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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125章
第一百二十五章 貢舉弊案

 夜色已深,李徽與王子獻相對而坐,各執黑白,隨意地落在縱橫交錯的棋盤上。二人皆是寬袍大袖,披散著長發,隨意而又自在。然而,當李徽垂眸,從白玉製成的棋笥中拈起黑色棋子的時候,卻並未察覺對面的人已將目光落在他修長的手指上。

 骨節分明而柔韌的手指,因習武之故而帶著一層薄繭。饒是如此,白玉般的指頭從棋笥中夾起烏黑的玉石棋子時,仍帶著驚心動魄的美感。王子獻輕輕地揉著指中的白玉棋子,目光不由得微微沉了沉:他必須做些甚麼分一分神,方能勉強克制住自己內心深處濃烈的渴望。

 昔年天各一方的時候,心中思念難耐,原以為那便是對自己的折磨了。然而如今朝夕相對,親密如斯,他卻越來越不滿足,想得到的越來越多。他終於明白——這方是最大的折磨。他渴望得到面前這個人,渴望與他長相廝守、耳鬢廝磨,然而一切尚未準備妥當,尚不到水到渠成之時,依然不能冒險。

 何時才能得到他?何時才能毫無顧忌地吐露心底的言語?何時才能擁他入懷?也許,他已經等不到水到渠成的那一日了。到了那個時候,他會失去他麼?不,他絕不容許失去。再忍一忍,再忍一忍罷。

 「子獻。」李徽倏然抬起眼,疑惑道,「這一著,你怎麼想了如此之久?」分明不過是尋常的一步,卻久久不曾落子,著實令他有些奇怪。

 王子獻回過神,將白子隨意地放下:「我方才正想著,你督案已有一段時日了,可尋出了罪魁禍首?據說京中所有的進士科解送舉子都已經被喚到大理寺詢問過,不少人還不止去了一回兩回。我有好些新認識的友人為了避免被人反覆打擾,索性搬入了藤園居住。按他們所言,似乎應當早已有些眉目了。」

 「鄭勤與楊謙皆是聰明人,便是查到他們身上,恐怕也沒有證據。他們身為狀頭,不論是甲第還是乙第,身邊多多少少都圍著些願意為他們肝腦塗地之輩。」李徽道,眉頭微微擰起,「只需稍稍暗示一二,甚至只須流露出些許為難之色,想必許多人都願意主動地替他們分憂。」

 「那便只能儘量多斬斷他們的爪牙了。」王子獻接道,「若是不處置他們身邊的人,便起不到殺雞儆猴的效果。若是這一回不能令他們感到畏懼,日後這些人行事只會越發陰狠,越發肆無忌憚。其實,長安城中並非沒有不屑與他們同流合污之人,也並非沒有嫉恨他們之人,只是他們先前被壓制住了,沒有機會下手罷了。」

 「既如此,只要我們先行一步,自然不乏落井下石之輩。說起來,子獻,你也該培養自己的擁躉與手足了。否則若是一旦再度陷入這樣的困境,卻無人替你仗義執言,便很難順利地翻身。文人之爭,便該由文人自行了結,方為正理。如今之事,可一而不可二。」仔細想來,李徽覺得王子獻的友人確實太少了。

 不可否認,他十分享受目前他們之間的親密與信賴,隱約也並不期望對方身邊再出現一位親近友人。然而,他們到底仍需要更多的勢力與人脈。除了彼此之外,他們身邊都需要更多的家人與友人。

 王子獻微微頷首:「放心,我已經開始著手了。」他也不想再一次面臨被人攻擊卻無力反擊的情境了。出京遊歷給他帶來了許多,卻也令他失去了早日成名的時機。而他想在省試中一鳴驚人的打算卻教所有人看穿,反倒被對手利用。

 這一回狠狠地被人絆倒亦沒什麼不好,至少令他更加警醒了幾分。空有實力,沒有權力與勢力,遠遠不足以自保,步步驚心之中絕不能有半步行差踏錯,絕不能有半分懈怠與自滿。同時,玄祺亦露出了更為強悍驕傲的一面,說不得此事也能令他那些只圖自保的想法發生改變。

 這世間之事,總是有得有失,而在得失之間,方能看得更清,望得更遠。

 次日,李徽與李璟入宮稟報案情的時候,聖人也問他們罪魁禍首到底是何人:「已經查了這麼許久,整個長安城都翻了一遍。你們兄弟兩個當真覺得,此事就是幾個名不見經傳的舉子所為?而他們之所以胡言亂語,皆是出於嫉恨而已?」

 李璟愣了愣:「叔父,證據便是如此。他們確實是暗中推波助瀾之人。想不到,這些流言竟會是三個不同的人所為。經他們四處傳揚,傳來傳去之中總有人添油加醋,全都融在了一起,這些言論才會變得如此愚蠢,如此奇怪。」

 聖人看著這個侄兒,忍不住在心底嘆了口氣,情緒略有些微妙、又有些憐惜:「玄祺呢?你是如何想的?」

 「孩兒覺得,壞悅娘名聲之人與刻意將此事栽給二世父之人都有些蹊蹺。雖然沒有證據,孩兒也說不出究竟哪裡奇怪,但總覺得該再仔細查一查這二人。」李徽回道,「不知為何,孩兒總會想起當年那兩樁奇怪的刺殺案。」

 「你說得是。」聖人微微一笑,「此案你們二人監督得有模有樣,也算是經過歷練了。案子徹底了結之後,你們便告訴朕,自己想做什麼實缺。不拘文武,也不必刻意講究什麼品級,只管說便是。」

 聖人如此慷慨慈愛,兩個侄兒自然很是興奮,均立即跪地拜謝。

 出了兩儀殿之後,李璟幾乎是立刻念叨起了武職。他不僅給自己想好了,甚至還替那些狐朋狗友也考慮到了。李徽聽得很是無奈,提醒道:「無論你想求什麼,都須得讓二世父知曉。只有二世父答應了,你才能入仕。」

 「……」李璟頓時垂頭喪氣,「阿爺一定不會答應的……堂兄替我說幾句好話罷?」

 「就算我將好話說盡了,二世父也絕不會答應你替別人求官。」在一起走馬打球是一回事,求官入仕是另一回事。越王府絕不能輕易結交其他宗室,更不能給他們施恩,否則便是犯了大忌,誰都不可能平息叔父的懷疑。

 李璟一怔,彷彿明白了什麼,又彷彿仍是懵懵懂懂。

 正當流言之案進行到關鍵處的時候,在朔望大朝之上,兩名監察御史遞上摺子,慷慨激昂地攻擊新安郡王、天水郡王事涉貢舉舞弊。他們聲稱,兩位郡王是為了掩蓋貢舉舞弊的真相,才如此大肆地推動流言之案,將赴進士科省試的舉子擾得人心惶惶,更將一些才華出眾的舉子當作犯人處置。而他們舉薦的士子王子獻,便是流言之案唯一的受益者,據說被內定成了進士科的甲第狀頭。

 聽完二人的彈劾之後,滿朝文武都驚呆了。一時之間,所有人都持著玉笏、竹笏靜默無語。一直忙著審流言之案,沒顧得上關愛下屬都在想什麼的御史中丞更是目瞪口呆,隨即露出滿面苦色……如果他說自己對此事一無所知,聖人究竟會不會信?——連他自己都不可能信!!

 「一派胡言!!」聖人當場大發雷霆,拍案而起,「朕從未聽過如此荒唐的彈劾!!爾等簡直是意圖不軌!你們是否以為言官便能為所欲為?!誰給你們的膽子污衊宗室郡王?誰給你們的膽子污衊朕的嫡親侄兒?!」

 許是聖人平日裡太過和善了,脾性與先帝截然不同,他發怒的模樣竟令許多重臣都有些驚住了。臣子們心中無不暗想,他們總算是明白三司會審流言一案為何如此盡心盡力了,能令他們聽命的自然不會是新安郡王與天水郡王,而是難得如此強硬的聖人。

 然而,或許也正是因為聖人素來待任何人任何事都很是親切之故,兩名監察御史竟絲毫不為所動,梗著脖子爭辯道:「監察御史之職責,便是察糾百官,風聞奏事又有何不可?若是兩位郡王並未乾涉進士科貢舉之事,三司自會還他們清白。」

 「風聞奏事不是如此奏的!!證據呢?證據在何處?!就憑著一些流言,你們便將髒水潑在朕的嫡親子侄身上,朕說他們沒犯錯反而要自證清白?!這是何道理?!平日你們監察御史便是這麼彈劾的?!簡直如同兒戲!!」聖人冷笑,轉身一甩袖,便離開了太極殿。

 「文官謀名也不是這麼謀的。」新任尚書省右僕射的簡國公許業輕哼一聲,搖了搖首。

 御史中丞有口難辯,怒視著那兩個惹禍而不自知的下屬,生生將一口老血往肚子裡吞:「都是某一時疏忽……」此事如何才能善了?他可不想因這兩個蠢物而得罪了整個宗室!

 正當朝臣們神情各異、心思各異地離開太極殿時,越王李衡卻是追著聖駕來到兩儀殿中,低聲勸道:「陛下,無論如何,此事必須盡快讓三司查清楚,還給兩個孩子一個公道。不然……,我擔心,新的流言已經傳出去了。事關進士科省試舞弊,一日之間就會掀起波瀾。兩個孩子的名聲,危在旦夕之間!」

 「朕絕不會縱容這些混賬拿著玄祺和景行來成就他們的名聲。」在兄長面前,聖人表現得完全不似方才那般盛怒,他甚至非常冷靜,「而且,他們是奉朕之命徹查流言之案,監察御史以及他們背後的人針對的是朕!自何時開始,他們居然連朕的話都敢肆意違逆?!朕的威嚴何在?咱們皇家的威嚴何在?!」

 「臣很贊同,事後一定要處置他們,絕不可姑息這種污衊之風。只是,事關貢舉,絕非小事。不然,明年的省試無論是什麼結果,都很難取信於百官,取信於黎民百姓!臣懇請陛下三思!」李衡深深拜下,行了君臣的跪叩大禮。

 聖人立即將他扶起來:「二兄……」他嘆息著望著這位同父異母的兄長,鎖緊了雙眉:「……好……朕……著令大理寺卿、刑部尚書、御史中丞立即三司會審!」

 於是,在很多人意料之中,這次荒唐無比的彈劾居然開啟了另一樁案件——進士科貢舉舞弊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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