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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134章
第一百三十四章 封得實缺

 翌日清晨,正值黎明前的時刻,太極宮外便陸續響起了車馬轔轔之聲。凡五品以上的京官皆紛紛或策馬或乘車前往太極殿,參加每日的常朝。舉目望去,盡皆服紫服緋之輩,令人不由得心生敬畏之意。而這些人,便是大唐朝廷權勢的掌握者與執行者,個個都是足可堪稱為「高官」的人物。

 能參與常朝,不僅意味著品階與地位,同樣也意味著更加錦繡輝煌的前程。五品,對於許多進入仕途之人而言,可能是一個永遠都邁不過去的溝壑,一輩子都無法企及。而一旦能夠邁過去,想再往上升,便取決於資歷、能力、機遇或者是否能博得聖人的信賴了。

 不少人耗盡半生,方得到了五品之位。只有極少數人熬到鬚髮斑白,才終能成為服紫重臣,甚至晉為宰相。故而,年僅三四十歲便能參與常朝之人,已然算是年輕的了,其家世必定極為出眾,能力亦是不差。至於更年輕之人——

 在寒暄問好聲中,倏然出現了兩個少年郎,猶如兩頭尚未長成的幼虎,貿然邁入了一群狡猾的老狼與狐狸的領地之中。意氣風發的年輕之輩,與沉穩老辣的年長之輩,形成了極為鮮明的對比,看起來甚至有種奇異的矛盾之感。彷彿他們來錯了地方,又彷彿像是朝陽升起與落日西墜同時發生一般。

 那一瞬間,幾乎所有視線都聚集在他們身上,意味不明。然而,少年郎們卻毫無怯意,自在從容地含笑穿過眾人,來到尚書省右僕射簡國公許業面前,向他問好——畢竟,如今的一眾宰相之中,左僕射吳國公秦安一直稱病不出,這位右僕射便理所當然地成為了群相之首。而後,他們又陸續向其他幾位宰相、三品服紫重臣見禮,禮節也很是周到。

 老狐狸們自是含笑還禮,態度都十分溫和。畢竟,以品階來論,嗣王、郡王與國公都位列從一品。除去封為國公的少數人之外,絕大多數人的品階都比這兩位少年郡王低。這兩個深得聖寵的郡王主動見禮已然算是對他們的尊重,他們可不敢在眾目睽睽之下倚老賣老。

 「兩位大王也是來參加常朝的?」大理寺卿與李徽、李璟都相熟一些,對他們的印象也不錯,便主動道,「流言之案已經快要結案了,不知兩位大王可需再看一看卷宗?目前雖有些疑點,但不足以作為證據再查下去,也只得如此了結。」

 流言之案到底事小,便是發現與兩位狀頭有些相關,也不過是年輕人的妒意作祟罷了。與貢舉弊案隱藏著的謀逆意圖,以及收買差遣監察御史、考功員外郎的手段相比,此案几乎可忽略不計。無論是來自於聖人的壓力,或是案子本身的吸引力,都讓三司迫切地希望全心全意投入到貢舉弊案之中去。

 「既是如此,便結案罷,諸公也能分出更多空閒辦其他的案子。卷宗便不必再給我們了,想來叔父已有別的打算了。」李徽當然理解他們希望盡快結案的心情。他的目的已然算是達到了,再繼續查此案也已經毫無意義。

 雖說明面上的案犯不過是數個文士罷了,鄭勤與楊謙都很是清白無辜,與此案毫無干係。然而,三司之內,誰不知此事的蹊蹺之處?在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之中留下了如此「深刻」的印象,他們日後的聲望與前程無疑都值得商榷了。尤其是楊謙,完美無瑕的形象一旦有所損傷,便再也不可能恢復從前。

 而且,這世間的聰明人只多不少。這樁案子究竟意味著什麼,與楊狀頭、鄭狀頭到底有何干係,他們又豈會絲毫不知?所謂「牆倒眾人推」,說不得,接下來的流言便與兩位狀頭相關了。與默默無名的王子獻相比,想來更多人都喜歡聽「名人」的齷齪事,不是麼?

 大理寺卿正待再問,鐘鼓聲響起,眾臣遂陸續默然走進太極殿中,在各自的茵褥上跪坐下來。李徽與李璟也擁有了臨時的位置,就在越王李衡、荊王等人的位置旁,代表著皇家宗室的力量。不過,常朝之時,越王、荊王等人未必次次都來,今日這附近便只有他們兩個少年郎而已。

 不多時,聖人自殿後行來,眾人遂在殿中丞的高唱下行禮,復又各自歸座。聖人環視諸臣,目光在兩個極為醒目的年輕侄兒身上停了停,不由得笑道:「之前朕命新安郡王、天水郡王督案,兩人年紀雖輕,待公務卻很是上心,一刻都不懈怠,朕十分滿意。以他們的年紀,也該出仕了,早日封他們實缺,也好盡快替朕分憂。眾卿以為如何?」

 誰也不會在此時跳出來進諫,打斷聖人展露的脈脈親情。聽說先前彈劾兩位郡王涉入貢舉弊案的兩個監察御史已經入獄抄家,罪名是十惡大罪之一的「謀逆」。這意味著甚麼?——稍微想想便明白了——短時間內,若是誰敢再對這兩位郡王不敬,說不得便會被三司認定是謀逆的從犯!!無緣無故與宗室作對,又何苦來哉?!

 於是,宰相們陸陸續續表示了贊同,誰都不提兩位郡王年紀是否尚輕之類的話。畢竟,宗室入仕從無甚麼成規舊例,當年濮王、越王也曾在十四五歲的時候就參與政務。而荊王進入宗正寺任少卿時,亦不足及冠年紀。

 聖人微微一笑:「既然眾卿都覺得妥當,那朕便封天水郡王為千牛備身,在御前護衛。」千牛備身即千牛衛中的高階武官,負責掌執御刀宿衛侍從,一向由美姿容且擅武事的高官世家子弟擔任。雖說品階只有正六品,但因接近御駕之故,極易獲得聖寵,陞遷亦是輕而易舉之事。故而,京中許多勳貴世家子弟都以任千牛備身為榮,可謂是千金難得的實缺。

 「臣叩謝聖恩。」李璟怔了怔,方躬身叩謝——旁人搶得頭破血流的千牛備身職缺,對他而言卻如同雞肋一般,食之無味,棄之可惜。他最渴望成為能夠行軍打戰的將軍,而不是如同花架子一般的千牛衛。折衝府或都督府中的武官才是他最想獲得的實缺,而不是成日守在聖人身邊的御前護衛。

 雖然心中有些遺憾,他臉上卻露出了笑容,彷彿對聖命十分滿意,看得李徽不禁鬆了口氣。其實,天水郡王不過是性情直率些罷了,並不是甚麼愚蠢之輩。能得到聖人的垂青與信賴已是不易,他又如何可能在臉上帶出什麼神色來?更何況,這兩日越王與越王妃對他耳提面命了許多,多得足以令他猛然醒悟過來,自己正處於甚麼樣的危機之中。

 「至於新安郡王,性情更沉穩些,且於審案一道頗有心得,便去大理寺罷。」聖人道,稍作沉吟,「封為大理正,輔佐大理寺卿、大理寺少卿查案、審案。」大理正是從五品官,雖然掌管的是刑名斷獄,並未涉及戶部、吏部那樣的名望實權雙收之地,但對於一位十六七歲的少年郎而言,已經是破格重用了。

 尋常人一輩子都無法達到的官階,這位少年郡王卻輕輕鬆鬆地邁出了第一步,不愧是天家血脈。御史中丞、諫議大夫以及六科給事中等言官忍了又忍,終是不曾多言。誰叫這是叔父給侄兒賜官呢?與當年的嗣濮王、嗣越王相比,品階也相差無幾不是?一個大理寺正「而已」,又不是從天而降直接入尚書省六部,他們還能說甚麼?

 「臣叩謝聖恩。」李徽亦是躬身叩謝,抬起首來又沉聲道,「侄兒必不會辜負叔父的信賴!」昨日他從未提過自己想要甚麼樣的官職,而是聽從杜皇后的提議,直說全憑叔父安排。果然,聖人待他並不薄。

 雖然「督案」的職權聽來似乎不錯,卻始終不過是旁聽審案罷了,根本無法涉入其中。與此相反,大理正具有輔佐辦案之責,證據與證人說不得都是大理正安排尋訪查找的,自然能接觸更多線索。許多其他人不慎忽略的疑點,或許他便能夠發現。而這些疑點,日後或許就能成為解決安興長公主的關鍵證據。

 當然,他年紀尚輕,並沒有辦案的經驗,聖人一時之間也不可能期望從他這裡得到甚麼助力。不過,待一樁一樁案子查過去之後,只要他證明了自己這柄利刃確實足可令安興長公主傷筋動骨,聖人便不得不重視他了。

 聖人微笑著點點頭,這才開始議論政事。若非緊急要務,通常不會在每日的常朝上討論。而即使是緊急要務,亦分輕重緩急。真正重要的事務,何必這麼多人參與其中?只需諸位服紫高官聚在一起探討便足矣。正是那些不急不緩的「要務」,才會在常朝的時候成為眾人的焦點——譬如,先前發生的貢舉弊案。

 因三司隱瞞得當之故,目前絕大多數臣子都並未獲知此案的具體內情。不過,考功員外郎與兩位監察御史均被判為「謀逆」,新安郡王與天水郡王反而被封了實職,便足可說明這樁案件並不簡單。

 饒是眾人心中都有所準備,聽得大理寺卿、刑部尚書與御史中丞稟報此案的始末與進展之後,依舊十分震驚。很快,大家便分為了兩派:一派認為,既然如今有疑點,便該繼續嚴查,直到將幕後主使尋出來為止,方能結案。另一派認為,此案確實重要,但到底並非貢舉弊案。三司查案必須換一個名目,而吏部以及國子監等應當將貢舉之事平息下去,畢竟很快便要省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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