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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123章
第一百二十三章 流言之案

 當數百金吾衛徑直闖入楊家別院,不容分說,便冷冰冰地帶走了所有涉案的士子之時,其他文士的臉色無不微微有些發白。被他們押走的士子更是或驚慌失措、或哀哭大喊、或嚎叫求饒、或互相推諉,一時間竟是醜態百出,令人不忍卒視。

 就連楊謙楊狀頭、鄭勤鄭狀頭也從未經歷過這樣的場面。在武力面前,所有言語都是蒼白無力的。從頭至尾,金吾衛們都視他們於無物——的確,不過是區區/八/九/品的文官,在正四品、從五品的折衝都尉、果毅都尉跟前,甚麼都不能算。而他們的名望,對武官們而言也毫無意義。

 這些精壯高大的金吾衛們穿的盔甲、佩的橫刀無不反射著冷光,映得兩位狀頭的面龐似乎少了幾分血色。杜重風雖並非犯人,卻因可從旁作證之故,也和方才坐在周圍的士子們一起被帶走了。他回首看了一眼,目光越過楊謙與鄭勤,落在人群之後的王子獻身上。王子獻遙遙地望著他,神色淡漠至極。

 此時此刻,無人言語,甚至無人動作,整座楊家別院彷彿陷入了異樣的靜默之中。

 太極宮兩儀殿內,卻依舊是一片春意融融之相。怒火暫時平息的聖人正帶著兩個女兒與侄兒,一同習字磨礪心性。趁著長寧公主教永安公主抓著筆塗塗畫畫的時候,聖人倏然低聲問道:「玄祺,你覺得該如何解決此事?」

 李徽沉吟片刻,方答道:「叔父,孩兒覺得必須查出流言的源頭,方能徹底將此事平息下去。不然,光是治住了這幾個,說不得還有其他人在後頭嚼舌,尋之不盡。具有省試資格的士子攏共也不過千餘人,查來查去,總能查得出痕跡。」只有將此事儘可能鬧大,方能起到殺雞儆猴的作用。當然,一味強壓對子獻的名聲不利,必須再尋別的法子才是上策。

 「朕雖然已經命三司嚴查,但他們也許覺得這不過是樁小案。若是輕視此案,總會有疏忽不周之處——玄祺,不如讓你與景行督察此案,你覺得如何?」聖人很是隨意地問道,落筆的字依舊圓潤而沉著,絲毫不見任何分神之狀。

 李徽卻停了筆,猶疑道:「叔父,孩兒與堂弟從未歷練過。此事如此要緊,又是辦案……若是出了差錯……」

 聖人拿起硃砂筆,將他寫差了的字圈出來,輕輕一笑:「這便算是你們兩個的歷練了。好歹都已經十六了,也該學著替朕分憂了,就從這件事開始辦罷。若是辦得好,朕便給你們一些實缺;若是辦得不好,再接著督案,積累些經驗。不然,每日看著你們無所事事,或與宗室裡那群紈袴成日走馬打球,或成日裡悶在府中不出門——朕又如何能向二兄與三兄交代?如何能向阿爺交代?」

 「叔父如此信賴孩兒,孩兒必會盡心盡力,絕不教叔父失望。」李徽只得保證道。

 見他彷彿仍帶著些緊張之意,聖人便又指點道:「放心,你們不必干涉他們辦案,卻須得隨時詢問他們辦得如何。尤其是口供,必須原原本本地稟報朕,若有人供出莫名之處,決不可輕忽。」說罷,他又長嘆道,「你們堂兄妹幾個的名聲,都系在此案之中,絕不能生出甚麼差池。」

 「孩兒省得。」李徽自是聽出了他的言下之意,心中暗道:果然並非他的錯覺,這些流言之後也許還隱藏著更深的謀算。安興公主忍了這麼些年,終於迫不及待地要開始動了。不過,若是等到她開始行動之後再應對,便實在是太遲了,只能身不由己地被她當成棋子用而已。追尋來追尋去,能找到也只是她丟下的棄子罷了。

 希望此案能夠稍稍擾亂她的計畫,哪怕只是令她一時間不能如意也好,絕不能讓她始終佔盡上風。若是她不能按心意行事,一時急著謀算,便容易出差錯,那便是他們的機會了。當然,對他而言,此案最重要的並不是安興公主,也並不是那些似有似無的佈局——而是竭盡全力保護好王子獻,以及被無辜連累的長寧公主。

 直到宵禁之後,李徽才坐著宮中的牛車回到濮王府。因有宮人與千牛衛護送,巡防的金吾衛與延康坊武侯才一路放行。而待他回到府中後,便命張傅母重賞了這些隨行護送之人,又留他們在濮王府中歇息。

 此時洋洋灑灑的大雪從天而降,烈烈寒風更宛如刀子一般呼嘯著撲來。風夾著雪擊打在人身上,便猶如冰冷的刀刃斷斷續續地切割,委實並不好受。然而,宮人與千牛衛仍是婉拒了濮王府的好意,依舊堅持回宮稟報。李徽也並不勉強,令府中的部曲護送他們出延康坊之後再回返。

 當他回到西路正院的時候,王子獻正靜靜立在寢殿的廊前,遙遙地望著他。他身後燈火通明,渾身的輪廓帶著昏黃而又溫暖的光芒,但臉上的神情卻隱藏在暗中,彷彿與夜色融於一體。即使如此,李徽卻似乎仍能從他的目光中感覺到他此時此刻的情緒。

 對於他的歉意、擔憂、關懷,對於敵人的怒意甚至於冰冷徹骨的殺意。如此矛盾而又複雜的情緒,居然出現在一向是翩翩君子的摯友身上,令他覺得不可思議,卻又彷彿極為理所當然。無論是誰遇到這樣的事,也絕不可能保持絕對的冷靜,更不可能輕易原諒那些意圖毀掉他的對手。

 而王子獻幾乎是貪婪地望著步步接近的李徽。他已經在此處守候了許久,在李徽的身形模模糊糊出現在院前的時候,在並未意識到那便是他苦苦等了許久的人之前,他心底便本能地迸發出了驚喜之感與濃烈的情意。而直到李徽逐漸走近,終於渾身都沐浴在燈光中之後,他方依依不捨地勉強收回了視線裡漫溢開來的情意。

 李徽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累起的一層積雪上:「怎麼不進去等著?仗著自己身體強健,便如此折騰自己,就不怕受寒麼?」說罷,他忍不住幫他撣下幞頭、肩上的雪花:「此事本便不是你的過錯,你又何必立在雪中向我請罪?」

 雖明知他不過是頑笑,王子獻卻依舊苦笑著答道:「不,此事我自然也有過錯。許是最近一切太順利了,我確實稍有些懈怠,也有些過於自大了。本以為能夠利用流言之事,挑動楊謙去對付鄭勤,讓他們兩敗俱傷,卻不想他們竟然無聲無息地勾連在一起來對付我——呵,實在是太瞧得起我了。」

 「他們都意識到了你帶來的威脅,懼怕你後來者居上,所以才想合力將你除掉。」李徽推著他走進殿內,溫暖的氣息撲面而來,四肢百骸彷彿復生一般湧上了濃濃的暖意,「不得不說,他們選的時機和方式確實很出人意料,險些便當真毀了你——不過,我絕不會容許他們傷及你,絕不能令他們所願成真。」

 絕不會容許……絕不會容許……

 王子獻猛然回過身,將他擁進懷中:「玄祺,多謝……」他絕不會知道,他聽見這句話的時候,費了多大的心神才控制住了那些猛然翻湧不休的情意;他絕不會知道,他今日受到維護的時候,瞬間心中的喜悅竟強過了怒意;他絕不會知道,他此生此世——不,永生永世,都休想擺脫他了。

 玄祺,此生此世,永生永世,這茫茫人海之中唯有你維護我,余願便足矣。而我,必定也會不惜代價保護你,令你不受任何人所傷,令你可隨心所欲地活著,不再被任何人、任何事所桎梏。

 李徽怔了怔,猶豫片刻之後,掃了一眼仍處於震驚之中的張傅母以及眾侍女,才極為緩慢地環住了王子獻勁瘦有力的腰肢——而後,新安郡王殿下有些尷尬地清咳了一聲:「胡族的……禮節?」

 王子獻闔上雙目,將下頜擱在他肩上,微微一笑:「是,胡人的禮節。玄祺,你學得很快。」

 「……」李徽一時間無言以對。其實他真的有點不想學,不過是憐惜摯友在眾目睽睽之下遭人誤會,不好收場罷了。若是被更多人瞧見,足以令他回憶起當初迫不得已投入祖父或者阿爺懷中的時候——那種生無可戀、無顏面對的心情——就必須明令禁止某人再行這種甚麼胡人的禮節了。

 「……我能否問一問,這種禮節,還須得行多久?」

 「想行多久便是多久,不必過於拘泥。」

 「子獻,你可以放開了。」

 「……可惜……」王子獻低笑一聲,勾起了唇角。

 李徽瞥了他一眼:「我們也該好好說說正事了。」他示意張傅母等人退下,而後來到書案邊,寫下了楊謙與鄭勤的名字。略作思索,片刻之後,他又寫下了杜重風的名字:「子獻,你似乎一點也不為自己的前程擔憂?」

 「如今尚未到絕境,確實不必擔憂。」王子獻的神色比他更為輕鬆,「更何況,玄祺你不是要保護我麼?」

 李徽抬起眼,認真地端詳他半晌:「你今日不曾飲酒罷?」怎麼性情如此變幻多端?與往日截然不同,彷彿是遇見了什麼大喜之事,所以失了態似的?

 王子獻笑著搖了搖首:「好罷,不提這些頑笑話了。玄祺,你應該有對策了罷?不妨說來聽聽,看我們是否心有靈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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