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郡王督案
翌日一早,李徽便帶上侍衛儀仗,一行數十人,浩浩蕩蕩地御馬前往大理寺。因大理寺司審案判案之職,牢獄中關著眾多案犯之故,院落內外的守備皆是無比森嚴。足有數百左右衛兵士日夜宿衛,牢獄裡頭更是戍衛重重,不僅犯人插翅難飛,連陌生人出入也需要相應的文書魚符。
李徽到得大理寺外之後,便有一中年男子快步迎出,自稱大理正之一,恭恭敬敬地向他見禮。因有這位馮大理正接引,兵士們這才放行。當然,侍衛儀仗一應人等都不許入內,只能在外頭候著。寒風凜冽,在外頭等候委實不是什麼容易的差使,李徽便命屬下們去最近的裡坊找個酒肆食肆坐著,待到黃昏時分再去太極宮外接他。
一切交待妥當後,李徽待要隨著馮大理正入內,便又遠遠聽見幾聲呼喚。他回首循聲望去,就見李璟正催馬而來,滿臉匆忙之色:「堂兄等我一等!」
顯然,天水郡王仍是甚麼都不知情,一臉懵懂與好奇:「堂兄,發生了甚麼事?我今早才接到叔父的口諭,命我來督……甚麼案子。幸好我多問了一句,宮人才告訴我你也負責督案,不然我還不知該幹甚麼呢!我也問過阿爺阿娘了,他們根本毫不知情。這究竟是個甚麼案子?如此著急?」
「事關你我與悅娘的大案。」李徽很是言簡意賅,「聽見犯人供詞的時候,你便知道,自己是否曾聽聞過此事了。」李璟與其兄長李瑋一樣,素來喜武厭文。他時常來往的自然不是什麼文人士子,而是同樣擅長武事的宗室子弟以及勳貴之後。雖然彼此之間並不相干,但文人也有出身世家大族者,長安城內總會有些風聲,只是此前他們並未細想過罷了。
李璟怔了怔,疑惑道:「和咱們有關?咱們平日裡連消遣都不在一處,是甚麼事能將咱們幾個都串起來?」他左思右想,仍是得不到答案,只得跟在李徽身後,走入了大理寺公廨大堂之中。
大理寺卿、刑部尚書與御史中丞已經端坐於堂上,聞聲起身見禮。他們也接到了聖人的口諭,給李徽與李璟準備好了略微靠後的位置。胡床、茵褥、憑幾一應俱全,只差再添一個隱囊,再挪來一個置滿山珍海味的食案,便能舒舒服服地「邊吃邊喝邊督案」了。
堂兄弟二人對視一眼:看來,三司的主官確實將他們當成了尋常的紈褲子弟,只想著將他們「招待」好而已。其實,所謂「督案」,許多時候都不過是走一走過場罷了,只有真正受到重視的謀逆之案,才需要可信之人逐一督查,不容有失。此次「督案」究竟是走過場,還是真正的歷練,取決於他們兩人的態度,亦取決於他們今日的行為舉止。
「公堂之上,自然只能放該放之物,否則有損公堂威嚴,也似乎與禮不合。」李徽微微抬起眼,「諸公以為呢?」
「是啊,胡床、憑幾,放在此處像什麼樣?我們兄弟二人可是來督案的,不是來看戲的。」李璟很是默契地接道,搖了搖首,「諸公可別將我們當成尋常的少年郎哄。我們是奉了叔父的口諭來督案的,絕不能教叔父失望。」
三司主官聽罷,略說了幾句話以示歉意,便命人將那些「不該放」之物撤下了。新安郡王與天水郡王這才終於得以端坐在書案後,舉止莊重而肅穆。李徽又要了筆墨紙硯,打算隨時記錄他認為重要的字詞。李璟瞟了他一眼,不久之後,緩緩地伸出手,悄悄地從他的書案上扯了一張紙,鋪在自己案前。
審案其實相當枯燥,不同的犯人說著相似的證詞,時而互相推諉,時而淚流滿面地求饒,不多時便重現了當時他們肆意污衊,李徽憤而怒起的場景。緊接著,三司又將杜重風等證人傳喚上來,確定所有的證詞準確無誤之後,便判定了涉案的犯人罪行輕重——逆毆以及辱罵新安郡王者罪行最重,出言侮辱長寧公主、新安郡王、天水郡王等宗室貴胄者其次。
「逆毆以及辱罵宗室郡王,怨謗貴主與郡王等,均涉大不敬之罪。但念及大王並未受傷,謗言並未四處流傳,不可以十逆之罪斷之。經三司會審,判逆毆案、流言案二罪並罰者,流放八年,並日後不得入仕;侮辱貴主與郡王者,判流放三年,且日後不得入仕。」判罰之後,大理寺卿轉身望向李徽與李璟,「二位大王以為如何?」
「逆毆之案,孤並無異議。」李徽回道,巡睃著那群垂頭喪氣的舉子,「但流言之案,孤以為絕不能如此輕判。諸公認為,『謗言並未四處流傳』?孤卻不這麼想。這些流言究竟是否人盡皆知,將京中的舉子們喚來一問即知。」
「這……」大理寺卿與刑部尚書、御史中丞互相瞧了瞧,「京中的舉子並非案犯,將上千人拘進大理寺,實在有些不妥,也不合咱們大唐的律法。大王昨日受到冒犯,某能夠理解大王對這些舉子的不滿之意。只是,案犯已經審理判決,又何必牽連所有省試的舉子?何不讓此案就此了結?」
李徽抬起眉:「孤也能夠理解,諸公想早日結案的急切之情。此案看起來實在太小,根本沒有必要勞動諸公來審理,必須盡快結案呈給叔父——諸公興許一直都這般想罷?不過,叔父特地命孤與景行來督案,為的是甚麼?諸公心裡難不成不清楚麼?」
三司主官默然不語——他們當然很清楚聖人並不想草率結束此案——但這樣的案子若要說成是「謀逆」,實在太過牽強了。聖人不過是因著女兒侄子都受了流言所累,一時忿怒才勉強尋了個理由讓他們來審案。他們將案子審得清清楚楚,該罰的也罰了,而且還是從重處罰,還不夠麼?
顯然,新安郡王覺得遠遠不夠:「不錯,逆毆之案的犯人處置得很妥當,孤並不覺得憤憤不平。只是,諸公就不想知道,流言是從何處傳開的?」說罷,他望向當初頭一個胡言亂語說長寧公主看上王子獻的舉子,淡淡地問:「你是靈機一動想出這樣的流言?以及,傳王子獻是祁縣王氏子弟,受了越王蔭蔽之人,也是自己想到的?」
能夠通過縣試與府試,得到各州府解送資格的舉子,便是再愚蠢也不至於抓不住這樣的天賜良機。那兩個舉子一愣,立即大喊道:「不!不!在下絕不是自己想出的流言,而是……而是此前便在文會上聽過!」「說王子獻是祁縣王氏子弟的,另有其人!說王子獻與越王、濮王有干係的也另有其人!學生只是……只是將這些話連起來仔細想了想……」
原本聽得有些昏昏欲睡的天水郡王不由得怔住了,忍不住怒斥道:「甚麼祁縣王氏子弟?連王子獻是琅琊王氏子弟你們都不知道麼?難不成天底下姓王的都與祁縣王氏有關?這可真是……可真是胡說八道!」
李徽接著又問:「那你們是在何處文會上,聽何人說起來的?可能指認出來?可有人替你們作證?若是胡亂栽贓旁人,罪加一等;若是事實如你們所言,孤會替你們說幾句好話,給你們減一兩年流放之刑。」
兩人忙不迭地點頭:「能指認!當時也有其他人在場!!」「只要容學生仔細辨認,學生就一定能認出此獠!」
御史中丞深深地望了一眼這位平日裡深居簡出的少年郡王,道:「大王只負責督案。」
刑部尚書的目光也在這兩位郡王之間移動著,彷彿想到了甚麼。大理寺卿則不由得一嘆:「大王不必再問了,我等會繼續將此案審下去,追根究底。」
「孤確實只負責督案,諸公請繼續罷。不過,這並非隨意牽連,亦絕非孤因一己私憤而為之。只是,聖人等著一個真相,而孤也不願平白受了罵名而已。而且,其他舉子完全不必以案犯之名傳喚過來,只當是作證便足矣。」李徽道,復又沉默起來。
李璟則終於從方才他問的幾句話中嗅出了些許不對勁,低聲問:「堂兄,這案子得審到什麼時候才能結?將傳流言的罪魁禍首找到為止?那些人究竟是懷著甚麼心思,說出這種不堪一擊的謊言?只要是稍微知曉些內情的人,都會覺得這種謊言簡直可笑之極!」
李徽沉吟片刻,才答道:「……唯恐天下不亂而已。景行,許多人只願意相信他們想信的言論。至於真相是甚麼,他們並不在意。流言之害,你我算是並未傷及,但對於悅娘和子獻而言,卻絕不能輕忽。」文人好名,女子需名——就算才華橫溢,就算身為天家公主,也逃不出聲名的束縛。
分明清白無辜,卻無端端被人污衊,若是一時不慎,說不得終身都須得帶著這樣的污點。作為摯友,作為兄長,他如何能容忍?不將罪魁禍首揪出來,給王子獻和長寧公主正名,他誓不罷休!
「仔細想想……之前我好像模模糊糊聽人提過一兩句,問我怎麼突然舉薦了一個不知名的士子,是否是自家親戚……我當時沒有多想,幾句話便混過去了。」李璟想了想,又道,「還有人擠眉弄眼地說燕家大郎怎麼怎麼著,當時也沒仔細說……」
李徽心中暗道果然如此,便叮囑他:「仔細盤問那些人,他們是從何處聽來的這些胡言亂語,再打聽打聽流言都已經傳到何處去了。」就算傳到了成國公府,燕湛應該也不是那等隨意輕信的蠢物罷?
這一日之後,原以為很快便會結束的流言之案愈演愈烈。楊家別院帶走的一群舉子只不過是開始,越來越多的舉子被金吾衛帶到大理寺作證。當然,許多人很快就被放了出來,但不少人卻是再也不曾走出大理寺公廨。
一時間,京城之中所有赴考進士科省試的舉子皆人人自危,不敢再隨意赴甚麼文會、詩會。眾人都不斷地回想,究竟是何人傳開這些流言的,集近千人之力,總能想到蛛絲馬跡。此外,為了給自己正名,為了洗脫自己四處傳流言的罪名,被暫時關在牢獄中的舉子們也不得不將隱藏在深處的人一層又一層挖開,直至無處隱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