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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136章
第一百三十六章 見過郡公

 數日之後,皇城之外便張貼出了敕旨,明言最近發生的流言之案與誣陷貢舉舞弊之案的真相,曆數先前貢舉之法中暗藏的問題。敕旨中亦提出了貢舉法度之「變」,此次省試即是變革之始。同時,國子監劉祭酒被命為本次省試的主考官,而新安郡王為其輔佐。根據新安郡王的提議,本次省試將在皇城之外光明正大地舉行。

 當敕旨的內容在長安城的舉子文士們中流傳開之後,自是又引來不少人的議論。一些人遺憾先前費盡氣力給達官貴人們投遞文貼,如今卻變得毫無意義;另一些人試圖接近劉祭酒與那位新安郡王,然而卻發現二人根本不見外客;還有人不知是起了甚麼心思,暗地裡說些酸話,說國子監的學生必定能上榜之類,以及傳聞中這位新安郡王似乎曾舉薦過甚麼人之類,卻再也沒有多少人一同附和了。

 許多聰明人遂不再四處奔赴文會,開始了閉門苦讀的清淡生活。卻也有些人依舊不甘心,似乎覺得所謂的「貢舉法度之變」,也不可能無視各種人情。於是,楊狀頭、鄭狀頭等各種名人的文會上依舊是人頭攢動,很是熱鬧。

 自從李徽正式出仕並輔佐劉祭酒籌備省試之事後,王子獻便回到了藤園中,在宋先生的監督與指點下專心讀書。當然,他並未失去成為國朝最年輕的甲第狀頭的自信。只是,讀書一道,從來都是不進則退,斷不能因驕矜自滿而忽略了平日的積累。

 積累得越豐厚,他便能擁有更強大的學識與能力。即便不為了省試,不為了日後的前程與名利,單只是每行一步,都足以令人覺得歡喜。而且,沉醉於讀書之時,也能令他略有些浮躁的心漸漸沉靜下來。

 有些事,在熱血沸騰之時很難想得清楚、看得明白。唯有徹底冷靜的時候,細細回想,方能尋出其中的漏洞,覺察得更長遠——前程之事如此,感情之事如此,紛繁複雜的家族親眷關係亦是如此。

 不過,他想靜下心來好生讀書,卻有人偏偏不讓他如意。苦笑著的王子睦帶著楊謙的帖子來到藤園探望他:「大兄,我已經替你委婉回絕過幾次了。但這一回,楊師兄說他已經有些時日不曾見你了,只想見一見你。若是你忙於學業,便是晚去早歸也無妨。」

 王子獻自然並不認為,這樣的客套之語能夠當真。以楊狀頭的氣量與如今的心態,他若是再不現身,便絕不可能繼續維持先前認下的所謂的「表兄表弟」關係。而且,不僅楊家打著算盤想將他當成安插在長寧公主與李徽身邊的棋子,他亦想把握這次良機獲取他們的信任,日後成為插在他們胸膛上的刀刃。

 想到此,他看了王子睦一眼——畢竟,僅僅只憑著子睦,絕不可能從楊家獲取甚麼得用的消息,也很難安插甚麼人在短短幾年之內就能成為楊家父子的親信。而唯有知己知彼,勢力尚未經營起來、手段也尚且稚嫩的他們方有獲勝的機會。

 於是,到得文會那一日,王子獻提早來到了楊家別院。這天正是休沐,楊謙親自帶他去見周先生。聽他談了些近日讀書的收穫之後,周先生頗有興致地解答了他的一些疑惑。二人談興正濃的時候,楊謙含著笑打斷了他們:「先生可不能厚此薄彼,只顧著指點子獻,倒是忘了外頭還有一群人正翹首以盼了。」

 聞言,周先生望了他一眼,緩緩起身,依舊帶著幾分意猶未盡:「改日子獻再過來罷。年前還有一兩場文會,年後便不必再來了。在省試之前,還是須得靜下心來為好。你的心性十分沉穩,很不錯。十四郎(杜重風)便是太過閒逸了,須得多與你學一學才好。」

 「先生實在是謬讚了。晚輩有幸能得到先生的指點,心中不少迷惑都解開了。倘若下次有機會,還望先生不吝賜教。」王子獻朝著他躬身行禮。仔細論起來,他覺得自家杜先生與這位周先生的才華應是不相上下。然而,若是以心性、見識與眼界來說,杜先生卻遠勝於他。不過,這並不意味著周先生沒有長處——至少,在識情趣方面,以周先生為先。

 不知旁人是否能瞧得出來,但他卻早已察覺:周先生與楊謙這對師徒的關係,其實並不尋常。看似楊謙的言行舉止中對周先生滿是崇敬之意,處處對他十分尊重,然而周先生的生活乃至於一切都須得聽從他的安排。

 當年收徒之時便是如此,若非楊謙一力主張,憑著王子凌的資質,如何可能讓周先生默認他也在自己的門下?一直以來的文會更是如此,何時舉辦文會、邀請何人、周先生需要見甚麼人、甚麼時候在文會中出現,大概都由楊謙決定。

 與心安理得接受學生關懷的先生們相比,周先生更像是一具楊謙主宰的傀儡。王子獻實在是很好奇,為何他們之間會是這樣的關係。難不成,就因著周先生是楊家捧出來的「名士」,所以無法拒絕楊家的任何要求?在楊謙面前也毫無威嚴可言?嘖,或許裡頭也有甚麼別的文章?

 目送周先生離開之後,楊謙淺笑道:「子獻,還有一位長輩一直想見一見你。難得他今日有些空閒,你便隨著我去拜會他罷?」

 「長輩?」王子獻勾起唇角,「莫非是郡公?」時任禮部尚書的弘農郡公楊士敬,正是楊謙之父,亦是宮中楊太妃嫡親的兄長,楊賢妃隔房的世父。雖是名不正言不順的外戚,但這位弘農楊氏京兆大房的族長素來名聲不錯。楊謙或許正是繼承了其父之能,在謀名一道上,更是青出於藍勝於藍。

 「喚甚麼郡公,應當喚舅父才是。」楊謙笑道,帶著他越過一重院落,來到一座看似簡陋的竹屋之中。而楊士敬端坐堂中,正在提筆寫字。待到寫罷之後,他才抬起眼,望向楊謙身後的少年郎,神情和藹之極,目光卻暗含端詳之意。

 王子獻淡然地任他打量,朝他行禮,口中喚道:「見過舅父。」聽起來甚為尊重,然而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從未喚過楊家人「舅父」,也從未打算認甚麼遠房親戚。母族?母親沒有同胞兄弟姊妹,自從外祖母去世,小楊氏之母由良妾扶正之後,他便再也沒有甚麼母族了。無論是楊家的血脈或是王家的血脈,對於他而言都毫無意義。

 聽了他的稱呼,楊士敬滿意地笑了起來,起身繞過書案,親自將他扶了起來:「好孩子,一直聽明篤(楊謙)提起你,對你讚不絕口,卻沒有機會見一見你。果真不愧是琅琊王氏之後,容貌氣度皆是極佳……唉,倘若你母親地下有靈,知道你如今這般出息,定然也會深感欣慰了。」

 他便宛如一位嫡親的舅父一般,語中帶著憐惜與疼愛之意,令王子獻的神情不由得微微一動,似是被他所觸動,又似是懷念與追憶:「舅父謬讚了……孩兒如今哪裡算得上是有出息?若想讓阿娘安心,日後還須得越發努力些才好。」

 然而,楊家父子卻渾然不知,他心底倏然泛起了刻骨的冰寒之意——大楊氏是他的逆鱗之一,斷容不得有人利用她來做戲!楊士敬若想通過憐惜大楊氏來拉攏他,佯作甚麼舅父外甥之態,便是徹底打錯算盤了!!日後,他必會教他們知道,什麼叫做「自作聰明」!什麼叫做「自討苦吃」!

 見他頗為動容,楊士敬的笑容越發真切了不少:「你也莫要太過謙虛了。這回省試的主考官劉祭酒,不是一直都覺得狀頭非你莫屬麼?甚至早便放出話來,你必定是比明篤更年輕的甲第狀頭。」

 聽得此話,楊謙原本含笑的眼眸掠過晦暗之色。王子獻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楊家父子二人的神情,心中冷笑,口中卻道:「祭酒也不過是隨口一言罷了,當不得真。唯有表兄最明白,取得甲第狀頭談何容易?孩兒心中其實並無把握,所以最近才一直閉門讀書。」

 「你這孩子,可別一心只顧著讀書,卻忘了關心窗外之事了。」楊士敬笑道,「你最近可曾聽說省試之法改易之事?」

 「郡王曾派人來與我提起過,卻並未細說。」王子獻答道。

 「郡王竟連你也不曾細細解釋過?」楊士敬露出些許驚訝之色,「我原以為,以你們二人之間的情誼,他多少會向你透露一二。」說罷,他略作沉吟,又道:「貢舉法度變革之事,是新安郡王一力促成。至今連我們都不知曉,他到底打算如何『光明正大』地考省試。改日我再替你打探一二罷,總歸須得讓你心裡有些成算才好。」

 「多謝舅父的好意。但若是因此事勞煩舅父,孩兒心中實在難以安心。」王子獻滿面感激之色,「郡王不提此事,大概也有避嫌的緣故,孩兒倒是並不放在心上。既然所有舉子都不知曉,應當也自有道理罷。舅父也不必替孩兒費心了,免得到時候又有甚麼言論……反倒是連累了舅父。」

 楊士敬撫鬚笑了起來:「好孩子,果然是心性極正的。好罷,那我便等著你的好消息就是。」而後,他又轉而問起了旁的事,再也不提李徽以及其他了。

 便宜舅甥兩個說說笑笑,楊謙亦是融入其中,不過一兩個時辰過去,便猶如真正的一家人一般。楊士敬又留了這便宜外甥用過午食與夕食,方依依不捨地放他走了。臨別時還叮囑道:「若遇到甚麼事,儘管來尋明篤。明篤不能解決,我便替你解決。咱們都是一家人,理應互相維護,再親近一些又何妨?」

 王子獻皆滿口答應下來,行禮告辭離去。楊謙親自相送,目送他策馬離去方回轉。不遠處,王子凌與王子睦兄弟也在送客,將二人的情形看在眼中。一個神情立時便扭曲起來,另一個卻是勉強才掩住了擔憂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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