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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137章
第一百三十七章 猜測紛紛

 卻說楊謙將王子獻送走之後,便回到了方才的竹屋之中。楊士敬正披著大氅,繼續在書案上揮筆灑墨,神情無比平靜,彷彿方才的談笑風生不過是過眼雲煙。他略作遲疑,仍是禁不住問道:「阿爺今日待那王子獻,是不是有些過於親近了?他眼下尚未過省試,既不是甚麼甲第狀頭,更不知心性如何,阿爺何須折節待他如此?」

 「此子絕非池中之物。」楊士敬並未抬眼,故而也絲毫不曾發覺他臉上的沉鬱之色,「新安郡王是什麼樣的人物?當初不過是個承歡先帝膝下的孝順孫兒罷了,性情與濮王極為相似,才得了先帝的歡心。先帝駕崩之後,便又靠著長寧公主來往宮中,繼續博取聖人的疼愛。」

 「一個出了名的不喜文只好武的郡王,一個時常閉門不出、連宗室子弟都不來往的郡王,一個僅僅十六七歲的少年郎——居然在一夕之間便變得如此精明厲害,一字一句皆有理有據,教所有人都無從反駁,更極為巧妙地投中了聖人的喜好。你以為,他何以能如此一鳴驚人?」

 楊謙怔了怔:「阿爺覺得……是王子獻給他出的主意?」

 「眼下新安郡王這般受寵,令朝中所有人幾乎都刮目相看,當然絕不僅僅憑的是王子獻一人之力。」楊士敬眯起眼,望向他,「不過,明篤,你且仔細想想:先前王子獻險些被流言徹底毀去前程,如今貢舉法度一變,儼然就成了受流言所害的少年名士。所謂光明正大的考省試,便是讓他光明正大地取得甲第狀頭——眾目睽睽之下,少年英才橫空出世,到時候恐怕就一舉成名了!」

 「……不錯,貢舉法度變化,最為受益者便是他。」楊謙低聲道,「誰能相信,他沒有費盡心思促成此事?的確,若非他從中牽線,劉祭酒又如何可能在朝堂之中公然支持新安郡王?又如何可能得了主考官之位?一個劉祭酒,一個新安郡王,皆認定了他就是此次省試的甲第狀頭……」說到此,他雙目中竟透出幾分狠意來。

 「是啊,小小年紀,也不知費了多少心機,才能將時局扭轉至此。」楊士敬扶須微笑,「嘖嘖,這樣的人物,若不能為我們楊家所用,也實在是太可惜了些。若能捨出一個楊氏女留住他,便皆大歡喜了。就算一個楊氏女不夠,兩個亦是無妨。」

 楊謙垂下眼,掩去目中的狠辣之色,笑道:「那阿爺可須得與母親好生商量,該讓哪一位妹妹榜下捉婿。」他們家只有兩個兒子,人丁遠不如二房那般繁盛,女兒卻是嫡嫡庶庶攏共有十來個。只偏偏她們的年紀不是太大便是太小,當初都沒能趕上給東宮納良娣的好時候,宮中的位置便教二房唯一的嫡女摘了去。

 「你覺得她們之中,哪一個能拿捏得住這王子獻?」

 「這……若想拿捏住他,恐怕哪一個妹妹都沒有這般的手段。」

 「倒也是。她們都太稚嫩了,如何能是王子獻的對手?也罷,女人麼,也不需要完全拿捏住男人,只需能夠教他憐惜便足夠了。」

 這廂楊家父子倆正一個興致勃勃一個心思詭譎地議論著聯姻的人選,那廂王子獻回藤園後,只待了片刻便悄悄去了濮王府。此時夜色已深,李徽剛忙完了公務,正在寢殿中舞刀鬆鬆筋骨。他立在門邊靜靜地看著他矯若龍翔的身影,心中因楊家人而起的鬱怒不知不覺間便全然消散了。

 舞完刀後,李徽已是出了一身汗,抬眼望見他,不禁笑了:「聽聞你去了楊家的文會?整整一日,想必與弘農郡公父子相談甚歡罷。」當初楊士敬望向他的時候,他便察覺對方的眼神有異,只是不知這老狐狸心中有何打算罷了。如今或許便可推想出一二了。

 「他對我似是十分鍾意。」王子獻走近他身邊,似笑非笑,「或許是將你最近的風采,都算在了我與劉祭酒身上罷。看來,世人很難相信你是『三年不鳴、一鳴驚人』,都以為必是有人借你之口行事。玄祺,你過去的行為舉止確實迷惑了不少人,就算是朝中那些老狐狸,恐怕都並未回過神來。」

 「如此倒也好。」李徽抬起眉,「便讓他們不斷地猜測我身後究竟是誰罷,在不曾確定之前,想來他們也不會隨意為難於我。若能讓他們以為,一直都是叔父在暗中教導我,便再好不過了。」無論如今或是往後,他所行之事必定需要件件都合乎當今聖人的心意,方能坐實了一位堅定不移的「帝黨」的名聲。

 「想來,就算是聖人,也曾問過你那些話是否是你一人想出來的罷?」王子獻又問。

 李徽勾起嘴角:「叔父當然會問,而我也只需回答,因這兩日心中迷惑,請教了玄惠法師並幾位名士即可。」停了停,他又搖著首笑道:「不知不覺又一次抬出了玄惠法師,可真是有些對不住他。改日咱們一起去大慈恩寺探望他如何?他喜好弈棋,棋風穩健,你正好可與他殺幾盤。」

 「也好,久聞玄惠法師之名,卻一直無緣拜會。」王子獻回道。

 二人相視一笑,又隨意談論起了楊家:「經過此事,楊士敬高估了我,楊謙卻越發容不下我了。當然,我絕無可能成為他們父子反目的緣由——不過,只要他們父子漸漸開始不齊心,分裂翻臉的緣由大概並不難尋出來。」

 「說來,我記得楊謙是幼子,上頭還有一個嫡長兄?不過因身體不好,所以從未出來交際過。」李徽道,這些消息自然是視楊家為大敵的長寧公主告知他的,「或許,日後你可試一試這位楊大郎。」若是楊家當真有狼子野心,圖謀深遠,這楊大郎又如何甘心名望、家產、郡公爵位——甚至日後的「天下」都被弟弟奪去?

 「楊大郎?子睦從未提起過,大概連他也不知曉。這楊大郎如此籍籍無名,楊謙卻是名揚天下,兩相對比,確實很難不生出別的心思來。」王子獻略作沉吟,「待以後能出入楊家,我便去探一探他。」

 瓦解一個權勢煊赫的世家大族絕非易事,弘農楊氏這樣的頂級門閥更是難以撼動。然而,再枝繁葉茂的巨樹,由內而外朽壞衰敗之後,也會轟然倒塌下來。自家人的紛爭,兄弟鬩牆,才是毀滅一個家族最佳的方式。

 兩人輕描淡寫地決定了日後楊家將遇到的風風雨雨,轉而便提起了別的事。直至洗浴過後同榻而眠的時候,他們彷彿還有說不完的話——無論是大事或是小事,甚至只是策馬來回時目睹的路邊行人,都能成為他們的話題。

 張傅母輕輕地闔上寢殿的門,聽著裡頭隱約傳來的輕笑聲,微不可見地嘆了口氣。她身邊掌著燈籠的圓臉小侍女忍不住低聲道:「咱們家大王與這位王郎君的情誼可真深。奴可從來沒見過這般親近的朋友呢。好似什麼話都能說,什麼都不必藏著掖著。光是相見,兩人臉上便滿是笑意,甚麼怒氣悶氣都不見蹤影。」

 張傅母若有所思地望了她一眼:「不錯,只要他們二人心裡都覺得歡喜……便足夠了。給河南府送去的年節禮都已經出了庫房罷?我還有些擔心,你陪我再去清點一遍。洛陽便是再好,又哪裡比得上長安?該送過去的,樣樣都不能少……三郎前一陣專程去了一趟西市,便是為了挑選節禮……他是個如此孝順的好孩子,殿下一向心疼他,應當也舍不得他過得不快活罷……」

 懵懵懂懂的小侍女根本不知她語中所含的深意,連聲答應著便隨她去了。搖搖晃晃的燈光在夜中漸行漸遠,不多時便融入了遠處的黑暗之中。

 十餘日後,李徽迎來了獨自一人的年節。聖人與杜皇后很是憐惜他,特地命他在除夕那一日早些入宮。於是,他與長寧公主、永安公主一起陪著杜皇后,倒也不覺得寂寞。而除夕夜宴更是熱鬧非凡,越王府、荊王府、彭王府、魯王府、臨川長公主、安興長公主、清河長公主等所有身在京中的宗室無不入宮同慶。

 雖只能一人獨坐席上,父母兄嫂與小侄女都不在身邊,李徽仍是感染了眾人的歡樂,身上亦是洋溢著喜色。待到同賞了驅儺之後,他便辭別帝后回到了濮王府——寢殿內燈火通明,本該冰冷孤寂的殿中溫暖如春,他熟悉的身影正斜倚在軟榻上,專心致志地看著書。

 李徽不由得怔了怔,忽然覺得視野中所有一切都變得空空茫茫,唯有那個身影最為清晰,彷彿刻印在他腦海甚至靈魂之中。他從未如此清晰地覺察到,王子獻對於他而言究竟是何等重要。一時之間,他甚至開始有些迷惑——

 這世間所有的生死之交、所有的知己,都是如此麼?不僅靈魂覺得親近,所思所想都能共鳴,就連望見他的時候,都情不自禁地想要不斷地靠近一些。雖然太過靠近也令他覺得有些不習慣,但若是疏遠起來卻讓他更加難受。

 「玄祺,回來了?」就在此時,王子獻發現了他,放下書淺淺一笑。

 這一瞬間,李徽將迷惑與不解都埋在了心底,勾起嘴角慢行上前:「一回來便見到你,真可謂是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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