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公開省試
每歲新年來臨之時,便是大唐舉國上下皆歡慶的日子。自年前的臘八、祭灶等節日開始,所有人都緊張而又歡喜地籌備過年;直至除夕驅儺、元日之後四處走動拜年;之後不久,便又到了最令人激動的上元節。前後三日宵禁取消,幾乎有上百萬人紛紛湧上長安街頭觀燈頑耍,摩肩擦踵,或挽手踏歌,或一齊胡旋,一派盛世繁華之象。
不過,這一回的上元觀燈,彷彿與往日並不相同。皇城前矗立的雄偉燈樓下,格外圈出了一塊地方表演百戲。噴火、吞劍、耍猴的,甚至還有花豹、猞猁、灰狼等馴服的野物,足以令人眼花繚亂。許是為了防止眾人擁擠,周圍特地搭起了環形的觀望台,立在層層上升的台階之上,誰也不必擔心擋著後頭人的視線,便猶如觀賞馬球賽一般自在。
直至燈節結束,燈樓燈樹燈塔等都陸陸續續拆完了,那個觀望台卻一直在原處。且拆掉的燈樓燈樹等的木頭,都被運進了觀望台中,每日足有上百人在裡頭出沒,忙忙碌碌地不知在建造什麼。
有好奇的百姓觀察了幾日,發現他們似乎正在建造兩排房舍,簡簡單單毫無裝飾,甚至只搭了個帶房頂的架子,連四面牆壁都是空的。偏偏這兩座猶如遊廊一般的房舍,卻建在了皇城前頭,不倫不類,也不知有人正作何打算。
就在此時,皇城外張貼了新的敕旨,稱因此前流言之案與誣陷貢舉舞弊案影響者甚眾,朝廷決定,此次進士、明經、明法等所有科的舉子都須得光明正大地考省試。皇城外已經建起了考舍,舉子們考試時,考官皆在場,由金吾衛負責在考舍間巡邏。而其他所有對省試感興趣的文人雅士皆可立在觀望台上,默聲旁觀作為見證。
此敕旨一出,不少州府解送的舉子無不大嘩。於他們而言,省試是何等重要之事?不啻於決定人生前程的關鍵,再如何謹慎對待也不為過。然而如今,他們這些自各州府脫穎而出的人,卻被其他人當成指指點點的對象,簡直是奇恥大辱。
然而,更多舉子卻很是不以為然。平日裡在各類文會、詩會中,誰不是在大庭廣眾之下吟詩作賦?誰不是在其他人跟前侃侃而談,若是談吐有物、氣度從容,得到讚譽越多,聲名便傳得越廣?怎麼,在文會詩會中恨不得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偏偏省試的時候卻是不成了?就成了侮辱了?
朝廷官員之中亦傳來類似的質疑聲音,覺得省試如此安排有些過於突兀了,完全不符合往年的規矩。而且,面對如此眾多的圍觀者,舉子們若是緊張起來,臨場發揮失常,本次省試豈不是取不了足夠多的人才?
面對他們的不解,新安郡王很是淡定地道:「真正優秀之人,就算周圍人山人海,亦能淡然以對。這樣的人物,方是朝廷最需要的人才。而且,歷來省試也沒有必須取夠多少人的要求。取多取少,全憑舉子們自己的能力。倘若他們果真過不得這一關,亦是他們尚有不足之處的緣故,還須得繼續磨礪。」
「再者,省試便猶如朝廷舉辦的文會,只不過參加者需要具備足夠的資格方能入場罷了。尋常的以文相會,皆容許別人在一旁聆聽。為何省試卻不能容許京中其他文士旁觀?偏偏要關起門來考?簡直不合情理。文士又非尋常百姓,絕不會做出有辱斯文之舉。而唯有在他們的見證下完成省試,而後登榜一舉成名,才可稱得上是眾望所歸,才能得到所有士子的信服。」
劉祭酒的回應則更直接:「若是連這樣的場面都無法應對,日後焉能平穩地處理各種突發之事?一乍一驚性情不定之人,本就不適合入仕。沒有自信或者覺得無法接受之人,大可不必來考,由得他們去罷。老夫相信,這次省試,無論哪一科取出之士,定然是品性才華樣樣俱佳!!」
既然主考官與輔考官都如此堅持,其他官員便不再多言。有些默默地支持認同他們的作為,有些並不表態,還有些則在暗中準備看他們的笑話——現在與他們分辯又有何益?待到取士的結果出來之後,一切自然便能見分曉了。
不過,當這些話傳出去之後,一老一少兩位考官卻得到不少京中文人的讚譽。尤其是那些無緣通過縣試、府試的士子們,對圍觀省試的興趣遠遠超過了尋常文士。畢竟,旁觀省試這般獨特的經歷,或許也能打磨他們自己的心境,亦令他們能夠更從容地面對縣試與府試的失敗。
一月末,省試開考之日終於到了,而進士科考試的順序位列所有科之前,安排在第一日和第二日。清晨時分,一千餘名來自大唐各州府的舉子提著準備好的考盒、考籃,早早地來到了皇城外新建的考舍附近。
王子獻本打算獨自一人過來,卻不想王子睦實在是放心不下,特地提前一天來到藤園中住下,又堅持要陪著他一同過來:「如此重要之事,怎麼能讓阿兄獨自面對?若不能陪著阿兄同去,我心裡恐怕一輩子都會惦記著。」
宋先生在一旁聽了,忍俊不禁:「不過是一段路程罷了,你就容他送一送又何妨?」
於是,萬般無奈的王子獻只得答應下來。到得皇城外之後,王子睦竟比他還緊張幾分,給他檢查了好幾遍考盒中的物事是否都齊全:「阿兄還需要準備一件大氅麼?我看其他人都備了好些禦寒衣物……筆墨和硯台是否需要再帶些備用的?以防萬一?」
王子獻忍不住嘆道:「你便安心些罷,我帶的都是平日慣用之物,不妨事。我赴省試你尚且如此,日後輪到你自己的時候,難不成要坐臥不寧、寢食不安?不過是在考舍中待兩日,答兩份卷子罷了,何須如此在意?」
王子睦垂著首受教,又道:「我會一直在觀望台上看著……」
「也好,看多了你便不會覺得省試有甚麼特殊之處了。」王子獻道。
這時候,由吏部派出的幾名書吏捧著花名冊唱名,首先進去的便是國子監學生,而後是京兆府、河南府、太原府解送的舉子,接著便是來自其他州府的舉子。仔細查驗他們的文書過所,確定是本人無誤之後,書吏們方會放行。
今年國子監赴考省試的學生並不多,王子獻與他們也不熟悉。不過,因著同來自國子監,總有幾分情誼,很快他們便互通了名姓。得知眼前的少年郎正是傳聞之中大名鼎鼎的王子獻後,其餘幾人皆難以掩飾臉上的異樣之色。王子獻也並不在意他們的目光或看法,只微微一笑。
正說話間,幾人便到得了考舍邊。仔細一看,這匆匆建成的考舍猶如兩道長廊,被厚厚的行障圍了起來。行障約一人高,坐在裡頭應該幾乎感覺不到呼嘯的寒風。不過,行障擋得住寒風,卻擋不住外頭觀望台上的目光。因著屋頂格外挑高之故,考舍內任何一個位置都不可能完全隱蔽。
「希望這兩日別颳起風雪。」一個國子監學生苦笑道,「眼下倒還好,若是風雪交加起來,就算渾身都凍得僵硬了,咱們也照樣得繼續考試。」以前在尚書省都堂考試的時候,所有人都會避開門邊的位置,以免夜裡受涼。如今卻是誰都無處可供躲藏,只能披著大氅哆哆嗦嗦地熬過這一夜了。
眾人皆紛紛稱是,覺得這不僅僅是考驗他們的聰明才智,還在考驗他們的體力與健康。
這時候,一隊金吾衛前來檢查他們隨身攜帶之物中是否夾帶著不該帶的物品。而立在幾名金吾衛兵士身側不遠處的,卻是兩個穿著狐裘、配飾華貴、氣度不凡的俊美少年郎。其中一人望了他們一眼,彷彿只是隨意打量,片刻後便轉開了目光。
王子獻輕輕勾了勾唇角,眼中含著笑意。
「那是……天水郡王與新安郡王!」國子監學生幾乎都是高官貴族子弟,總會有認識宗室者。當此人喚出兩位郡王的封號之後,從其他州府解送的舉子無不循聲望過去——名聲已經響徹長安的新安郡王,原來生成這般模樣。
王子獻眯了眯眼,不得不承認,自己既覺得驕傲,心底又難免嫉妒。當初分明是他勸玄祺必須手握權力,步入仕途,登得越高方越能保護自己與家人。而他褪盡矯飾之後,彷彿洗去了瑕疵,亦是越發耀眼,越發動人心弦,越發令他不由得心折。
然而,如今親眼見到這麼多人都帶著各種各樣的心思仰望他,想必日後也會有人千方百計地接近他,而他也將會被越來越多的人欣賞——他便又禁不住想要將他永遠藏在自己的懷裡,不被任何人所知。
如此矛盾的心思,也讓他忍不住失笑。
於是,他索性不再看下去,走進了考舍中,選擇了一個最容易被觀望台上的人們看見的位置——既然玄祺已經替他打算好了,給他鋪了路,那他便必須在眾目睽睽之下,奪取今歲的甲第狀頭,揚名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