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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119章
第一百一十九章 各有打算

 「血脈相連的兄弟……呵,楊謙想拉攏你,為他所用?」李徽抬起眉,瞥了身邊的摯友一眼,拉開鹿角弓連射三箭,箭箭中的。他頭戴垂腳幞頭,身穿時興的翻領團花窄袖長衫,瞧起來與那些長安街頭策馬閒遊的紈褲子弟很是相像。不過,俊秀出眾的容貌,白皙的皮膚,高挑的身量,淡定從容的氣度,卻又令他顯得十分與眾不同。

 立在他身側的王子獻溫和而又專注地望著他,幾乎無法移開自己的目光。他倏然有些慶幸,他們如今正在濮王府的演武堂內,除了他之外,旁邊再也沒有任何人。這般模樣的李徽——不,任何模樣的李徽,他都不願與他人分享。不願他引來傾慕的目光,更不願有人與他懷著同樣的心思,滿心只想著如何才能徹底得到他。

 「如此說來,不知已經有多少人替你在吏部考功員外郎面前遞了話。我的舉薦,倒是有些可有可無了。」李徽並未注意到他的出神,再度舉起弓,身姿挺拔,動作乾脆利落。頃刻間,他便又一次射出三箭,無一旁落。

 經過足足四年的練習,他的射藝已然十分出眾,射箭的姿態更是如行雲流水,無比簡潔,而又無比優美。只是,到底仍缺了幾分血腥殺伐之氣,也僅此而已。

 「不,你的舉薦才至關重要,也只需你的舉薦便足矣。」王子獻回道,取過他手中的弓,感受著他方才留下來的溫度,微微一笑,「國子監學官願意主動遞話,是他們的好意,無從拒絕,唯有領受。至於楊家,將欲取之,必先予之,僅此而已。」楊家若真有用他之心,便不會只「予」他幾句不冷不熱的推薦。他倒是很好奇,楊家還能給出些什麼來。

 聞言,李徽卻似笑非笑道:「原來你如此容易滿足,枉費我替你百般籌謀,還想著讓兄弟姊妹們都替你舉薦一番。」說話間,他不自禁地便帶著幾分親暱之態:「為著此事,我還捨出了不少珍藏,庫房都空了半座。你卻說,你不需要?」

 王子獻不由得朗朗笑了起來:「你的好意,我自然領受。至於你的珍藏,日後緩緩給你補上便是。庫房究竟空了多少,列出單子來,我一樣一樣給你尋回來,如何?」原來,在他未曾注意的時候,他便已經替他想到了這些。這種無微不至的關切,令他心底不由得升騰起暖意,奔流的情意越發難以抑制。

 李徽勾起嘴角,將身上佩的箭袋也扔入他懷中:「我府中的庫房還空了許多,不如都交給你?不拘什麼,總歸填滿了就是。」而後,他目光倏然一轉,落在演武堂門口,笑容更深了幾分:「悅娘,你總算是來了。」

 王子獻回首看去,便見穿著一身銀狐裘的長寧公主正含笑翩翩行來,身畔還牽著個裹得滾圓的小傢伙。永安公主披著斗篷、戴著觀音兜,渾身上下毛茸茸的,只露出一張肥嫩的小臉,襯得越發玉雪可愛。

 小傢伙不認識王子獻,抬首望見李徽後,便只顧著「滾」將過來,一頭撲進他懷中,奶聲奶氣地喚道:「阿兄!」

 李徽將她抱了起來,掂在手中只覺得沉甸甸的,不由得笑道:「悅娘,你究竟讓人給婉娘穿了多少衣裳?」說罷,他親自動手,幫小傢伙解下觀音兜與斗篷,只穿著裡頭的裘衣。演武堂畢竟是室內,牆壁四周還生著火盆,並不算太冷,他和王子獻都只穿著夾衫而已。

 「寧可穿得多些,也不能教她受了風寒。」長寧公主輕輕拂了拂肩頭落的雪,端詳著王子獻,抿唇微笑。時隔三年,許多人都變了,但也有些人從未變過,或許足以教人相待如舊。

 王子獻不卑不亢地對她行了叉手禮,溫聲道:「某王子獻,見過貴主。」

 「王郎君不必多禮。」長寧公主笑道,「阿兄與你是知交好友,引薦你也不過是舉手之勞罷了。更何況,阿兄挑了幾樣你帶回來的土儀作為禮物,轉贈給了我們。既然拿了禮物,自然不能不還人情不是?」說著,她從袖中取出一根暗紅色的馬鞭,不過輕輕地揮了揮,鞭梢便在空中劈啪作響。

 王子獻勾起嘴角:「多謝貴主相助。這馬鞭是吐蕃牛皮鞣製後編織而成,中間又編入了一種火紅的藤,韌性更足,故而呈暗紅色。手柄是金銀錯鑲玉石,磨得圓潤光滑,粗獷處頗有吐蕃之風,用起來應當很順手。」

 「你待阿兄確實極為用心。」長寧公主仔細觀察著馬鞭,越發滿意了,「阿兄待我們也極為用心,馬鞭、弓箭、匕首,樣樣都給我挑了最為合適的。婉娘也得了一匣子玉石一匣子珍珠,時不時便拿出來頑耍。」身為嫡長公主,她並不缺奇珍異寶,更不缺進獻禮物之人——最缺的便是真正用心關懷之人。故而,每一位真心相待之人,於她而言皆彌足珍貴。

 濮王府的演武堂建得足夠寬闊,就算坐在裡頭大聲歡笑,也不虞被外頭的有心人聽見。李徽便索性將午食安排在此處,四人圍著火盆而坐。永安公主不願自己獨坐,長寧公主便將她安置在自己與李徽之間,方便照顧。

 「楊家究竟是何居心,其實並不難猜。」提起楊謙折節相交之事,王子獻道,「他應當並不僅僅想在旁人面前展露自己的胸襟,而是意圖將我納入楊家,為他所用。畢竟,若是論起血緣,我沒有理由拒絕。」

 「關鍵在於,他想如何用你。」李徽接道,「或許,他是在得知我將藤園借與宋先生和你的時候,才改了主意。不然,先前王子凌去迎你返京的時候,他便不會聽之任之。若是早有利用之心,便該在你回京的時候將姿態做得足些。」

 「不錯,他對王子凌的脾性瞭如指掌,只會在想給我添堵的時候,才單獨用王子凌。」王子獻略作沉吟,「若是如此,他便是衝著玄祺你——甚至貴主而來。莫非想將我作為安插在你們身邊的棋子?若是這顆棋子暴露,便順手推給你們除去。」

 長寧公主倏然笑了起來,眉目如畫:「若是並非隨手便可除去的棋子,他就不會一直惦記著王郎君的性命了,而是會想著物盡其用。一旦他開始物盡其用,王郎君便是插在他們胸口的刀刃……」而後,她望向對面的王子獻,輕輕彎了彎唇角:「到了那個時候,誰為刀俎,誰為魚肉,尚未可知。」

 李徽皺起眉來:「若要取得他們的信任,成為楊家信賴的左膀右臂,想必並非易事。此事不宜操之過急,徐徐圖之即可。」

 「確實需要合適的時機。」長寧公主道,「只是不知,王郎君是否願意冒險?」

 王子獻的目光掠過她,落在李徽身上:「楊謙與某,不可能共存。而某若想出人頭地,便會成為他的眼中釘肉中刺。既然早已身在險境,便已經別無選擇。不過,恕某冒昧——貴主似乎並不完全相信某?」

 「楊家確實是你的母族。」長寧公主淡淡地回道,「將心比心,若是讓我對付杜家,我也會心懷不忍。更何況,你的兩個弟弟王子凌與王子睦都是楊謙的師門兄弟。王子凌倒也罷了,你當真忍心看著王子睦深陷其中?說起來……當初正是你,親自將他們送入周籍言先生門下的。也同樣是你,拒絕了楊謙之邀,不願拜周先生為師。難不成,無論母族或是父族,你都毫不在意?」

 王子獻輕輕笑了起來:確實是合情合理的懷疑,不是麼?天下間有多少人,會視血脈於無物?而且,仔細論起來,他不過是因玄祺而憎惡安興公主與楊家,不過是因楊家野心勃勃引誘了家裡那兩個蠢物而憤慨。他與楊家,確實並沒有甚麼深仇大恨。毀去楊家對他而言,確實也沒甚麼益處。

 若他是個有情之人,難免擔憂他倒向楊家;若他是個無情之人,為了利益隨時都會背叛。嘖,無論如何思考,他確實處處令人懷疑——是真君子或是偽君子,在攸關成敗生死的選擇面前,似乎已經毫無意義。

 然而,不等他開始辯解,李徽便擰眉道:「悅娘,我相信子獻,而你只需相信我便足矣。」

 「阿兄……」長寧公主還待再說,李徽便打斷了她:「悅娘,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長寧公主沉吟片刻,這才頷首道:「我省得,這種話,我往後也不會再提。王郎君,我打從心底希望你確實永遠值得阿兄如此信任。」

 「貴主儘管放心。」王子獻輕輕點頭,垂下眼的時候,唇角不禁微微彎起來。便是天下間所有人都不信他又如何?只要玄祺信他,余心便足矣。

 與此同時,在弘農郡公府的某間書房內,時任郡公的禮部尚書楊士敬,正在與他的愛子楊謙密談:「既然他能博得國子監那群學官的賞識,可見也並非尋常之輩。若能為我們所用,自是再好不過。明篤,你做得極好,就該有這樣的胸襟和氣度,日後方能從容御下。」

 在自己的父親面前,楊謙並不似平常那般泰然自若,而是帶著毫不掩飾的煩惱之態:「阿爺,此人心思極深,若只是如平常那般施恩,很難保證他完全為我們所用。且他家中情況複雜,想緊緊握住他的父母弟妹,徐徐以情動之……恐怕不容易。」

 「呵,不能為我們所用,那便除掉就是,何須你用那麼多心思?他不過是個尚未長成的少年郎,無依無靠,除掉他還不容易麼?」楊士敬輕描淡寫,「只不過,你一直都憂慮同輩中無人能襄助,師弟們也只有張念一人堪用,我才覺得或許也能用一用這王子獻罷了。若他當真好用,便是捨去一個楊氏女又如何?楊氏女之子,再得楊氏女為妻,養出楊氏女之子——利益相交,情義相融,你覺得他還有其他選擇?」

 「……」楊謙默然不語。

 楊士敬撫鬚微笑:「當然,還須得看看,他究竟值不值得咱們楊家嫁女。一切,都留待他中甲第狀頭後再說罷。」此刻他自得而又隨意,完全不曾注意到,跟前的楊謙聽見「甲第狀頭」四字之後,倏然攥緊的雙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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