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主動獻策
聖人聽著眾人各抒己見,只覺得他們所言都並未切中要害,眉頭微微擰了起來:「諸位愛卿所言都頗有道理,不過,也須得想想:一則繼續追查疑點恐怕用時不短,且將幕後主使尋出來也並不容易;二則你們不妨告訴朕,省試迫在眉睫,貢舉弊案以及流言之案帶來的影響該如何平息?」
群臣靜默片刻,繼續議論紛紛。他們大都覺得,公佈兩個案子的真相便足夠平息流言了。至於省試,自是應當照常舉行,只需吏部趕緊再提拔一個考功員外郎來主持此事即可。追查謀逆之案,當然是三司的職責。若是覺得可差使的人不夠用,金吾衛可從旁協助,京兆府、長安縣、萬年縣也皆可出借差人輔助追查。
聖人聽了,眉頭終於舒展開來。他環視眾臣,正想採納他們的建議,視線忽然落在微微一動的李徽身上。年輕的新安郡王雙手捧著白玉笏,垂首行禮道:「陛下,臣覺得,以如今長安城內流言傳播之勢來看,若是僅僅只公佈兩個案子的真相恐怕遠遠不夠。而且,貢舉是我大唐選拔才學出眾之士任官吏的大事,由一個吏部考功員外郎來主持未免太過輕視了些。」
「吏部考功員外郎不過是從六品之官,其才學名望是否足以擔得起主持貢舉之事?是否能堅守本心不被人策動?是否能不收受賄賂、徇私舞弊?」他聲音清朗,神態從容,不急不緩,彷彿坐在四周的不過是尋常的文士,而非大唐朝廷中所有手握權勢的老狐狸,「臣這幾天也曾仔細想過,為何那兩個監察御史沒有任何證據,便能彈劾貢舉舞弊?為何張員外郎能開口就污衊於臣與景行?」
「原因無他,只是如今的貢舉之事確實夾雜了太多人情關係罷了。區區一個吏部考功員外郎,面對親王、郡王、國公以及諸位宰相的時候,能否堅持公道之心?誰都知道,他不能。但凡在座諸位有些私心,他便不可能保證省試的結果完全是公平的。也正因如此,各州解送的舉子來到長安之後,最緊要的事便是四處投遞文書,想得到達官貴人的青睞。」
「年年歲歲皆如此,毫無不同之處。然而,臣倒是想問——我大唐取士,為的是讓他們汲汲營營麼?難道取的不是才學?而是憑著他們認識多少貴人?」說到此,李徽掃視了眾臣一眼:「當然,或許也有人要說,千里馬太多了,然而伯樂卻太少。若無伯樂舉薦,這些千里馬又如何能脫穎而出?」
「但臣還想問一問——省試的用途,不正在於選出最具才華之士,為我大唐所用麼?若是當真才華橫溢,又如何可能埋沒在眾人之中?如果出現擁有真才實學反而落第這樣的荒唐之事,那便是有違貢舉取士的初衷!有違陛下的心意!幾乎可斷定,不是省試所考之題必定有問題,就是閱卷的考官必定有問題!!」
「更何況,諸公真的有時間從漫漫人群中尋出那匹千里馬麼?每年此時,想必諸公的府邸也和濮王府一樣,每日都能收到猶如小山一般的投貼文書。而諸公忙於公務,又能耗費多少時間仔細閱讀這些文書?無非是家人略看一看,擇一二舉薦上去便是了——既然伯樂相馬時並非專心致志,又如何能保證相出來的必定是千里馬?」
面對滿朝文武,這位年輕的少年郎絲毫沒有任何緊張之色,反倒是無比從容淡定。他所言的無一不是事實,不但見解獨到,質問的時候亦是有理有據,一時間竟令人尋不出任何漏洞來。所言所論,完全不像是位十六七歲的少年人。
眾臣靜默片刻,無不在心中揣測這究竟是何人借了新安郡王之口,說出了這番話來。而他們又該如何應對這些言論,才最為妥當。畢竟,貢舉雖是選拔官吏的手段,卻並非所有官員都來自於貢舉——門蔭與察舉同樣是重要的官吏來源。而且,進士科每年取士只不過十餘二十人,與明經科、明法科等相比,人數少多了。因進士科貢舉的流言而改易主持貢舉之官員,是否有些小題大做了?
就在有人忍不住出言反對的時候,聖人忽而一笑,道:「玄祺,你所說的這些,確實切中了貢舉中的弊端。此次進士科省試雖並無舞弊之舉,但以往卻曾經出現過類似不公之事,日後也很難杜絕。倘若文士們憤慨,覺得省試不公,朝廷必然無以取信於民。」
「陛下所言極是。」李徽立即接道,不給其他人反對的機會,滿面肅然,「既然知道貢舉之事有漏洞,自然必須杜絕這樣的漏洞,方能令貢舉日後都能選拔出大唐和陛下需要的人才。否則,待到出事的時候再彌補,便太晚了!更何況,眼下有人藉著貢舉試圖生事,若是此次不成再來一次,朝廷威嚴何在?」
「臣覺得,新安郡王所言很有道理。」國子監劉祭酒也道,「貢舉取士,原本為的便是取大唐疆域之內所有身具才華之士為陛下所用。而如今,因著舉薦的風氣盛行,這些州府解送的舉子的行為舉止卻浮躁不堪!到長安之後,頭一件事是四處投遞帖子,第二件事便是參加文會高談闊論——只知道求名求利,卻不知讀書實務,完全本末倒置!」
他平時悶不吭聲,這一回卻異常慷慨激昂:「這樣的人,便是成了進士,也必定不會安於實務!!讀書、做學問,在他們看來遠遠不如名利重要!不過,仔細想想,難道所有人生來都是追名逐利之輩麼?!絕非如此!而是其他人都告訴他們,若不如此做,便極有可能落榜!他們不得不如此為之!」
「故而,這些弊端其實並非舉子們的問題,而是咱們貢舉取士所用之法有問題!既然有問題,當然要改!否則,等到更多問題出現的時候再改,就悔之晚矣!」說到激動之處,他橫了一眼正欲反駁的吏部侍郎,「別說什麼此乃祖宗成法!!不能改動!!在數十年前,還沒有貢舉呢!前朝建立的貢舉之法,皇朝因襲之!人家既能開先河,咱們又為何連繼續改動都不敢?!」
吏部侍郎啞口無言,所有人都為之側目——他們怎麼都不知道,這個平時只會坐在位置上打盹的劉祭酒的戰鬥力居然如此之高?然而,大理寺卿、御史中丞和刑部尚書卻是笑而不語:他們早便已經見識過了,都不覺得稀奇。
「若不合時宜,貢舉之法自然當改。」聖人問道,「玄祺與劉愛卿可有解決之法?」
劉祭酒望了一眼李徽,示意他先說。李徽朝著他微微頷首致謝,便朗聲應道:「回稟陛下,臣以為,解決這些問題有三策——首要者,必須命服紫高官主持貢舉之試,且再也不許達官貴族舉薦。其次者,必須命四五服紫高官一起評卷,討論出試卷的高下之分,最後上呈陛下審閱,方顯得足夠公平公道。再次者,出策論試題者,應為陛下或陛下指定的德高望重之輩。試題一旦洩露,便問責相關之人,決不可姑息。」
聖人笑著輕撫短髭:「好!很好!你所言的,極有道理!不過,為何你想讓朕來出題?」
「貢舉所有科目取天下英才入仕,為的都是效忠陛下。」李徽毫不猶豫地答道,「陛下需要什麼樣的英才,自然便應設什麼樣的題目。而策論之題最容易分辨士子見識之高下,所以唯有陛下認可的策論題,才能取出能夠理解陛下的士子,日後才能真正為陛下分憂解難!」
「哈哈!好一個朕需要什麼樣的人,便應設什麼樣的題!」聖人高興地大笑起來,勾起嘴角望著神色不一的臣子們,「眾位愛卿以為如何?」
他一直發愁手中無人可用,每天都盼著能慧眼識珠,發現各種人才,而今卻是豁然開朗!既然每年都有貢舉之試,又如何不能直接從中則取他中意的人才,好生培養提拔?且不說進士科的十幾二十個人,明經、明法、明算——這些難道不都是人麼?!只要將貢舉握在手中,何愁天下英雄不盡入掌中?!
想到此,他笑得越發春風滿面,望著李徽的目光也越發慈愛柔和:這孩子果然是個聰明伶俐的,也是個有運道的好孩子。即便不知他這個叔父目前最愁的是什麼,卻很明白自己所做之事為的都是甚麼。只要所有人都能像他一樣,一心想著替皇帝分憂解難,皇帝的難處自然便迎刃而解,又何須他成日憂愁呢?
「老臣附議!」劉祭酒忙舉起玉笏應道。
「臣附議!」一臉崇拜之色的李璟也立即響應。
「老臣附議。」右僕射簡國公許業亦道,「不過,新安郡王所言三策,還須得繼續完善。省試開考在即,必須早日確定到底由何人負責主持貢舉之試,又由何人評卷。至於這回的策論出題,老臣也以為,應當由陛下來出!畢竟這是貢舉之法變革後的第一回省試,自然應當由陛下為先!」
見聖人龍心大悅,而且群相之首都已經附議了,其餘臣子便是有異議也不敢再提,於是紛紛表示附議。有人提議該讓吏部尚書來主持貢舉,有人覺得應該讓宰相們來評卷,討論再一次熱烈起來。
聖人對於這樣的結果自是非常滿意:「由誰來主持貢舉,誰來評卷,都是細節之事。之後,朕會召見幾位愛卿一同商議。各位愛卿,可有其他的事啟奏?」
忽然,禮部尚書楊士敬(弘農郡公)舉起玉笏道:「回陛下,關於這一次省試,老臣還有些疑惑……方才新安郡王也曾提到,如今長安城內流言傳播甚廣,加之省試之法度又將變化,會不會讓流言傳得更匪夷所思?老臣以為,或許應當先將流言平息下來,新的貢舉之法方能順利推行。」
聖人挑起眉,幾乎是隨意地問道:「玄祺,你以為呢?」
李徽略作思索,回道:「臣覺得,平息這種陰暗之輩傳出的流言,上上之策莫過於光明正大。」
「噢?如何光明正大?」聖人笑了起來,「若是你說得有道理,這次省試便由你輔助劉愛卿主持。畢竟,劉愛卿是國子監祭酒,本便是德高望重的名士,堪稱京中官學所有學子的先生。」
劉祭酒怔了怔,搖首道:「陛下,使不得啊。老臣那些國子監學生要考省試,按理說老臣便該避嫌才是。」
「舉賢不避親,更何況不過是學生而已?」聖人笑道,「而且,玄祺若有光明正大之策,自然會令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眾臣紛紛稱是,禮部尚書楊士敬遙遙望著對面侃侃而談的少年郎,目光漸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