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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139章
第一百三十九章 從容考試

 當千餘舉子紛紛在考舍內就坐之後,發現此處並不似他們想像中那般冰寒無比。幾乎有上百個火盆被安放在不同的位置,令考舍內始終保持著暖和,所有舉子都能受益。如此一來,至少在他們答卷寫字時,磨墨不會被凍住,手指也不至於因凍得太僵硬而無法運筆。

 這時候,數十金吾衛執刀而入,四散在考舍內靜靜而立。不久後,國子監劉祭酒與新安郡王李徽便帶著一群書吏走了進來,在旁邊的主位上安坐。眾舉子立即起身向他們見禮,二人亦是頷首致意。迎著端詳與細細打量的目光,李徽很淡定地正襟危坐,而舉子們如此近距離地望著這位年輕的郡王,心中無不湧起了複雜難辨的情緒。

 「第一場開始罷。」劉祭酒吩咐書吏們發下今日的考卷。進士科省試考兩日,每日考一場。第一場為讀史,分別根據《史記》、《漢書》、《後漢書》出三種不同的考卷,舉子們可從中擇取自己最擅長的卷子回答。

 王子獻並未如其他舉子那樣,早便決定了自己做什麼考卷。他很是友善地向書吏要了三張不同的卷子,琢磨著這些考題。一張考卷五道題,三張考卷十五道題,幾乎從來沒有人能夠在一天之內答完三張考卷,這少年郎究竟意欲何為?——給卷子的書吏不由得看了他幾眼,將這個俊美少年郎的容貌暗暗記在了心裡。

 其實,不少才華橫溢之士未必不能答完三張考卷,只是很難每一道題都發揮出眾罷了。王子獻亦並不例外,目前他的積累與能力尚有不足之處,或許再過十年二十年,他才能毫不費力地完美地答完三張考卷。當然,這一回他的目標也並非為了答完三張考卷,而是希望從題目中判斷出題者的意圖。

 所有舉子都知道,此次省試之題是由當今聖人所出的。他們也都明白,只要自己的答卷能夠讓聖人滿意,便意味著日後的青雲路必將暢通無阻。然而,聖人究竟想看到什麼樣的答卷?他最在意之事究竟是甚麼?或許連不少朝廷官員都很難猜中,更不必提這些尚且稚嫩、對聖人幾乎一無所知的舉子了。

 王子獻與李徽曾多次討論過這位皇帝陛下的困境與施政對策,對於他的想法多少有些理解。不過,他依然需要仔細品讀省試題目中蘊含的微妙意味,以確定皇帝陛下是否還有其他一些不為人所知的執念。

 他很快便從這些題目中敏銳地發現了什麼,目光微微一動:或許,另有些更為隱秘的暗流,是玄祺與他都尚未察覺到的。而這些暗流,或許正是當今皇帝陛下性情有些多疑的緣由之一。倘若不將這些暗流解決,皇帝陛下永遠都無法安心做一位慈愛的叔父。越王府與濮王府便是再安分守己,也極有可能被這些暗流牽累,甚至被全然吞沒。

 正當舉子們或謹慎地讀題或開始動手磨墨的時候,外頭觀望台上的文士也漸漸多了起來。王子睦跟在一群青衫士子身後,默不作聲地尋找著自家的長兄。下一刻,他便發現自己根本不必尋找,兄長就坐在最醒目的位置上,任誰都能一眼瞧見那個舉止不急不緩的少年郎。

 他緊緊地望著兄長的一舉一動,心中的忐忑漸漸消解了不少。待他因腹中飢餓而回過神的時候,已經將近午時了。他有些猶豫要不要暫時離開,去附近的裡坊中用些午食再回來,卻又擔心錯過什麼重要的事。

 此時,考舍中的王子獻已經答完了一張卷子。但他卻不忙著交卷,而是取出幾個胡餅放在旁邊的火盆上烤了起來。直至這些芝麻胡餅烤得兩面焦黃,散發出誘人的香氣,他才滿意地開始享用。而旁邊的舉子們被這股焦香味所誘惑,無不口舌生津、腹如鼓鳴,再也沒有心思答捲了。

 作為考官的劉祭酒與李徽自然有專人送來吃食。不過,看著食盒裡有些微冷的廊下食,劉祭酒卻忍不住長嘆一聲,壓低聲音對李徽咕噥道:「這樣的廊下食,倒不如王子獻的芝麻胡餅更香呢!」

 李徽微微一笑,拿出自己的吃食與劉祭酒分享。他的食盒是濮王府送來的,不僅菜餚格外豐盛,且一直保持著溫熱,色香味俱佳。不過,原本他還為不能將吃食分給摯友而覺得有些可惜,如今卻認為自己或許太小覷他了。在外遊歷多次之人,豈會照顧不好自己?

 遠在觀望台上的王子睦也彷彿能聞見芝麻胡餅的焦香味,他猶疑片刻,終於轉過身打算尋覓些吃食。不過,走了幾步之後,他便瞧見兩個熟悉的身影,頓時怔了怔,忍不住上前兩步:「李十一郎、十二郎……」

 「原來是你。」正牽著永安公主的長寧公主回過首,輕輕地笑了起來。她照舊是男兒裝束,英姿勃發中卻帶著少女獨有的嬌俏之意,目光流轉的時候更彷彿冰雪都能為之融化:「噓,別出聲。走,去外頭說話。」

 兩姊妹剛悄悄地上來,永安公主還沒見到兄長呢,自然不願意離開。小傢伙抱著觀望台的欄杆不肯走,毛茸茸的一團就像只小動物似的。長寧公主十分無奈,試著將她抱著舉起來。不過,穿著厚重冬衣的小傢伙份量實在不輕。饒是常年射箭騎馬的她,也僅僅只是舉了片刻之後,便覺得雙手都有些發酸了。

 正當她想將妹妹放下來的時候,旁邊的王子睦卻將永安公主接了過去,高高地舉了起來:「恕在下冒昧了……」

 少年郎不敢直視少女的目光,耳朵微微有些發紅,視線也努力地挪到別處,卻依舊時不時地悄悄在她身上流連。

 長寧公主瞥了他一眼,紅唇彎了彎,笑得格外愉悅。她也早已經到了能夠看懂這些行為舉止之後的涵義的年紀了。不得不說,她一直覺得這位少年郎比她那位未來的駙馬更加有趣。每一次相見時的舉動,都能令她從心底覺得愉快起來。

 待到永安公主看夠了之後,三人才離開觀望台。王子睦已經餓得腹中輕鳴了,惹得永安公主忍不住轉頭探看,滿臉好奇之色,而長寧公主的笑意則更濃了。

 少年郎因為覺得羞恥而紅著臉垂下了頭,心情從暗自歡愉立刻跌至了谷底。這時候,他聽見她道:「我們也還未用午食呢。跟我來,帶你去附近味道最佳的食肆。那裡的五色餛燉與湯餅,連阿兄都唸唸不忘……」

 此時,考舍內瀰漫著各種飯菜的味道,著實令人難以忍受。不過,因著考舍上方十分透氣之故,這些氣味很快便散開了。舉子們不必再忍耐著甚麼奇怪的味道,都能全心全意繼續投入到答卷當中去。而王子獻也陸續完成了第二張答卷、第三張答卷。

 劉祭酒與李徽在考生之間走動,查看著他們答卷的進度。當來到王子獻身邊時,劉祭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取走了他已經完成的三張答卷。王子獻一愣,想說自己覺得有些題並無把握,這位老人卻毫不理會他,撫著翹起的白鬍子自顧自地走了。

 李徽輕輕地笑了起來,目光中帶著幾分調侃之意,同時表示愛莫能助。畢竟他只是輔考官,而主考官早就已經盯著某人盯了許久了,就等著他答完所有卷子的時候。

 王子獻見狀,也只得搖了搖首,輕嘆一聲。不過,即使是嘆息聲,也依舊滿含自信,令周圍的人越發壓力倍增。

 此時天色已暗,第一場讀史考試正式結束。無論是否已經完成答卷,書吏們都毫不容情地將卷子收了上去。於是,一時間眾舉子臉上神情各異,或信心百倍,或黯然失色。劉祭酒與李徽帶著書吏捧著卷子離開之後,金吾衛輪值換班,考舍中的一眾人等亦紛紛起身,活動著已經近乎僵硬的身體。

 待到舉子們用過夕食,輪流外出更衣洗漱歸來之後,考舍外又圍起了一層高大厚實的行障。遠遠看去,就像是一頂巨大的帳篷一般。數九寒風都被遮擋在外,暖意融融之中,眾人各自裹著厚重的冬衣睡著了。

 次日一早,大帳篷悄然撤去,又恢復了昨天的模樣。在眾目睽睽之下,第二場時務策正式開考。王子獻品讀著五道考題:一為民生之策,二為邊疆之患,三為貢舉之變,四為監察之法,而五——則問周外重內輕與秦外輕內重。聯想到第一場讀史中的考題,他覺得自己應該已經觸及到了皇帝陛下內心中的隱憂。

 見他筆走龍蛇,幾乎是一氣呵成,劉祭酒與李徽都並不意外。在其他人都字斟句酌,恨不得足夠謹慎小心的時候,他卻如行雲流水,意態從容,連僅僅只是揮筆彷彿都透著瀟灑之意,足以可見他的胸有成竹。不僅考舍內不少舉子都覺得暗自佩服,觀望台上的文士們更是嘖嘖讚歎。

 「昨日那王子獻足足答了三張卷子,今日又答得如此之順利,足可見平日積累之豐厚!唉,過去確實是我等太過短視了。明明根本不認識他,卻跟著人云亦云,在背後腹誹他不過是憑著出身與人脈才出名……」

 「是啊,若是能早些結識他便好了。這樣的人物,成為甲第狀頭之後,可不是你我這種尋常人能接觸到的!不過,想來這位王狀頭以後也會舉辦文會罷?咱們可得費盡心思弄些帖子來才好!」

 「聽說他住的地方,叫做甚麼……『藤園』?不如趁著尚未張榜的時候,咱們便多去拜訪幾回如何?不,是我想岔了,此事可不能等。咱們明天一早便去拜訪,絕不能等到藤園客似雲來的時候再去!」

 「說得對!就該這樣!」

 與宋先生交好的隱士們也悄悄地來到觀望台上轉了一會兒,而後湊在一起嘀咕:「那老小子寧願在藤園裡打譜,也不願過來看上一看,原來竟對他這弟子如此放心。倒是咱們白白替他擔心了一場!」

 「既然來了,怎能白來一場?將弟子們都留下,我們幾個去藤園尋他!無論如何,至少也該弄些好酒好菜招待我們!」

 且不提王子獻的名聲如何再度在京中流傳開來,待到這第二場考試結束之後,他便與認識的舉子們道別,逕自回到藤園中歇息去了。而連他大概也沒想到,劉祭酒當即就捧著自己已經看過的答卷,各擇出了二三十份,直奔兩儀殿求見聖人。李徽有些無奈,吩咐書吏帶著其他的答卷緊隨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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