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郡王受審
因所謂的「進士科貢舉舞弊案」實在太過荒謬,聖人勒令三司絕不可對外洩露任何消息。而且,在審案的過程中,必須對兩位郡王禮儀周到,不得有任何冒犯之舉。除了三司之外,尚書省右僕射簡國公許業則擔負著督案之責。此外,敕旨中明令,必須將那兩名彈劾的監察御史始終軟禁在大理寺,仔細查證他們與旁人之間的關係往來。
敕旨下達給三司的時候,大理寺卿、刑部尚書與御史中丞都很清楚——兩位郡王看似是罪犯,實則不過是涉案的證人;而監察御史正好相反,看似是證人,實則才是必須盡快處理的罪犯。雖說這才是事實真相,但堂堂從一品的郡王卻生生受了如此污名,從督辦案件的臣子淪為名義上被審問的犯人,著實令人唏噓不已。
當日下午,三司主官便暫時放下流言一案,開始審理舞弊之案。大理寺公廨正堂內,三司神色凝重地端坐在高堂之上,簡國公許業居於他們右後側,似乎正在閉目養神。大理寺卿正待讓人將兩位郡王請上來,便見一人含笑而入,很是不拘小節地在旁邊坐下了:「程某奉聖人之命,前來瞧一瞧兩位大王。」
「程少卿放心,某等斷不敢怠慢兩位大王。」大理寺卿笑著接道,緊接著便將新安郡王與天水郡王請到堂上來,至於那兩個監察御史亦是被帶了過來。這二人渾然不知自己面臨的將是何等境地,望見李徽與李璟的時候雙目都似有些放光了,彷彿瞧見了能令他們功成名就的捷徑。
當李徽望見安興公主駙馬程青之時,心裡亦十分驚訝。安興公主與程青便是再不和睦,亦是夫婦,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別說此案几乎不可能會出現任何懸念,便是安興公主有意耍弄他們這兩個侄兒,又如何會輕易讓程青涉入此案當中?
程青自是並不知曉他心中是如何疑惑不解,勾起嘴角衝著他們一笑,豪爽地保證道:「有姑父在,保管沒有人敢動你們!」
「多謝姑父。」李徽笑著行了一禮,而李璟更是十分感動:「等這樁荒唐事結束之後,咱們一同去跑一跑馬如何?眼下這天候,也唯有多跑一段馬,渾身才能徹底熱起來。這一回,姑父可不能推脫有旁的事,怎麼也不願與我們同去了。」
「哈哈,好罷!到時候咱們一定得痛飲一場,也好給你們二人去一去晦氣。等明年天氣轉暖之後,再一起去狩獵散散心。」程青朗朗笑著答應了。很顯然,他不僅與李璟時常來往,關係似乎還甚為不錯,興趣也很是相投。
李徽聽了他們二人的話之後,不禁垂眸細思起來——事關安興公主,他不得不多想——也許,她並不打算在此案裡做什麼手腳?而是想藉著此案鋪路,讓程青拉近與他們之間的關係,日後更方便她行陷害之事?畢竟,只有真正親近起來,才更方便在許多事中動手腳。否則,若是濮王一脈與越王一脈一直防備著她,沒有絲毫可鑽的空隙,她又如何能尋得見機會?
先帝尚在的時候,對三位駙馬都頗為厚待,宛如對待自家子侄一般。而聖人登基之後,又慷慨地給姊夫妹夫都升了一階官。不過,畢竟親疏有別,既是嫡親妹妹清河公主的駙馬,又是表弟的秦慎所得的信任自是非同尋常,位階也比剩下二人更高一些。不過而立之年,他便擔任了司農寺卿,成為了目前為止最年輕的九卿高官。不僅握有實權,而且處理公務的能力也教許多高官重臣大加讚賞。
與他相比,臨川公主駙馬周子務性情不羈,無論做甚麼都難以按時點卯,更別提完成公務了。聖人毫無辦法,只得索性給他安了一個左庶子之職。如今聖人尚未生出任何立太子之意,身為太子屬官的左庶子可謂毫無公務在身,算得上是最清閒的官職之一了。
而安興公主駙馬程青亦是個好武不好文的,平日裡精通於玩樂,對仕途之事也並不熱衷。他這個太府少卿其實並非虛職,但因他並不用心之故,也不過是早晚點卯時能見到罷了。其餘時候均不見蹤影,不是跑馬便是宴飲,很是優哉游哉。
三人之間的這種差異,他們心中自然再清楚不過。秦慎日後必定是有大前程的,即便不主宰尚書省,也定然會是未來的宰相之一。而周子務與程青即便領了實缺,也只可能是無足輕重的官職,甚至是像「河南府府牧」這樣的榮譽虛銜。
對於這樣的差別,周子務絲毫不放在心上,程青看似也渾不在意。然而,他們公然於外的這些表現,究竟哪些是真實?哪些又是偽裝?李徽與他們並不熟悉,無法清晰地分辨出來。他只知道,程青是安興公主的駙馬,必須謹慎防備——如此便足夠了。
「兩位大王,關於監察御史所彈劾之事,你們可有甚麼話要說?」大理寺卿清咳兩聲,正色問道。與這兩位郡王打交道也有一段時日了,他很清楚這兩位天家貴胄的性情有何特點。看起來「驕橫」的天水郡王其實很「率直」,看起來「溫和」的新安郡王則很聰慧通透。不過,二人畢竟都只是少年郎而已,在處事方面尚不夠圓滑老練。當然他也無意給他們設甚麼陷阱,所以提問儘可能簡潔利落一些。
「一派荒唐!」李璟應道,「我和堂兄不過是照著舊例,給吏部考功員外郎去了一封信,舉薦王子獻而已。如果這也算做是貢舉舞弊,那朝中有誰不曾舉薦過士子?有誰不曾給吏部考功員外郎捎帶一兩句話?!他們也都是貢舉舞弊?!」說罷,他眉頭高高一挑:「諸公敢保證,自己就從來不曾舉薦過士子?」
「……」大理寺卿回道,「若只是單純的舉薦,自然符合慣例。每一載省試,朝中眾臣都會給吏部考功員外郎舉薦士子,這確實算不得舞弊。不過,王子獻被內定為甲第狀頭的言論又是怎麼回事?」
「這便要問一問兩位監察御史了。」李徽接道,「先前流言之案的供詞,也許你們從未見過,更從未聽說過罷?已經有士子承認,王子獻被內定為甲第狀頭是他因嫉妒之故傳出來的謠言。不知監察御史用謠言來誣陷我們兄弟二人涉入舞弊案,又是何道理?」
「空穴來風,未必無因!」其中一位監察御史堅持道,「這絕不僅僅是士子之間的流言,連我們這些官員都聽說了!!兩位大王又作何解釋?」
李徽無比訝異:「這需要我們解釋麼?我不過是因為與王子獻有些交情,又覺得他一回京便忙著準備省試不容易,所以順手便讓兄弟姊妹們都舉薦他一回罷了。難不成就因為我們舉薦得多些,多出了幾分力,你們便毫無道理地揣測我們在此事中做了什麼手腳?誰曾親眼見過、親耳聽過,我們要求吏部考功員外郎給王子獻內定甲第狀頭?證據何在?證人何在?」
「這種事情必然是私下辦的,誰知道兩位大王是何時何地說的?」另一位監察御史道,眉目間滿是不屑之色。然而,御史中丞等人已是不忍直視,心裡覺得似乎應該將這兩人究竟是如何入的仕途查得清清楚楚——畢竟,那一位主官都不願意自己的屬下居然是這樣的蠢物,連防著他們做蠢事都防不勝防。
「原來如此……全憑猜測?」李徽雙眉微擰:「那你們便老實承認罷!究竟收受了何人的賄賂?是否高達數千金之巨,才驅使你們利慾熏心地來彈劾我們堂兄弟二人?區區千金,便想讓我們兄弟二人聲名掃地,真是好買賣。亦或者,有人給你們許了什麼如花似錦的前程?!足夠你們倆動心冒險?」
兩個監察御史怔了怔,氣得連脖頸都通紅一片:「某等何曾收受過什麼賄賂?!大王莫要隨隨便便血口噴人!!」
「誰知道你們私下辦了什麼事?做成了什麼交易?」李璟立即接過話,冷笑一聲,「怎麼,你們居心叵測地胡亂污衊我們堂兄弟,無憑無據的,還理直氣壯,振振有詞——我們堂兄弟彈劾你們收受賄賂,誣告皇親,反倒是成了『血口噴人』?!」
「某等絕無謀利之心!為的是那些不平而鳴的士子!為的是進士科貢舉的公義!」
「好一個為了公義。以公義為名就能行污衊之實?嘖嘖,我從未聽聞過這樣的道理。」
聽著底下的唇槍舌劍,御史中丞倏然壓低聲音道:「天水郡王若是回過神來……辯才亦是極為難得。你們看那兩個蠢物,還是監察御史呢,就只有點筆頭功夫,連說詞都不肯好生地想一想。」
「不過是蠢罷了。以為能夠一擊即中,但其實只是受人利用而已。」刑部尚書撫鬚回道,「新安郡王說得是,他們背後必定有人指使。就算是甚麼『不平而鳴』的士子,可能也並不乾淨。」
大理寺卿微微頷首——他們三人忽然明白過來,聖人讓他們查流言之案卻沒有查得甚麼蹊蹺,他們還以為是聖人找的藉口,卻原來這蹊蹺動靜都隱藏在這樁案件裡了。那便絕不能輕易放過,結果必須讓聖人與整個宗室都滿意。
眼見著監察御史與李璟爭論得口沫橫飛,李徽遂圓場道:「光是這樣說,也辨不出是非對錯來。不如這樣罷,諸公派人仔細查他們之前與何人來往,最近家中用度是否寬裕許多——再查查我們兄弟姊妹給吏部考功員外郎的信,讓這位員外郎過來說說,我們兄弟在何時何地讓他內定王子獻為狀頭?我們且來瞧瞧,究竟是誰在說謊?」
頓了頓,他又道:「此外,關於甲第狀頭的傳聞,不如諸公再問一問國子監祭酒?聽說他對王子獻十分欣賞,先前審流言之案時,此話也是以他為源頭的。」
三司主官自然點頭答應了,遂讓兩位大王暫時去旁邊公廨中歇息,其餘人等皆留在堂上繼續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