人從來不問出身,更不問功名,脾性相投方最為重要。而文會也沒有任何規矩,隨時可來,隨時可走,無人接來送往,很是自由自在。談論的話題亦是沒有任何限制,只要興致一起,或唱和,或辯論,皆各自隨意。
昔日國子學中的友人如閻八郎等人,前一段時日借宿在藤園中的舉子,以及最近結交的寒門士子們,幾乎每日都會相聚,彼此之間的情誼也越發深厚。而不少慕名而至的士子亦是天天來參與他們的文會,或受到感染漸漸試著加入其中,或默默地靜坐一旁認真學習,或覺得他們太過隨性而離開。
如此不過數日之後,王子獻身邊便聚集了足足上百人。與登高一呼便有千人振臂的楊謙相比,這上百人看似並不值得一提。然而,這僅僅只是開始而已——省試尚未正式張榜,他尚未打馬遊街,尚未成為探花使踏盡長安花,尚未封官入仕。
他所選擇的路途,與楊謙的名望經營之道,顯然絕非同道。而毅然選擇與他同行之人,也會漸漸與追逐在楊謙身後的狂熱年輕士子拉開距離。他真正的同行者不必太多,卻會比楊謙的擁躉們更加值得信賴、值得依靠。當然,他日後的擁護者們,若只論狂熱之處,想必也會與楊謙的擁躉不相上下。
他還年輕得很,有足夠的時間吸引更多的人,後來者居上,而後狠狠地將楊謙踏於腳下。
至於鄭勤之流,更是早已不足為懼。區區一個人品低劣的乙第狀頭,每年都會有,實在是不值得一提。而若是有機會,他必定要將鄭勤解決掉,以報當初的流言之仇。當然,鄭勤和楊謙也不可能坐視他一躍而起,定然還會有所圖謀。
就在新科甲第狀頭已經開始依靠名望有所收穫之時,新安郡王帶來了更好的消息。據說,宮中的杜皇后也聽聞了這位風靡長安城的少年狀頭的名聲,很想見一見他。越王妃、宣城縣主與信安縣主母女三人同樣表示很感興趣。
翌日,王子獻便隨著李徽一同入宮,前往安仁殿拜見杜皇后。不知怎地,少年甲第狀頭進宮的消息傳了出來,他們二人經過的路途中,多了不少宮人與宮女。有的純粹只是好奇,特意過來瞧瞧;有的則是為自家主子打聽消息,前來探一探。
「以往我入宮的時候,他們幾乎都不見人影。偏偏帶著你同來,無論去何處都會多幾雙眼睛。」李徽打趣道,目光在宮人們身上掠過。他早已能辨認出,哪些是長寧公主的探子,而哪些又是楊賢妃、袁淑妃的探子:「說不得,楊賢妃還想尋機會見一見你這個『表弟』呢。」
「血緣遠得幾乎可忽略不計的『表弟』?」王子獻勾起唇角,「也不知楊家人的自信究竟是從何處來的。為何從老到少,都覺得我必定會因他們的親近而感激涕零?」
其實,並非楊家人行事不符合常理,而是這位新科甲第狀頭的性情實在奇特——畢竟,幾乎所有人都認為,一人之力不足道哉,唯有宗族的力量支撐才能行的長遠,而血緣關係更是牢不可破的紐帶。若是換了另一人得到楊家如此相待,恐怕無論心中是否真正感激他們,至少也存著與他們互惠互利的想法。
而咱們的新科少年狀頭所想的,只有如何不動聲色地讓這個貪心不足的家族覆滅。至於血緣親情、宗族力量,在他心中實在不值得一提。毫不留情地說,除了三弟王子睦之外,弘農楊氏與琅琊王氏商州房所有人加起來,都比不過李徽的一根手指頭。無論是何人,只要意圖對他摯愛之人不利,便必須承受他的報復。
兩位少年到得安仁殿時,長寧公主照舊牽著永安公主出來相迎。李徽自是泰然處之,王子獻則恭敬地給兩位貴主行禮。
長寧公主見到他的時候,卻不期然地想起那位與他幾乎完全不相似的少年郎,紅唇微微彎了起來。而永安公主則對他有些陌生,好奇地打量了他半晌,奶聲奶氣地道:「阿姊,阿兄……甲第狀頭,也沒什麼不一樣。」
李徽笑了起來:「當然,甲第狀頭也不過是尋常人罷了,並不是甚麼傳奇裡的神仙妖怪,沒有長著四隻眼睛、八隻手。」長寧公主聞言,越發忍俊不禁,白玉無瑕的臉龐上透出淡淡的紅霞,猶如白裡透紅的桃花,美不勝收。
永安公主頓時頗覺失望,投入兄長的懷中撒嬌。而坐在裡頭聽見他們說話的杜皇后、越王妃王氏等人則禁不住都笑出聲來。李徽遂引著王子獻入內覲見。
雖然王子獻從未正式修習過宮廷禮儀,但身為世家子弟,無論是甚麼儀態都是無可挑剔。杜皇后與越王妃端詳著這位年輕的甲第狀頭,均透出了滿意之色。兩人一句一句地詢問著一些家常話,王子獻不急不緩地回答,神態很是從容自在。
「原來你還有兩個弟弟也同在長安,父母妹妹卻遠在商州。也難為你們年紀輕輕,便離家來到長安求學了。」
「長安與商州相距並不算遠,若得空也能回家探望。雖然心中也時常惦唸著故鄉家人,不過,讀書進學方是兒郎們的正道。家嚴家慈特意將臣等兄弟送到長安來,自然不能令他們失望。」
「如今你得中甲第狀頭,他們又如何可能失望?說來,你可已經派人回家報喜?」
「榜文尚未張貼,不敢貿然報喜。」王子獻微微一笑,溫和至極,「臣以為,靜待登第之後,再報喜亦是不遲。」
宣城縣主與信安縣主坐在另一側,略有些好奇地悄悄打量著對面的少年。最近她們也常聽人議論起這位甲第狀頭,如今得了機會仔細瞧一瞧,似乎確實與尋常少年郎不同。容貌俊秀出眾且不提,能安然在杜皇后與越王妃跟前對答如流,彷彿待兩位長輩一般透著親近之態的年輕人,委實並不多見。
就連長寧公主也禁不住想到:便是燕湛在杜皇后面前,也從不曾如此放鬆過。畢恭畢敬當然是應該的,但那種自然而然的親近之感,卻是很難倣傚的。若是表現得過度了,便成了佯裝作態,甚至是攀附權貴;若是不夠自然,那便更容易令人心生反感。
然而,王子獻的言行舉止卻是恰到好處。杜皇后與越王妃對此亦是毫不反感,笑容越發溫和慈愛。若說剛開始她們不過是為了一解好奇之心,眼下卻是有一兩分將他當成晚輩的意味了。博取這兩位的好感並不容易,當然,她們心中或許悄悄生出了其他的念頭也未可知。
李徽在旁邊耐心地陪著永安公主頑耍,偶爾也插一兩句話。宣城縣主與信安縣主對這位堂兄亦是有些刮目相看的意味。她們在府中時,早已聽了自家阿爺、兄長對他的無數讚譽之語,如今認真地觀察與推敲著他的一舉一動,也隱隱約約有些收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